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香港的圣诞节没有钟声,日军闯进门盲眼国学大师陈寅恪不慌不忙,一口流利东京话训哭日军,军官鞠躬敬礼后竟道出30年前隐秘身份
声明:本文基于真实历史人物和事件,结合公开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化加工创作。文中对话、心理活动等细节为合理推测,目的是增强文章可读性,尽可能还原历史情境。核心史实(人物、时间、地点、重大事件)均真实可考。
“花姑娘……”
日本兵的手伸过来,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唐筼把三个女儿死死搂在怀里,自己闭上眼,身子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最小的美延吓得哭都哭不出声,只张着嘴。
陈寅恪从那张旧藤椅上站了起来。
他右眼是瞎的,看东西只能用左眼。身子很瘦,青布长衫空荡荡挂在他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妻子和日本兵中间。
屋里还有四个日本兵,在翻箱子,砸东西。带队的是个军曹,叼着半截烟,斜眼看着。
陈寅恪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砸进寂静里。
他说的是日语。不是一般日本人说的那种,是纯粹的、文雅的东京官话,还带着旧时江户的腔调。
“帝国军人として、このような行いを恥じないのか。”
屋里所有动作都停了。
翻箱子的不动了,伸手的兵手僵在半空。军曹嘴边的烟颤了一下,烟灰掉在他军服上。
陈寅恪又往前走半步,那只还能看的左眼,盯着军曹。
“無辜の民家に乱入し、婦女子を脅し、器物を破壊する。これがあなたがたの言う『武士道』か。”
军曹脸色变了。他手按在枪套上,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没想到,在这个破旧的三楼,能遇到日语说得比他长官还地道的中国人。
“お前は……誰だ?”
他问,声音有点紧。
没等陈寅恪回答,站在军曹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那军官眼睛瞪大,死死盯着陈寅恪的脸,像是要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找出什么被遗忘的东西。他嘴唇哆嗦着,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陈寅恪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注视下,这个日本军官猛地立正,身体绷得笔直,对着陈寅恪,深深弯下腰去,鞠了一个标准的、近乎九十度的躬。
他抬起头时,脸上混杂着激动、羞愧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张了张嘴,用发颤的、恭敬到极点的声音,喊出了一个称呼。
那个称呼,让陈寅恪完好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
尘封三十年的东京记忆,混杂着校园的银杏叶和图书馆的墨香,轰然涌回脑海。
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香港。
圣诞日的早晨,没有钟声。半山别墅区的灯火早已熄灭,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映不出往日的霓虹倒影。只有日军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鬼魂的手指,在夜空中来回划动。枪声零零星星,从九龙传到港岛,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最终一切都沉寂下去。
太阳旗在港督府楼顶升起,湿冷的风吹得旗面哗啦作响。街道空了。偶尔有日军小队跑过,军靴踩在碎玻璃和碎砖上,声音扎耳。店铺招牌歪斜地挂着,橱窗成了黑乎乎的窟窿。弥敦道上再也听不见电车的叮当声,只有日语口令和远处隐约的哭喊。
九龙,太子道西边一栋三层旧楼。墙皮大块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木窗棂的漆裂开无数细纹,像老人脸上的褶子。这楼有些年头了,位置在巷子深处,离主街不远不近,反倒暂时安静。但这种安静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三楼东头的屋子里,陈寅恪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椅子吱呀作响,他挪了挪身子。他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布长衫,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搭着条薄毯,灰蓝色,上面有补丁。窗外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铅块一样沉。他失明的右眼微闭着,完好的左眼望着那片灰色,目光像是穿过了云,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妻子唐筼坐在床边。床是木板床,铺着素色床单,洗得发白。三个女儿——流求、小彭、美延——紧紧挨着她。最大的流求十岁,梳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这会儿却满是惶恐。小彭八岁,脸圆圆的,总是爱笑,现在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小的美延才四岁,把脸埋在母亲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唐筼搂着孩子们,手有点抖。她四十出头,脸是江南女子特有的清秀,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眼角有了细纹,脸色也透着憔悴。她穿着藏青色的夹袄,肘部补过,针脚细密。
楼下的动静越来越清楚。沉重的皮靴声,咚、咚、咚,像是踩在人心上。粗暴的敲门声,接着是门被撞开的闷响,日语吆喝声又急又凶,还有东西摔碎的脆响——大概是瓷器。声音顺着楼梯传上来,一层,两层,越来越近。
唐筼脸色更白了。她搂紧孩子们,眼睛看向丈夫,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颤:“寅恪……他们上来了。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陈寅恪像是没听见,依旧望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他的脸瘦,颧骨高,面色是一种久病的苍白,像旧宣纸。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准确地落在妻子紧握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莫慌。”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干涩。
那镇定不是装出来的。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老房子的地基,埋得深,扎得稳,任地面怎么摇晃,底下那部分纹丝不动。
流求抬起脸,小声问:“爸爸,日本人会杀我们吗?”
