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茶事美学,有孤高的文人清谈,也有揉进烟火气的生活哲学。他半生颠沛,却总能在一盏茶里,寻得宋人的雅致与从容。
“雪芽我为求阳羡”,一句诗道尽他对阳羡茶的偏爱。阳羡茶产自江南宜兴,条索紧直,色翠香幽,恰合宋人的清雅审美。苏轼贬谪途中,仍不忘托人寻访这一味佳茗,茶入杯中,沸水冲瀹,茶汤澄澈,茶香袅袅,便足以慰藉羁旅的风尘。
宋人饮茶,重水品,亦重心境。苏轼深谙此道,他赞惠山泉“独携天上小团月,来试人间第二泉”,将泉与月相融,茶与景相生。在他的笔下,煎茶从简单的烹煮,到与自然的对话,很自然地流转。汲泉、生火、候汤、瀹茶,每一个步骤都慢下来,慢到能听见炭火噼啪,能看见茶汤上泛起的乳花。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句词写尽了苏轼的茶中旷达。黄州的日子清苦,他却能在竹篱茅舍间,点起新火,煎煮新茶。茶的清冽,冲淡了仕途失意的苦涩;茶的回甘,又恰似人生的余味。一杯茶下肚,心头的郁结散去,余下的,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通透。
他常于清夜独坐,看月色如银洒满窗棂,案上茶烟袅袅,与月色相融。此时便念起“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半生沉浮,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这盏茶,能让人抛却俗世纷扰。
茶烟里,他笔下的清景缓缓铺展,总与月色、松风、溪云相伴。“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这样的意境里,定然有一盏热茶在侧。月光落进茶盏,松风穿窗而过,茶烟与溪云缠绕,人与茶,与天地,便浑然一体。这正是宋人的美学——于细微处见风雅,于寻常中见乾坤。
苏轼爱茶,更爱茶里的人间烟火。他在《试院煎茶》中写“蟹眼已过鱼眼生,飕飕欲作松风鸣”,将煮茶时的水声写得灵动鲜活。茶汤初沸,如蟹眼轻翻;再沸,似松风呼啸。这哪里是煮茶,分明是一场听觉与视觉的盛宴。寻常的煎茶场景,被他写得充满诗意,这便是苏轼的茶事美学——于烟火日常里,打捞生活的诗意。
宋人的意境,既有远离尘世的空寂,又有“入世”的雅致。苏轼的茶,便承载着这样的意境。它可以是庙堂之上的雅集清供,也可以是江湖之远的茅舍孤饮。一盏茶,能与友人“坐客皆可人,鼎器手自洁”,共品闲情;也能独酌月下,“举杯邀明月”,与自己对话。
茶于苏轼,是知己,是良药,是半生颠沛里的一抹温柔。他盼着“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这闲情里,茶定是不可或缺的主角。琴音泠泠,酒香悠悠,茶烟袅袅,溪云漫卷,他的茶事美学,是将人生的起落,都融进一盏茶汤里。苦过,回甘,恰似他的一生,也恰似宋人的美学——于繁华处守得住本心,于落寞时寻得到清欢。
一溪云,一盏茶,一轮明月。苏轼的茶事里,藏着最动人的宋韵,也藏着最通透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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