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灰蒙蒙的雾气,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到了傍晚,雨势渐大,密集的雨点敲击着铝合金窗框,发出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笃笃声。
我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的普洱茶已经凉透了。
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褐色的茶渍,映出头顶那盏繁复的水晶吊灯,光影破碎。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部屏幕还亮着的手机。
那不是我的手机。
是儿媳妇赵晓雅落在客厅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微信转账记录,金额是五万,收款人备注是“弟弟”。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消息,虽然没有点开,但光是看着那个红点,我就能想象出对面那种理直气壮的语气。
五分钟前,赵晓雅在厨房里切水果,喊我帮她看一下时间。
我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屏幕。
就这一眼,把原本还算平静的家庭表象,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我退休金八千。
在这个三线城市,这笔钱足够一个独居老人过上体面甚至奢侈的生活。
但我过得并不奢侈。
我的大部分积蓄和每月的结余,都在以一种隐蔽的方式,流向这个看似美满的小家庭。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我才意识到,我的“流向”,变成了一种“供血”。
而那个吸血的泵,正握在我的儿媳妇手里。
“妈,水果切好了。”
赵晓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一种特有的轻快和甜腻。
她端着果盘走出来,穿着那件真丝的家居服,淡粉色的,衬得她气色很好。
那是上个月我带她去商场买的,一千八。
当时她说,妈,这衣服太贵了,我穿不习惯。
我说,穿着舒服就行,妈有退休金。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她眼底闪过的一丝精光,根本不是感动,而是算计。
“怎么不喝茶呀?都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赵晓雅放下果盘,伸手要去拿茶几上的手机。
我抬起手,按在了手机屏幕上。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我的心也跟着凉了一截。
“晓雅。”
我叫了她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足够清晰。
赵晓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讨好的弧度。
“怎么了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想把手抽回去,但我按得很死。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茶几,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年轻、饱满、充满胶原蛋白的脸。
也是一张写满了欲望和理所当然的脸。
“这五万块钱,是给赵凯的吧?”
我没有迂回,没有铺垫,直接抛出了那个名字。
赵凯。
她那个不成器的亲弟弟。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心头。
赵晓雅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下。
她的眼神开始游移,不敢跟我对视,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角。
这是她心虚时的惯性动作。
“妈……您看我手机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先发制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和指责。
“那是隐私。”
我冷笑了一声。
“隐私?”
我拿起手机,屏幕正对着她。
“如果是你的工资,那是你的隐私。”
“但这五万块钱,是从陈宇的副卡里转出去的。”
“而陈宇的那张卡,上个月刚存进去的十万块,是我给你们准备的装修基金。”
我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做财务出身的。
几十年的职业生涯,让我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也让我养成了凡事讲证据的习惯。
早在两天前,我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时候,我正在书房整理上个月的家庭开支明细。
我是个习惯记账的人。
哪怕退休了,我也保持着每个月复盘家庭财务状况的习惯。
那天,我发现陈宇的账户里有一笔异常的支出。
金额不大,三千块。
备注是“建材”。
但我记得很清楚,那几天他们并没有买任何建材,装修还没开始动工。
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没有声张。
我利用我的人脉,去查了一下那个收款方的账户。
结果让我大吃一惊。
那个所谓的“建材商”,其实是一家地下借贷公司的马甲。
我顺藤摸瓜,查到了更多。
原来,这并不是第一次。
在过去的半年里,陆陆续续有十几笔转账,从陈宇和赵晓雅的账户,流向了各种名目的陌生账户。
或者是直接转给赵凯。
总金额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三十万。
那是陈宇没日没夜加班,熬红了眼睛赚来的血汗钱。
也是我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补贴他们的养老钱。
而这一切,都被赵晓雅以各种理由,偷偷输送给了她那个好赌成性的弟弟。
我没有立刻发作。
我在等。
等一个确凿的证据,等一个可以把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的契机。
今天,这个契机来了。
“妈,您听我解释。”
赵晓雅终于慌了。
她扑通一声坐在沙发上,眼圈瞬间红了。
“小凯他……他遇到了难处。”
“他买房子的首付还差一点,如果不交钱,房子就没了。”
“我是他亲姐姐,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如果是以前,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早就软了。
我会想,谁家还没个难处呢?
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但现在,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首付?”
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嘲讽。
“赵晓雅,你当我是老糊涂了吗?”
“赵凯半年前就在朋友圈晒过买房合同了,首付早就交齐了。”
“这五万块,到底是去交首付,还是去填他赌博的窟窿?”