陈寅恪看着她,左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摇摇头,声音放软了些:“不会。好好坐着,别出声。”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只是不能让妻女看见他慌。他是这个家的柱子,柱子不能晃。
楼下的声音已经到了二楼。就在他们正下方那户。砸门声更重了,有个男人用生硬的广东话喊:“开门!皇军检查!”
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声,还有耳光声——清脆响亮。然后是什么重物倒地的闷响。
唐筼浑身一颤。美延“哇”地哭出声,又赶紧自己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小彭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流求抓住母亲衣角的手,指节都白了。
陈寅恪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脸,想起北平沦陷时那些汉奸的嘴脸,想起南逃路上丢失的书稿。半生心血,付之一炬。如今,一家人困在这斗室,刺刀就在门外。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是怕死,是不能这样死。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完,太多书没写完。三个女儿还这么小。
脚步声上了三楼。
咚。咚。咚。
皮靴踩在木楼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脚步声在他们门口停住了。
房间里死一般静。连美延都不敢哭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扇门。
门是普通的木门,漆掉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门闩是铁的,已经锈了。
唐筼闭上眼睛,把孩子们的头按在怀里。她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陈寅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站稳,整理了一下长衫下摆,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房门。
第二章 陈家的根
陈寅恪的根,扎在湖南长沙一个叫“散原精舍”的深宅大院里。
那是一八九零年夏天,他出生的时候,祖父陈宝箴正任湖北按察使,不久就升了湖南巡抚。父亲陈三立,早已是名动天下的诗人,和谭嗣同、徐仁铸、陶菊存并称“维新四公子”。那样的家庭,连空气都带着墨香和忧患。
陈寅恪开蒙极早。不是在学堂,是在自家宅邸的“思益学堂”。教他的,除了父亲请来的名儒,更多时候是父亲本人。
陈三立教儿子,和当时私塾的先生不一样。他不强求儿子们死记硬背《四书》《五经》。常常是父子对坐,一盏清茶,一卷书,从午后讲到黄昏。
“鹤寿,”父亲叫他的字,指着《后汉书》里一段,“范晔这里说光武中兴,和前头史书记的有点出入,你怎么看?”
年幼的陈寅恪有点紧张,抿了抿嘴,小声说:“父亲,儿子觉得,范蔚宗是南朝人,离汉朝已经远了,他说的也许是听来的传闻,不一定全是当时实情。看《东观汉记》剩下的部分,好像更实在些……”
陈三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有一丝很淡的赞许。“嗯。读书贵在得间,贵在有疑。朱子的注解当然好,但全信书,不如没书。字是死的,理是活的。”
他放下书卷,看着儿子:“你要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将来做官,捞功名。读书是为了明理。理明了,心就正。心正了,往后不管遇到顺境逆境,富贵贫贱,哪怕家国大变,你的身子骨都不会轻易垮,你的魂,都能立得住。”
这番话,像一颗种子,落在陈寅恪心里。那时他未必全懂,但“立得住”三个字,沉甸甸的。
