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2月中旬,华东沿海已是冬闲时节,宁溪公社供销社刚把全年的布票收支做完,年轻职员李朝红正抱着账本往宿舍走。她并不知道,一桩牵连三十载的谍影就要在自己眼前现形。

宁溪地处黄岩北部山区,山路弯曲,通讯落后。解放后,这里与外界联系并不频繁,倒也成了某些潜伏人员寄身的好地方。王金英,一个安静的老太太,住在街口的木楼里,据说早年嫁过县衙文书,丈夫生死不明。邻里只知道,她做菜喜欢放糖,逢年过节常把一小包冰糖分给孩子们,因而得了个“王糖奶奶”的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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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眼里,慈眉善目就是全部。可李朝红在入户抄表时,发现木楼二层那扇朝北的小窗从不打开,窗缝还塞了棉絮,连最挑剔的主妇都不会把废物间弄得如此密不透气。更怪的是,深夜下班,李朝红屡次瞧见那间阁楼闪着黄豆大小的灯火。她悄悄说过一句:“这杂物间怕是也怕冷吧。”工友哈哈一笑,当玩笑带过。

1978年正是中央号召“揭盖子”整顿机关作风的时期,公社不时组织学习保密纪律。大家座谈里最常提的还是对台斗争:广播里还在播放《金门炮击纪实》,老乡夜里听评书,主人公不是地下党员,就是潜伏特务。氛围如此,李朝红心头的疑云反而更难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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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12月13日下午。供销社门口,五岁小丫头小琴正舔着带花纹的水果糖,乐得团团转。她拿糖纸给李朝红看,稚声稚气:“王奶奶没在楼下,楼上还有一个奶奶教我认字呢。”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像针扎一样,让李朝红脑中一道电光掠过——原来阁楼并非空置。

晚饭后,她把几个月来的零星线索整理成简短汇报:不透气的阁楼、远超日用的煤油和蔬菜采购、偶尔传出的低沉咳嗽,还有那声“楼上还有一个奶奶”。李朝红用了一个词:“疑似藏人”。材料递到公社派出所,值班民警即刻电告黄岩县公安局。

县里很快成立专案组,分两路暗查。一路查王金英的过往:民国三十九年之前,她确是国民党县党部小科员屠日炘的妻子;解放后,丈夫去向不明。另一路在夜色掩护下对木楼进行技术侦察,确认阁楼的暗缝中藏着简易天线,地板夹层内有被拆散的摩尔斯电键零件。几个人隔着门板屏住呼吸,能听见并不均匀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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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部就班抓人并不保险,专案组决定静观数日。十二月二十日清晨,王金英挑着篮子去集市换炭,楼里却透出活动声响。便衣民警埋伏在土墙后,只见一个裹着灰布棉袄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头发花白,额角贴着假皮,蹒跚走向东山岗。离镇百米,他从怀里掏出一截金属筒,接上缩线天线,正要按下电键。民警紧逼过去,只听老人嘶哑地哼了一句方言:“完了。”抵抗不到三秒,手铐已扣牢。

经指纹比对,老人正是1949年潜逃未遂的国民党特务屠日炘,彼时五十三岁,如今已八十有二。审讯记录里,他承认从1950年初至1978年底向台湾递交过共三十余份情报,多数内容因线路不稳并未成功发出。屠日炘苦笑,“四面都是自己人,我报什么呢?但不报,台湾不给经费。”这句自嘲,透露出长年潜伏的绝望与荒诞。

王金英的角色也水落石出。她自知丈夫罪责难逃,却又放不下夫妻之情,只得把木楼改造成暗室,用售卖糖果、缝纫补贴微薄开销。她暗地里希望丈夫躲过几年风头便可善终,却没料到一次教识字,撞开了所有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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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春,黄岩县法院公开宣判。屠日炘以特务罪、反革命杀人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终审维持原判。王金英因窝藏、包庇罪获刑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宣判现场,不少乡亲记得屠日炘悄悄对王金英说:“累你了。”声音极轻,转瞬被人群淹没。

案件卷宗留下一行批注:潜伏年代久,破案起于群众一语。公安系统后续在浙东沿海清理潜在联络点十二处,拆除了多部老旧电台。宁溪镇口那幢木楼于80年代改为学堂,阁楼窗户终于被敲开,阳光洒了整整一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