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皇河,水面宽阔。岸边的芦苇荡里,几只白鹭时起时落,寻觅着鱼虾。往年的这个时节,河畔本该是宁静的,只有偶尔经过的货船和零星几个垂钓的渔夫。可今年,一切都变了样。
天刚蒙蒙亮,徐瓦子就被院外的嘈杂声吵醒了。他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河岸边的土路上,三五成群的外乡人正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安丰县城的方向挪动。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背着破旧的包裹,有的推着吱嘎作响的独轮车,车上堆着些锅碗瓢盆,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蜷缩在行李堆里的孩子。
“又来了这么多张嘴!”徐瓦子低声嘟囔着,转身回屋舀了一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儿子狗娃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里屋走出来:“爹,今天还去码头吗?”
徐瓦子摇摇头:“今日先去王路甲的豆腐坊帮把手,晌午再去码头看看!”他摸了摸儿子的头,“锅里有粥,吃完记得去田里转转!”
徐瓦子心里清楚,自从这些北方逃难来的穷人涌入太皇河一带,找活计是越来越难了。他独自拉扯着儿子,原本靠着在码头扛包、给人打短工,每月能挣上些银子,虽不宽裕,但也能勉强糊口。可如今,这生计是越发艰难了。
他匆匆喝完一碗稀粥,大步向县城走去。安丰县衙内,钟县令正皱着眉头听柳寒山汇报。
“据各县报,近来北方逃难至我太皇河一带的流民已逾千数,且每日仍有新增!”柳寒山躬身说道,“这些人大都来自霍城及周边地区,为避义军之乱南逃!”
钟县令不耐烦地摆摆手:“本官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只是这么多人突然涌入,要吃要住,万一闹出事端,如何是好?”
柳寒山从容应答:“大人不必过忧。丘巡检已加派人手,在太皇河各要道巡查,若有滋事者,立即拘押。只是……”他顿了顿,“衙役人手不足,丘巡检请示,可否从民间招募些壮丁,协助维持秩序?”
钟县令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准了。告诉丘尊龙,务必确保安丰县太平无事。若有流民闹事,严惩不贷!”
“是!”柳寒山应声退下。
钟县令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太皇河畔密密麻麻的人影,长长叹了口气。他到任安丰县不过半年,原本指望着这是个油水丰厚的肥缺,谁承想竟遇上这等麻烦事。那些北方逃难来的富人倒是懂事,知道孝敬银两,可这些穷苦流民,除了添乱,什么也给不了他。
太皇河码头,往日里只有零星的苦力在此等候活计,如今却挤满了人。晌午时分,徐瓦子从豆腐坊赶来时,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有本地的,也有不少新来的外乡人。
“瓦子哥,这边!”一个粗壮的汉子在人群中向他招手。那是大树,徐瓦子的同乡,两人常一起在码头找活干。
徐瓦子挤过大树身边,擦了擦额头的汗:“今日人多得邪乎!”
大树压低声音:“你看那边,新来的,听说都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工头一说要人,他们就要价减半,这还让咱们怎么活?”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不少人举着手往前挤。
工头咧嘴笑了,随手点了十个要价最低的。被选中的人喜滋滋地跟着工头上船,剩下的人则失望地散开。
徐瓦子和大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徐瓦子默默点头。他想起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心里一阵发紧。
“我去城南看看,听说王财主家要人锄草!”徐瓦子说着,转身要走。
丘家大院里,丘尊龙正听着管家汇报。“老爷,这几天已经抓了十七个偷抢的,大都是新来的流民!”随从躬身道,“有偷菜的,有偷鸡的,还有个在集市上抢烧饼的!”
丘尊龙面无表情地品着茶:“钟县令怎么说?”
“县令大人说全凭老爷处置。只是监牢都快关不下了,问老爷有何良策!”
丘尊龙放下茶盏,缓缓道:“偷鸡摸狗的,打二十板子,赶出安丰县。情节严重的,送官府定罪!”他顿了顿,“另外,告诉各庄的庄头,现在劳力多,工钱该降的就降。那些老实肯干的流民,可以招做长工!”随从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柳寒山从屏风后转出,笑道:“东翁此举,可谓一箭双雕。既解决了劳力过剩之忧,又卖了钟县令一个人情!”
丘尊龙淡淡道:“这些流民虽是个麻烦,却也是个机会。如今用工便宜,我那几个庄子正可多开垦些荒地。至于治安……”他冷哼一声,“多招些壮丁便是,正好也让那些无所事事的人有个去处!”