除了经史,陈家的书房里,还有别处少见的东西:地球仪、算术入门、浅近的格物书,还有英文读本。那时候风气刚开,多数世家还觉得西学是“奇技淫巧”。陈三立不这么看。
他找来一位懂英文的先生,给孩子们开课。从二十六个字母教起。
“爹,学这个有啥用?”一次课后,陈寅恪问。
陈三立摸了摸他的头:“学问这东西,像百川归海,分什么东西?西洋那些国家,船坚炮利背后,也有制度文章值得看。他们的文字,就是钥匙。多一把钥匙,就能多开一扇门,多见一片天。有用的学问,都该学。”
一九零二年春,湘江码头。晨雾还没散尽,江水浑黄。十二岁的陈寅恪穿着一身稍显宽大的新棉袍,站在大哥陈衡恪身边。父亲陈三立没有多送,只站在马车边,点了点头。
“跟着大哥,听先生的话。身子要紧,学问其次。”父亲的话简单。
陈寅恪用力点头。他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也有些说不出的激动。他要去的地方,是日本,东京。
船在海上走,风浪大,船颠得厉害。陈寅恪吐了好几回,脸色蜡黄。陈衡恪照顾他,给他擦脸,喂水。“晕船,忍忍就惯了。到了那边,还有更多要忍的。”
果然。东京弘文学院的宿舍,又小又窄。吃的饭团带着腥味的鱼干,菜很少。语言是最大的难关。日文课先生极严,每天天不亮,全体学生就得在走廊排成一排,大声念课文。
陈寅恪的湖南口音,混在拗口的日语假名里,显得特别别扭。
同屋的日本学生,一个叫松本的,忍不住笑出声。“陈君,你的发音,像在唱我们家乡的民谣。”
周围几个日本学生也跟着低笑。陈寅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他没争辩,只是抿紧嘴唇,把课本攥得更紧。
从此,别人休息玩耍时,他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他有个小本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抄着假名和汉字对照。他对着宿舍里一块破镜子,反复练习口型,舌头该顶哪儿,嘴唇该怎么圆。有时下午,他溜出校门,蹲在街角,听小贩吆喝,听主妇闲聊,然后嘴唇无声地动,默默学。
夜里,他蒙着被子,打着小电筒,一遍遍背文法。大哥来看他,见他眼睛熬得通红,劝他歇歇。
“大哥,我听不懂,说不出,就像聋子哑巴。”少年脸上有股倔劲,“我不能一直当聋子哑巴。”
几个月后的日文课上,先生讲解一段日本近代史材料,提到一个关键地方,环视教室:“这里各位有什么看法?”
教室里一片安静。日本学生也低头不语。先生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但清晰,流畅,是标准的东京官话,还带点文雅的旧江户腔。
“先生,学生以为,这里如果参照《大日本史》‘国郡司’相关记载,结合当时太政官牒令格式,或许能更清楚其职权变化脉络……”
说话的是陈寅恪。他站起来,身板挺直,目光平静。一段分析,引证清楚,条理分明。
满堂寂静。所有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先前笑过他的松本,嘴巴微微张着,像不认识这个中国同学。先生也愣了,随即眼里露出惊讶和赞赏。
“很好。陈生,请坐。你的见解,很有价值。”
从那天起,再没人因口音笑话陈寅恪。他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探究和尊重。这个沉默的中国少年,用最笨也最扎实的法子,凿开了第一道墙。
日本的学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脚气病中断了。陈寅恪双腿肿得厉害,疼得受不了,只好辍学回国。病好后,那份对广阔世界的渴望却更烫人了。家学底子打牢了,东洋的窗口也推开了,他想看更远的风景。
第三章 欧陆求索
一九一零年,他考取了官费留学的资格。这次,目标在欧洲。
柏林大学、苏黎世大学、法国巴黎高等政治学校……往后十几年,他的脚印留在了欧陆各个学术重镇。他没有固定专业,也没去拿任何一个博士学位。这在当时乃至现在的留学生里,都算异类。
同在柏林的一位中国留学生问过他:“寅恪兄,你修了这么多课,梵文、巴利文、中亚古语……费时费力,却不见你写文章拿学位,图啥?”