赵晓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怪物。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平日里那个温和、大度、只知道买菜做饭的老太太,竟然对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妈……您调查我?”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恐惧。
“我不是调查你。”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在审计。”
“在这个家里,只要是用我的钱,我就有权知道去向。”
“这叫知情权,也叫出资人的监督权。”
我把手机扔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宇马上就下班了。”
“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人,好好算算这笔账。”
赵晓雅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妈,您非要闹得这么僵吗?”
“陈宇工作那么累,您让他回来还要面对这些破事,您心疼过他吗?”
她竟然开始用陈宇来压我。
这一招,她以前屡试不爽。
因为她知道,陈宇是我的软肋。
我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这个儿子。
早年丧偶,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妈。
为了不让他受委屈,我拼命工作,拼命赚钱。
我以为只要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就能弥补他缺失的父爱。
结果却养成了他如今这种优柔寡断、毫无主见的性格。
在赵晓雅面前,他就像个提线木偶,被她牵着鼻子走。
“正因为我心疼他,所以我才不能看着他被你们姐弟俩吸干。”
我冷冷地回敬道。
“赵晓雅,你搞清楚。”
“陈宇是累,但他不是傻。”
“以前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他在乎你,在乎这个家。”
“但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把他的血汗钱拿去填你弟弟的无底洞,这是在挖这个家的根基。”
“你这是在逼他去死。”
我的话音刚落,大门的指纹锁响了。
滴的一声。
门开了。
陈宇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手里提着公文包,满脸的疲惫。
外面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像一块沉重的铁。
“妈,晓雅,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有气无力。
他一边换鞋,一边抬头看向客厅。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我站在沙发前,面无表情。
赵晓雅坐在沙发上,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慌乱。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转账记录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陈宇的目光在我和赵晓雅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那部手机上。
他是个聪明人。
或者说,他其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他叹了口气,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惊讶。
只是那种深深的、无法掩饰的疲惫,更重了。
“吃饭了吗?”
他问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像是想用这种日常的寒暄,来粉饰眼前的太平。
“没吃。”
我回答得很干脆。
“气饱了。”
陈宇苦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看赵晓雅,而是看着我。
“妈,您都知道了?”
这句话,等于承认了他也是知情者。
或者说,是共犯。
我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原来,在这个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
只有我一个人,还在傻傻地维护着这个所谓的“家”。
“你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抖。
“你知道她拿钱给赵凯,你也知道赵凯在赌博?”
陈宇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扯着。
“我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
“晓雅跟我闹过很多次,说如果不管赵凯,她爸妈就要跟她断绝关系。”
“她说那是她亲弟弟,她不能看着他被高利贷砍死。”
“我……我没办法。”
“没办法?”
我气极反笑。
“所以你就拿我的装修款,拿你自己的积蓄,去填那个无底洞?”
“陈宇,你今年三十二岁了,不是三岁。”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洞是填不满的?”
“今天五万,明天十万,后天呢?”
“等到把房子卖了,把我的退休金都搭进去,如果还不够,你打算怎么办?”
“去卖血?还是去卖肾?”
陈宇痛苦地闭上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不说话。
因为他无话可说。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赵晓雅突然开口了。
她擦干了眼泪,脸上换上了一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妈,您说话别那么难听。”
“什么叫填无底洞?”
“小凯已经改了,他这次是真的想做生意,只是缺点启动资金。”
“再说了,那钱也不是白给的,他说赚了钱会还的。”
“还?”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拿什么还?”
“拿他那张只会吹牛的嘴吗?”
“赵晓雅,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这几年,他从你们这里拿走了多少钱?”
“有一分钱回过头吗?”
赵晓雅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但她很快又梗起了脖子。
“那是以前。”
“人总是会变的。”
“而且,妈,您一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平时也花不完。”
“放在银行里也是贬值。”
“您就当是借给我们,或者算是提前给孙子的投资不行吗?”
“以后我们给您养老,肯定不会亏待您的。”
终于说出来了。
图穷匕见。
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我千挑万选的儿媳妇。
这就是我以为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好女人。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钱,就是她的钱。
我的积蓄,就是她弟弟的提款机。
而所谓的养老,不过是她给我画的一张大饼。
用来换取我现在源源不断的输血。
“赵晓雅。”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怒火。
“你听好了。”
“我的退休金是八千,还是八万,那是我的事。”
“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帮你带孩子,是因为我心疼孙子,不是为了给你们当免费保姆。”
“我补贴家用,是因为我心疼儿子,不是为了养你那个吸血鬼弟弟。”
“至于养老。”
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指望你给我养老?”
