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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软”,像胎记一样,从小就长在我身上。不是皮肉上的,是骨子里的。儿时分配玩具,我总拿到破损的那一个;长大后人群里说话,我的声音总最先被淹没。于是便有了那些话,温水似的,一年年浇下来:“你这性子,不争不抢,以后要吃亏的。”

我曾被这话语泡得发胀,沉甸甸地往下坠。于是学人绷紧了腰背,将声音挤出棱角,把笑焊在脸上。像一株藤蔓,偏要学乔木的挺拔,每一寸伸展都听见筋骨折断的脆响。镜子里的人,眼神是茫然的,仿佛灵魂被挤到了角落,冷眼旁观这出吃力的戏。那一刻的惶惑,水草般缠住脚踝:若“成长”便是将本来的自己一层层剐去,那最后剩下的,究竟是我,还是一具名为“生存”的空壳?

后来,是那些“无用”的时刻收留了我。在必须高声宣讲才能被听见的场合,我总会走神,目光飘向窗台一缕游移的光,看灰尘如何在光柱里沉浮、旋转,演出静默的芭蕾。或是深夜,捧一本冷僻的书,指尖抚过粗砺的纸页,那窸窣的微响,竟比任何激昂的演说更让我心定。在这些时刻,我不必是任何角色,我只是我自己,一呼,一吸,存在着。原来,让我感到“在”的,从不是征服了什么,而是当我沉浸于某事时,那忘记自身存在的、完整的“忘”。

我渐渐信了,人或许真有不同的质地。有的生来是燧石,碰撞间才能迸出火与光;有的或许是水,温吞,迂回,却也能滴穿磐石,涵养青苔。为何定要用燧石的尺,去丈量水的深浅?那“软”,那“不争”,或许不是残缺,只是另一种形态的完整。它不是无力,是另一种力——是浸润的力,是包裹的力,是水滴石穿那种沉默的、恒久的耐心。

于是,我不再试图把自己嵌入现成的、坚硬的模具。我开始寻找,或者说,我开始承认——承认那些让我感到舒适、丰盈的空间,就是我的土壤。我避开了人声鼎沸的擂台,转身走向一间堆满旧书的阁楼。那里,时间是以浆糊干透的速度流淌的。我跟一位老师傅学修补古籍,用最细的毛笔,蘸着亲手调的浆,将几近碎成尘埃的旧纸,一点一点,托回它百年前的位置。那一刻,世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与百年前某位无名匠人的呼吸,在纸页的纤维里,轻轻应和。我不在与任何人竞争,我只在与时间,进行一场安静的谈判。

后来,我将这过程与心境,写成清浅的文字,放在网上。不期盼回响,只当是河流经过,自然留下的水纹。却偏偏有人,从水纹里,认出了同一种频率的颤动。一家独立书店的留言静静躺在那里,邀请我去做一场关于“阅读与修复”的分享。没有擂鼓,没有喝彩,只有几把椅子,几个人,和一段缓慢流淌的夜晚。我只是坐在那里,说着那些“无用”的书与事,像在自言自语。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光不灼人,是月光照在深潭上,幽静而理解的粼粼。

从那时起,路似乎自己就在脚下展开了。不是闯出来的,是像水墨在宣纸上润开那样,自然而然洇出来的。依旧有需要硬碰硬的关卡,但我学会了绕行,或等待。我发现,当你不再执拗于去敲打每一扇紧闭的门,属于你的那一扇,反而会悄然开启。它或许不大,不辉煌,但门槛的高度,恰是你抬脚便能从容跨过的尺寸。

如今,我依然不太会“争抢”。可我有了自己的园地。我在这里浇水,施肥,看属于自己的植物,按它自己的时序,慢慢抽枝,打苞,最后,在一个我几乎忘记期待的清晨,我发现它开了花。那花不硕大,不艳丽,但香气幽微而持久,只有俯下身的人,才能闻见。

窗外的市声依旧鼎沸,像永不止息的海。但我的心里,是静的。我忽然明白了,人或许不必非要做一根刺,去刺破什么。也可以做一滴水,温柔地、坚定地,找到自己的缝隙,然后,渗进去,成为自己。当我不再为“软”而羞愧,它便从弱点,化为了我的纹理,我的来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全部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