陈寅恪正在翻一卷婆罗谜文写本残片,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学位?就一张纸。学问像挖井,要找最深的泉眼,喝最本源的水。别人转述、翻译、解释过的,好比用别人的碗喝水,总隔一层,味儿也不对。”
他指着手里破旧的贝叶:“比如这佛经,汉译当然好,但要真正明白里头微妙的意思,非得追到梵文原典,甚至更古老的源头不可。文字是船,能载你到对岸。多造几艘不同的船,你就能去更多地方。”
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在柏林,他跟着东方语文学大家,一头扎进佶屈聱牙的梵文、巴利文世界;在巴黎,他和顶尖汉学家辩论吐火罗文对中古汉语音韵的影响。听说维也纳藏了部西夏文佛典,关乎中古佛教东传的关键,他就想办法去学那早已消亡的文字片段。
他的语言天赋和毅力让人吃惊。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于阗文、粟特文、西夏文、蒙古文、满文、藏文、波斯文、希伯来文、拉丁文、希腊文……加上英、法、德、俄、日,他掌握或精研的语言文字,超过二十种。这让他能像穿梭在不同房间的主人,直接敲开人类文明诸多宝库的原装大门,不用透过翻译这层有时模糊的玻璃去看。
他曾对朋友感慨:“做学问得‘预流’。啥叫‘预流’?就是要站在学术最新、最本的源头,用第一手材料说话。吃别人嚼过的馍,终究没味儿,也尝不到粮食本来的香。”
一九二五年,北京,清华园。新成立的国学研究院正紧锣密鼓筹备。主任吴宓手里的导师名单,引起了不小争议。
名单上有四个人: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
前三位,都是名震四海、著作等身的学界泰斗。只有最后这位陈寅恪,才三十六岁,没博士头衔,没大部头专著,只在一些学术刊物上发表过几篇精深却未必有多少人知道的论文。
“雨僧兄,这位陈先生……资历是不是有点单薄?”有人委婉地问。
吴宓推了推眼镜,语气斩钉截铁,只说了一句话:“陈寅恪先生的学问,三百年来,就他一个。我能请到他,是清华的福气。”
开学那天,清华园古月堂。学生们挤满了教室,好奇地等着这位传奇人物。门开了,一个清瘦的身影走进来。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黑布鞋,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他走路步子不大,但稳,目光平和地扫过课堂。
没有客套,没有开场白。他打开包袱,里头是几本线装书和零散的手抄卡片。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哑,讲的是一门专深冷僻的课。
但他一开口,整个教室就静了。他不照本宣科,不重复陈说,直接从某个具体而微的史料疑点切进去,引证的材料,常常是学生们从没听过的域外残卷、碑铭或出土文书。他一条条分析,一层层推,把一段尘封的历史,像剥笋一样,清晰地摊开来。
一堂课下来,满座鸦雀无声,接着是低低的、压不住的惊叹。没多久,“陈寅恪”三个字就在清华园,乃至整个北平学界,成了传奇。他的课,永远人挤人。不光是国学院学生,外文系、历史系、哲学系的,甚至北平其他大学的教授、研究员,都常常挤在窗外、门边,大气不敢出地听。
一位当年的学生很多年后回忆:“听陈先生讲课,开头像掉进云雾里,因为他讲的很多材料、语言,我们根本没见过。但他慢慢讲下来,那云雾就散了,眼前一下子亮了,好像亲眼看见古人在那儿说话、做事。他从不强调结论,只摆材料,讲方法,引着你自己去想。那种动脑子的乐趣和震撼,一辈子忘不了。”
学界私下传一句话:“陈先生是教授里的教授。”他的博通和精深,得到了王国维、梁启超这些大师的极力推崇。梁启超甚至公开说:“我梁某算是著作等身了,但加起来,恐怕不如陈先生三百字有价值。”
第四章 山河破碎
宁静的书斋岁月,在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被卢沟桥的炮声彻底打碎。北平沦陷,山河变色。
消息传到陈宅时,陈寅恪的父亲,已经八十五岁高龄的陈三立老人,正病在床上。老人一生硬骨头,甲午战争后就不想做官了,以诗书自娱,但家国情怀从没少过。听说国都丢了,老人又悲又愤,不吃药,不吃饭。
陈寅恪守在父亲床前,握着父亲枯瘦的手,心里像刀割。
“父亲,您多少喝点粥……”他声音发哽。
陈三立闭着眼,摇摇头,气息很弱,却清楚地说出几个字:“我……生是中国人,死也是中国鬼。不见神州恢复,有什么脸见祖宗……”
五天后,一代诗宗,绝食殉国。
父亲的死,对陈寅恪是致命的打击。悲痛、自责、国仇家恨,搅在一起,冲撞着他本来就不好的身体。不久,他右眼视力急剧下降,诊断是视网膜脱落。因为战乱得不到及时治疗,这只眼睛很快瞎了,陷入永远的黑暗。
北平在日军控制下,渐渐恢复了一种扭曲的“秩序”。日本人知道陈寅恪在学术文化界的巨大影响,几次派人来游说。一次,一个挂着“文化顾问”名头的日本人上门,态度恭敬。
“陈先生,鄙人久仰大名。帝国非常尊重您这样的学者。您的眼疾,我们可以安排最好的德国医生,用最好的药。生活上,一切供应都没问题。甚至,如果您愿意出面主持一些文化事务,地位、待遇,都好商量……”
陈寅恪坐在书房里,那只完好的左眼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沉默了很久。来人以为他心动了。
终于,他转过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我的眼睛,瞎了是命。用了日本人的药,我的脊梁骨就断了。请回吧。”
拒绝得一点余地没有。他知道,北平不能待了。他必须走,带着家人,离开这片沦陷的土地。
南逃的路,又长又苦。从北平到天津,挤上南下的火车,经徐州、郑州,到长沙。长沙也不安稳,继续往西,过桂林,到云南蒙自,最后落在昆明。西南联大给了他一个教职,勉强糊口。
颠沛流离中,最让他痛彻心扉的,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学术生命的损毁。他随身带的几十箱书、笔记、手稿,在辗转途中,一次次损失。尤其在长沙临时大学西迁时,一批寄托了朋友的珍贵藏书和他自己的大量手稿,因为交通断了,不得不存在当地,后来全毁在战火里。
那是他半生心血,无数个日夜苦读、思考、抄录、笺证的结晶。许多没来得及成文的创见,没来得及深究的线索,都随着那些纸化为灰烬。