“我怕到时候拔我氧气管的人,就是你。”
赵晓雅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
“你怎么说话呢?”
“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媳妇的吗?”
“我嫁到你们陈家,给你们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难道就换来你这么一句恶毒的话?”
“生儿育女?”
我也站了起来,气势丝毫不输给她。
“孩子是我带大的,家务是钟点工做的。”
“你除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去美容院,去逛街,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
“就连你弟弟的房贷,都要我这个退休老太婆来操心。”
“赵晓雅,做人要有点底线。”
“你脸皮比城墙还厚,但我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她。
她尖叫一声,抓起茶几上的果盘,狠狠地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封闭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苹果、橙子滚落一地。
就像我们这个原本光鲜亮丽,实则早已腐烂的家。
“好!好!”
赵晓雅歇斯底里地吼道。
“既然你把话说绝了,那咱们就不过了!”
“陈宇,你说话啊!”
“你妈都欺负到我头上了,你是个死人吗?”
她冲过去,用力推搡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宇。
陈宇被推得晃了几下,像个不倒翁。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赵晓雅。
那种眼神,是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别吵了……”
他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都别吵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甩开赵晓雅的手。
“钱是我给的。”
“是我同意转给赵凯的。”
“你们要怪就怪我吧。”
“我是个废物,我没用,我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连自己的妈都护不了。”
“行了吧?”
“满意了吧?”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连鞋都没换。
“陈宇!你给我站住!”
赵晓雅在他身后尖叫。
但陈宇头也没回。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震得墙上的挂钟都歪了一下。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窗外依旧狂暴的雨声,和赵晓雅急促的喘息声。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空落落的。
我知道,这一关,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更是这个家,分崩离析的开始。
但我并不后悔。
有些脓包,早晚是要挑破的。
长痛不如短痛。
我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赵晓雅。
眼神恢复了平静,甚至是冷漠。
“既然陈宇走了,那我们两个,就好好谈谈吧。”
我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放在桌上。
那是这两天,我整理出来的所有转账记录,以及赵凯的借贷证据。
还有一份,我刚刚起草好的,家庭资产分割协议。
我是个会计。
我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承诺。
我只相信白纸黑字,只相信契约和规则。
“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语气不容置疑。
赵晓雅看着那个档案袋,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那种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
只是这一次,她没敢再直视我的眼睛。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那个档案袋,声音有些发虚。
“没什么意思。”
我慢条斯理地解开档案袋的绳扣。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拆一份礼物。
“既然你说要过日子,那咱们就按过日子的规矩来。”
“亲兄弟明算账。”
“婆媳之间,更要算清楚。”
我抽出那一叠厚厚的文件,推到她面前。
“这是过去三年,我补贴给你们的所有费用明细。”
“大到买房买车,小到水电煤气。”
“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总共是一百四十二万。”
赵晓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大概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这么多?”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多吗?”
我笑了笑。
“这还不包括我给你们带孩子的人工费。”
“如果按市场价算,金牌月嫂一个月一万五,这三年,又是五十万。”
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像是在敲击她的心脏。
“赵晓雅,这一百多万,我可以不要。”
“毕竟陈宇是我儿子,我也希望你们过得好。”
“但是。”
我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从今天开始,我的钱,一分都不会再流进这个家。”
“我的退休金,我要自己存着。”
“这套房子,虽然写的是陈宇的名字,但首付是我出的。”
“我会去公证处做个公证,这属于我的份额。”
“至于你们以后怎么生活,怎么还房贷,怎么养孩子。”
“那是你们的事。”
“还有你那个弟弟。”
我指了指那份转账记录。
“这三十万,算是我借给他的。”
“让他写欠条。”
“利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
“如果他不写,或者不还。”
“我就去法院起诉他。”
“诈骗,还是非法集资,让他自己选。”
赵晓雅彻底傻了。
她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平日里那个只会做饭带孩子的老太太,一旦狠下心来,手段会如此雷霆万钧。
“妈……您不能这样。”
“您这样,我们还怎么过日子啊?”
她终于害怕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我的经济支持,他们那个看似光鲜的小家庭,瞬间就会崩塌。
陈宇的工资虽然不低,但要还房贷,要养车,要养孩子,还要维持她那种高消费的生活,根本就是捉襟见肘。
更别提还要填补赵凯那个无底洞。
“过不下去,可以离。”
我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
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离?”
