1957年1月5日午后,北京飘着碎雪,诗刊编辑部的值班电话忽然响起,文艺部主任袁水拍通知臧克家:当晚三点半,中南海颐年堂,主席要见他。消息像阵冷风钻进屋子,众人一时都没回过神。
臧克家住在东交民巷招待所,没有电话,他听完转述便收拾稿纸,沿着长安街快步而行。风大,鞋底在雪浆里发出吱呀声,他却只觉心跳得厉害。颐年堂门前的石狮子被雪涂了一层白,岗哨敬礼,他举手回礼,步子放得极慢,生怕把鞋跟声弄得太响。
屋里陈设极简,两张藤沙发、一盏落地灯、一道屏风。秘书让他稍等。几分钟后,伟人推门进来,灰呢中山装,脚步轻,笑意暖,“随便坐。”两字,彻底化了臧克家的局促。伟人抬手递烟,臧克家摆手,“不会吸。”伟人哈哈一笑,“诗人不吸烟,可真稀罕。”短短一句对话,轻松了气氛。
寒暄过后,谈锋直指《诗刊》。伟人翻出那篇《雪天读毛主席咏雪词》,说“写得好”。臧克家却把准备好的疑问提上来:“词中‘原驰腊象’,’腊’究竟所指?”伟人示意他说看法。臧克家答:“古书把柬埔寨称腊,象群奔突到中国,似有不妥。不若改作‘蜡’,寓意白象,与‘银蛇’对照。”伟人点头,连声“好”,当场决定:一个字的改动,定稿如此。
这场“改字会谈”,表面偶然,实则水到渠成。追溯缘由,要回到1945年9月重庆。那年,抗战甫定,主席应邀赴渝和蒋介石谈判。中苏文化协会聚会时,臧克家远远望见那顶灰呢帽;随后在张治中花园座谈,他第一次近距离聆听领袖阔论。谈到和平前景,他忍不住发问。伟人回以一句“雪山草地都走过”,满座俱振。那夜,他写下《毛主席,你是一颗大星》,迅即见报。
1949年7月第一届文代会,怀仁堂灯火通明。伟人对数百文人说:“你们都为人民做过好事。”这句话让臧克家彻夜难眠。1956年,中国作协决定创办《诗刊》,主编之职落到他头上。他与徐迟挑选八首主席旧作,拟作创刊号头版,寄信请核。四天后,十八首手稿与回信同时送达,钢笔字墨色沉稳。编辑部围着稿子读了整整一个上午。
彼时,纸张紧缺,《诗刊》每期只能印两万份。臧克家借着1957年的面谈,把困难端到伟人面前。“五万份行不行?”伟人问。“最好如此。”他回答。对方爽快允诺,第二季度即落实,发行量一下翻倍,北平到广州的邮局常常当天售罄。
1962年,伟人拿出《词六首》小序,首句“于1929年至1931年,于马背之上创作”。臧克家建议删掉第一个“于”,手书信件寄去。不到一周,回信抵达:“改得好,再斟酌。”不事寒暄,只有对作品的尊重。1963年,《毛主席诗词》排版前,他收集了二十余条意见,整理后送呈。最终十三条被采纳,印在铅字里。
以后数年,伟人事务繁重,未能再多次长谈,但每有新作抄本,总会通过机要渠道送到诗人手中。一字一句,圈点密密。臧克家把这些修改稿视作珍宝,一晚能读上数遍。1989年,他已八十四岁,仍答应主编《毛主席诗词鉴赏》。次年春,肺炎缠身,他躺在病榻上改初稿,氧气管贴着鼻翼,眼镜滑到鼻尖,也不肯停笔。
书稿付排时,王震将军致电祝贺,称其“内容准确,功莫大焉”。臧克家放下电话,只说了四个字:“问心无愧。”旁人劝他休息,他摇头,“诗稿还得再过一遍。”夜色沉沉,他翻开《沁园春·雪》,在“蜡象长征”旁打了一个淡淡的圈,那是一九五七年冬天留给他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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