知道消息那晚,他在昆明简陋的宿舍里,一个人坐到天亮。唐筼起来,看见丈夫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肩背弯着,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没哭,只是后来给朋友的信里,用毛笔颤巍巍地写下:“一生心血,数百万字,一下子全没了。这种痛,怎么形容!”
一九四零年,在朋友帮忙下,陈寅恪带着家眷几经周折到了香港。这里暂时还没被战火直接烧到,许多文化界人士在这儿避难。他受聘于香港大学,当客座教授,主讲隋唐史。
太子道这栋三层旧楼,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稳定的屋顶。唐筼尽力把屋子收拾干净,孩子们也暂时能安心读书。陈寅恪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好,仅存的左眼也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视力越来越差。但他坚持备课、上课,在昏暗的灯光下,用放大镜艰难地看有限的书。
日子清苦,但平静。这平静,像暴风雨前短暂的闷热,让人不安。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军偷袭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同一天,日军进攻香港。十八天的抵抗,在绝对的军力差距面前,显得悲壮而无力。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港督杨慕琦宣布投降。香港沦陷。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恐慌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日军开始分区占领、清查。太子道一带,属于较早被控制的区域。
陈寅恪一家,被困在了三楼。
第五章 刺刀逼近的时刻
“砰!”
木门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
紧接着是更猛的撞击,夹杂着听不懂的、粗暴的日语吼叫。那声音又急又凶,像野兽在嚎。
“砰!砰!”
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木头裂开的细微脆响清晰可闻。
唐筼猛地闭上眼睛,把孩子们的头按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三个女儿都在发抖,美延的抽泣压抑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自己的手冰凉,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刺刀、鲜血、丈夫倒下的身影。她不敢想,又控制不住地想。
陈寅恪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依旧站着,面对着门。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门板,目光像是要穿透木板,看清外面的人。失明的右眼空洞地对着前方,反而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慢。他必须稳住,这个家现在靠他撑着。
“哐当——!”
老旧的木门终于被踹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四五个日本兵涌了进来。他们戴着战斗帽,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森森的光。浓重的汗味、硝烟味和一种蛮横的气息瞬间灌满了狭小的房间。
为首的像是个军曹,个子不高,很精悍,嘴上叼着半截烟。他眯着眼,扫视屋里,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样东西,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母女身上。他嘴角扯了一下,然后用生硬古怪的中文吼道:“金子!钞票!值钱的东西!统统交出来!”
士兵们立刻像饿狼一样扑向屋里的箱柜。抽屉被粗暴地拉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倒在地上;箱子被刺刀撬开,衣物被胡乱翻捡、抛甩;书架被推倒,不多的书籍散落一地,有的被军靴毫不留情地踩踏过去。一个士兵拿起桌上一个白瓷茶杯看了看,似乎嫌不值钱,随手一甩,“啪”地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唐筼浑身一颤。美延吓得“哇”一声哭出来,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小彭把整张脸埋在母亲腰间,流求咬着嘴唇,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些士兵。
陈寅恪的手指在长衫下微微蜷起。他看着那些书被践踏,心里像被针扎。那些是他仅剩的,从北平、从昆明一路带过来的。每一本都像他的命。
一个年轻的士兵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母女。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好奇和轻佻的神色,端着枪,一步步朝床边走来,刺刀尖微微下指,在昏暗的光里晃着寒光。
“花姑娘……”他嘴里咕哝着,是生硬的中文,带着下流的腔调。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朝着流求的脸摸过去。
“啊——!”唐筼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用身体死死挡住女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求求你们!不要碰孩子!”