赵晓雅浑身一震。
“您……您劝我们离婚?”
“我不劝。”
我看着她。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要么,签了这份协议,以后安安分分过日子,跟赵凯断绝经济往来。”
“要么,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孩子归陈宇,房子归陈宇。”
“你带着你的弟弟,爱去哪去哪。”
我说完,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
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一场博弈。
也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这个家的未来。
但我有底气。
因为我有钱,我有理,我有证据。
而她,除了撒泼打滚,除了利用陈宇的感情,一无所有。
窗外的雨还在下。
但室内的空气,似乎开始流动了。
赵晓雅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
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她在挣扎。
在权衡。
在计算得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终于。
她松开了手。
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我签。”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屈辱。
但我不在乎。
我要的不是她的心悦诚服。
我要的是规则。
是边界。
是这个家能够正常运转的秩序。
我递给她一支笔。
黑色的水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赵晓雅颤抖着接过笔。
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那个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是在割裂某种旧的纽带。
也像是在建立某种新的契约。
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我心里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陈宇还没回来。
赵凯那个无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赵晓雅的父母,那对出了名的势利眼,估计很快就会杀上门来。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战到底。
为了陈宇。
为了孙子。
也为了我自己。
我收起协议,放回档案袋里。
重新绕好绳扣。
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行了。”
我站起身。
“很晚了,早点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完,转身往卧室走去。
没有再看赵晓雅一眼。
身后传来隐隐的啜泣声。
但我没有回头。
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廉价的东西。
只有实力,才是硬道理。
回到卧室,我并没有立刻睡觉。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和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灯火。
掏出手机,拨通了陈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传来呼呼的风声,和汽车飞驰而过的噪音。
“喂,妈。”
陈宇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在哪?”
我问。
“江边。”
他说。
“回来吧。”
我叹了口气。
“协议她签了。”
“以后,这个家,妈帮你守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哽咽。
“妈……对不起。”
“傻孩子。”
我的眼眶也湿润了。
“我是你妈。”
“只要妈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挂了电话。
我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头发花白,皱纹纵横。
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退休金八千。
这不是数字。
这是我的尊严。
也是我守护这个家的武器。
谁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半分。
哪怕那个人,是我的亲家,是我的儿媳。
甚至是,我曾经以为的“亲情”。
雨停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我的战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那种敲法,不像是在叫门,倒像是在砸门。
每一声都带着一股子蛮横和急切。
我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早上六点半。
陈宇还在客房睡着,昨晚他回来得很晚,一身的酒气。
赵晓雅估计也没起。
我披上外套,走到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还有一个穿着花衬衫、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
赵晓雅的父母,还有那个“主角”——赵凯。
这阵仗,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看来昨晚赵晓雅签完字,转头就去搬救兵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打开了门。
“哟,亲家母,起得这么早啊?”
门刚开了一条缝,赵母那尖利的大嗓门就钻了进来。
她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兴师问罪的寒意。
赵父背着手站在后面,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赵凯则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眼神轻蔑地往屋里瞟。
“这么早来敲门,是有急事?”
我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怎么?亲家母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赵母伸手就要推门。
她的力气很大,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手劲,一把就将门推开了大半。
我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
三个人鱼贯而入。
那一瞬间,原本宽敞整洁的客厅,突然显得拥挤且嘈杂起来。
他们也没换鞋,直接踩着满是泥水的鞋子走了进来。
地板上瞬间留下了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我皱了皱眉。
这是我刚拖的地。
“哎呀,晓雅呢?怎么还在睡?”
赵母一进屋就开始嚷嚷。
“这都几点了,也不知道起来给公婆做早饭,真是惯坏了。”
嘴上说着责备的话,眼神却在四处打量。
像是在审视自己的领地。
“妈,爸,小凯,你们怎么来了?”
赵晓雅听到动静,披头散发地从卧室跑了出来。
看到这三尊大佛,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成了委屈。
像是找到了靠山的小狗,一下子有了底气。
“我们不来,你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赵凯吐掉嘴里的口香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块口香糖,就那么粘在我的羊毛地毯上。
白花花的一团,像个恶心的疮疤。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但我忍住了。
“亲家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赵父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茶几旁,把一个黑色的皮包重重地拍在桌上。
“听说昨晚你逼着晓雅签了个什么协议?”
“还要跟我们家小凯算账?”
“是有这么回事。”
我走到单人沙发前坐下,背挺得笔直。
即使面对这三对一的局面,我也不能在气势上输半分。
“那我就不明白了。”
赵父冷笑一声。
“晓雅嫁到你们陈家,就是你们陈家的人。”
“你们陈家的钱,不就是她的钱吗?”
“她拿自己的钱帮衬一下亲弟弟,有什么错?”
“你这个当婆婆的,不但不体谅,还还要逼着儿媳妇签这种不平等的条约。”
“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
赵母在一旁帮腔。
“我们把好端端的闺女嫁给你们,不是来受气的。”
“你们要是这么欺负人,那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那就别过了。”
我平静地接了一句。
空气瞬间安静了一秒。
他们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硬气。
按照他们的剧本,我应该被这阵仗吓住,然后赔礼道歉,乖乖掏钱。
毕竟,为了孙子,为了家庭和睦,大多数老人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但我不是大多数老人。
“你说什么?”
赵父的脸黑成了锅底。
“我说,如果觉得委屈,可以离婚。”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宇已经成年了,晓雅也成年了。”
“婚姻自由。”
“如果不合适,没必要勉强。”
“你……”
赵母气得指着我的鼻子哆嗦。
“你个老太婆,心怎么这么狠啊?”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你这是要逼死他们啊!”
“逼死他们的不是我。”
我冷冷地看向一直没说话,只顾着玩手机的赵凯。
“是这个吸血鬼。”
赵凯听到“吸血鬼”三个字,终于抬起了头。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腾地站了起来。
“老太婆,你嘴巴放干净点!”
“谁是吸血鬼?”
“我姐给我钱那是天经地义!”
“长姐如母懂不懂?”
“再说了,那钱也是我姐夫同意给的。”
“关你屁事?”
他那副流氓习气暴露无遗。
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一副要动手的架势。
“赵凯!”
这时候,客房的门开了。
陈宇走了出来。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
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阴冷。
“这里是我家。”
“你再敢对我妈不敬,信不信我报警?”
赵凯愣了一下。
他以前没少跟陈宇打交道。
在他印象里,这个姐夫就是个软柿子,任由他捏圆搓扁。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气了?
“哟,姐夫,长脾气了啊?”
赵凯嗤笑一声。
“报警?”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报警抓谁啊?”
“抓你自己吗?”
“什么欠债还钱?”
陈宇皱起眉头。
“我什么时候欠你钱了?”
“嘿嘿。”
赵凯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抖了抖。
“姐夫,你贵人多忘事啊。”
“半年前,你为了给晓雅买那个名牌包,不是找我借了五万块钱吗?”
“这可是有借条的。”
陈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晓雅。
“买包?”
“那个包不是你自己买的吗?”
“你说那是你年终奖发的!”
赵晓雅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我……我那是骗你的。”
“我的年终奖早就给小凯还赌债了……”
“那个包……是用小凯的名义借的高利贷……”
“只不过……只不过借条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轰的一声。
陈宇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也震惊了。
我没想到,赵晓雅竟然糊涂到这种地步。
甚至可以说是恶毒。
她竟然联合自己的弟弟,坑骗自己的丈夫,背上高利贷。
“赵晓雅……”
陈宇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还是人吗?”
“我也是没办法啊!”
赵晓雅哭喊道。
“那时候小凯被追债的人堵在家里,如果不还钱,他们就要砍他的手!”
“我只能先挪用一下……”
“我想着等发了工资就还上的……”
“还上?”
赵凯冷笑道。
“姐,你也太天真了。”
“那是高利贷,利滚利。”
“半年前的五万,现在连本带利,已经变成十五万了。”
“姐夫,这钱可是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
“你要是不还,那些催债的手段,你大概不想见识吧?”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而且是拿着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自己的亲姐夫。
陈宇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冲上去就要打赵凯。
却被赵父一把拦住。
“干什么?想打人啊?”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场面瞬间失控。
赵母在一旁撒泼打滚,赵晓雅在哭,陈宇被赵父死死抱住,赵凯在一旁冷笑。
这就是一场闹剧。
一场彻头彻尾的,人性的丑陋展览。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心里的怒火反而慢慢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
就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够了。”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张所谓的“借条”。
看了一眼。
确实是陈宇的笔迹。
看来是被赵晓雅骗着签的,或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的。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纸,成了他们勒索的筹码。
“十五万是吧?”