那士兵似乎被她的反应激起了某种兴致,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他的手没停,继续往前伸,眼看就要碰到唐筼的手臂。
就在那只手离唐筼只有几寸远的瞬间——
“止まれ!(住手!)”
一声断喝,像沉闷房间里炸开的惊雷。声音不高,却极其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威严。更让所有日本兵瞬间僵住的是,这声音用的是纯正的、无可挑剔的东京口音日语,甚至带着旧时文雅的腔调,像他们国内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才会用的语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翻箱倒柜的士兵,伸向唐筼的年轻士兵,包括那个叼着烟的军曹,全都愕然地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陈寅恪已经从屋子中央往前走了两步,完全挡在了妻女与日本兵之间。他身形清癯,长衫空荡,站在那里,却像一棵风骨嶙峋的老松,根系深扎。他微微侧着头,那只完好的左眼,目光如冷电,直射向那个军曹。失明的右眼,空洞地对着前方,反而增添了一种莫测的压迫感。
他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极准,是标准的东京知识阶层用语:
“帝国军人として、このような行いを恥じないのか。(作为帝国军人,行如此之事,不觉羞耻吗?)”
军曹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病弱不堪的中国老人。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怒意。
陈寅恪不等他回答,继续用那种冰冷而锋利的语调说道,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無辜の民家に乱入し、婦女子を脅し、器物を破壊し、略奪を働く。これが、あなたがたの言う『武士道』か?これが『皇軍』の軍紀か?(闯入无辜民宅,胁迫妇孺,毁坏器物,行抢劫之事。这就是你们所说的‘武士道’?这就是‘皇军’的军纪?)”
士兵们面面相觑,有些无措地看向军曹。那年轻的士兵早已缩回了手,讪讪地退后半步,脸上那点轻佻变成了茫然和一丝不安。他们在中国战场上横行惯了,抢掠、恐吓是家常便饭,何曾遇到过日语说得比他们长官还地道、气势比他们长官还凛然、直接质问他们“武士道”和“军纪”的中国人?这老人是谁?
军曹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掐灭了烟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前这个老人的气势、语言、乃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学识与威严,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和一丝恐惧。这绝不是普通百姓,甚至不是一般的中国学者。他在国内见过一些有地位的老学者,就是这种气度。
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想维持住皇军的威严,但语气已不自觉地弱了三分,也用日语问道,带着试探:“あなたは……どなたですか?(您……是哪位?)”
陈寅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向前又逼近半步,目光如刀,语速加快,压迫感更强:“お前たちは、どの部隊の者だ?上官は誰だ?このような無法な行動は、上官の命令か?(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长官是谁?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是你们长官的命令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直指要害,带着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军曹的额头沁出了细汗。他开始确信,自己可能闯了大祸,惹到了绝对不能惹的人。对方的气度,像极了他在国内见过的那些退休的将军或高官,甚至更……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孩子们极力压抑的抽泣。
就在军曹进退维谷,手不自觉按在枪套上,犹豫着是该继续强硬还是赶紧道歉撤走时,一直站在他侧后方、一个比较沉默的年轻军官,身体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军官从一开始进来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在屋内逡巡,此刻,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寅恪的脸,瞳孔骤然放大,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仔细辨认后的震惊、再到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和难以置信,急剧变化。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他猛地推开身前的士兵,两步跨到陈寅恪面前,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在所有人惊愕、茫然、不知所措的注视下,这个刚才还面目冷硬、一言不发的日本军官,“啪”地一声,双脚并拢,立正站得笔直,身体绷得像一根弦。然后,他将手中的步枪迅速收到身侧,对着陈寅恪,深深地、标准地、几乎是九十度地鞠下躬去,头深深地低下,停留了好几秒。
房间里一片死寂。
军曹和其他士兵完全懵了,看看深深鞠躬、姿态恭敬到极点的年轻军官,又看看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的陈寅恪,全都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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