我看着赵凯。
“对,少一分都不行。”
赵凯得意洋洋地看着我。
以为我妥协了。
“行。”
我点点头。
“这钱,我替他还。”
“妈!”
陈宇急了。
“不能给!这是诈骗!”
我抬手制止了他。
“我给。”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卡号。”
赵凯眼睛一亮,赶紧报出一串数字。
我输入金额,点击转账。
操作行云流水。
“叮”的一声。
赵凯的手机响了。
到账提示音。
“收到了吧?”
我问。
“收到了,收到了!”
赵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乐得合不拢嘴。
“还是亲家母爽快!”
赵父赵母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一仗,他们赢了。
只要抓住了陈宇这个软肋,我就不得不掏钱。
但我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我没有收起手机。
而是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刘警官吗?”
“我是林淑芬。”
“我要报案。”
“有人利用虚假借贷合同,进行敲诈勒索。”
“金额十五万。”
“转账记录我有,借条原件在我手里。”
“嫌疑人现在就在我家里。”
“对,麻烦你们过来一趟。”
挂断电话。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凯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父赵母张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赵晓雅更是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
“你……你报警?”
赵凯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吗?我是你儿媳妇的亲弟弟!”
“亲弟弟?”
我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就算是亲儿子,犯了法,也得坐牢。”
“刚才那笔转账,就是你敲诈勒索的铁证。”
“十五万,数额巨大。”
“够你进去蹲个三五年了。”
“哦,对了。”
我转头看向赵晓雅。
“作为共犯,你也跑不了。”
“协助他人诈骗自己丈夫的钱财。”
“这罪名,也不轻啊。”
这一下,彻底炸了锅。
赵母嗷的一声就要扑上来挠我。
“你个杀千刀的!你敢抓我儿子!”
但我早有防备。
我往后退了一步,陈宇挡在了我面前。
他一把推开赵母。
眼神冷得像冰。
“谁敢动我妈一下试试!”
这一刻,他终于像个男人了。
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也不再是那个被老婆牵着鼻子走的丈夫。
而是一个保护母亲的战士。
不到十分钟。
警笛声在楼下响起。
红蓝交替的灯光,透过窗户,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那是法律的颜色。
也是正义的颜色。
赵凯被带走的时候,一直在哭爹喊娘。
赵父赵母在后面追着警车跑,哭得呼天抢地。
赵晓雅因为要配合调查,也被带走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陈宇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但陈宇转过头,没有看她。
那一眼,就是诀别。
家里终于清净了。
地上的脚印还在,空气中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贪婪气息。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切除了一颗长在心头的。
虽然痛,但能活命。
陈宇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悔吗?”
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
“不后悔。”
他摇摇头。
“妈,谢谢您。”
“如果不是您,我可能这辈子都毁了。”
“傻孩子。”
我叹了口气。
“路还长着呢。”
“只要人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三个月后。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赵凯因为敲诈勒索罪,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
赵晓雅因为情节较轻,且有自首情节,判了缓刑。
陈宇和赵晓雅离了婚。
房子归陈宇,孩子归陈宇。
赵晓雅净身出户。
那天,她来收拾东西。
整个人瘦了一圈,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看着正在客厅里玩积木的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我能抱抱乐乐吗?”
她看着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听到这话,手里的喷壶顿了一下。
但我没有回头。
“抱吧。”
“毕竟你是他妈。”
赵晓雅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孩子。
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刻,我也有些心酸。
但我知道,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她走的时候,陈宇没有送她。
只是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处。
“妈,我想把房子卖了。”
陈宇突然说道。
“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迷茫和软弱。
多了一份沉稳和坚定。
“好。”
我点点头。
“妈支持你。”
“退休金还给你留着装修。”
陈宇笑了。
那是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不用了妈。”
“我有手有脚,能赚钱。”
“您的钱,留着自己花。”
“去旅游,去跳舞,去享受生活。”
“您辛苦了一辈子,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听着这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欣慰。
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
我也终于可以,真正地退休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只有我们祖孙三人。
乐乐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学语,陈宇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灯光温暖,饭菜飘香。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没有算计,没有争吵,只有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我看着窗外。
雨过天晴。
一轮明月挂在夜空,清辉洒满大地。
我想起那句话:
当你有了边界,你才有了自由。
当你学会了拒绝,你才赢得了尊重。
我叫林淑芬。
退休金八千。
我守住了我的钱,也守住了我的家。
这就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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