柳寒山点头:“东翁高见。钟县令如今越发依赖您,这是好事!”
“钟杰那个老狐狸,不过是想让我替他担这维稳的担子!”丘尊龙眯起眼睛,“不过无妨,各取所需罢了!”
徐瓦子垂头丧气地往豆腐坊走,这一天他又没找到活干。途经集市时,他看见几个衙役正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往县衙方向去,那汉子不住地哀求:“老爷饶命,实在是孩子饿得直哭,才偷了张饼!”
“瓦子叔!”王路甲在豆腐坊门口招呼他,“今天怎么样?找到活了吗?”
徐瓦子摇摇头,苦笑道:“码头那边人山人海,工钱压得低得不能再低。城南王财主家也一样!”
王路甲笑道:“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明日一早你就来上工!”
“我省得!”徐瓦子连连点头。他与王路甲虽是忘年交,但这份情谊在艰难时世中显得尤为珍贵。
大树的日子确实不好过。他扛着锄头,拖着疲惫的步伐往家走。推开自家院子的篱笆门,妻子葵花正在院里喂鸡。见丈夫空手而归,她叹了口气:“又没找到活?”
大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码头上全是人,工钱压得不能再低。田里的活也被人抢光了!”
葵花放下鸡食盆,安慰道:“活少就好好种地吧,反正咱们还有佃的三十亩地。精耕细作,收成也不会太差!”
大树苦笑道:“三十亩地,平日里都是我出去打短工,你一个人照料。如今我要回来种地,倒是能帮你,可这收入就要少了!”
“总比没有强!”葵花柔声道,“我看这些逃难来的,也不容易。前天在河边洗衣,看见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不过五六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衣衫破烂得不成样子。我把你的那件旧褂子送给她了!”
大树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该送的。咱们虽难,总比他们强些!”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大树起身开门,看见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人往县城方向走去。
“怎么回事?”大树问围观的邻居。
“是新来的流民,偷了李老四家的鸡!”邻居摇头道,“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丘巡检加派了衙役巡查,抓到一个严惩一个。”
大树望着那群人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他同情这些逃难来的人,可他们的到来,也确实让本地穷人的日子更难了。
八月里,太皇河一带比往年热闹许多。集市上人头攒动,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本地人和外来人之间的界限,在生活的磨合中渐渐模糊。
徐瓦子在王路甲的豆腐坊已经干了两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磨豆子、点卤、压豆腐,活儿确实不轻,但至少稳定。他学会了做豆腐的技巧,偶尔王路甲忙不过来时,他也能独当一面。
这日午后,豆腐坊来了个北方口音的年轻人,怯生生地问要不要帮手。王路甲打量了他一番:“你会做什么?”
“什么都能干,只要给口饭吃!”年轻人低着头,“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妹,都好几天没吃上饱饭了!”
徐瓦子在一旁看着,想起了两个月前的自己。他低声对王路甲说:“路甲,咱们后院的柴火没人劈,豆子也没人拣,不如留他试试?”
年轻人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干!干!谢谢掌柜!”
徐瓦子看着年轻人感恩戴德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碌。如今虽不宽裕,但至少能吃上饱饭了。
九月初,太皇河畔的稻田一片金黄,收获的季节到了。
大树和葵花在田里忙碌着。自从找不到短工后,大树就专心经营这三十亩佃田。夫妻俩起早贪黑,精心照料,稻子长势很好。
“看来今年收成不会差!”葵花直起腰,擦了擦汗,“只要交了租,剩下的够咱们吃到明年夏天了!”
傍晚时分,大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看见河边又来了几拨逃难的人。他们搭起简陋的窝棚,升起袅袅炊烟。
一个老妇人正在河边洗野菜,看见大树,怯生生地问:“这位大哥,请问这附近哪里能找活干?”
大树摇摇头:“不好找啊,大娘。工钱低,人多,难啊!”
老妇人叹了口气:“总比在老家等死强。霍城那边乱得很,义军和官兵打来打去,庄稼都荒了,不出来逃难,只能饿死!”
大树看着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双手,心里一阵酸楚。他从怀里掏出今天带来的两张饼,分了一张给老妇人:“拿着吧,明天去城里看看吧!”
中秋将至,庄户人家却比往年冷清了些。本地人家家户户都在为生计发愁,逃难来的人更是连温饱都成问题。
徐瓦子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又得了王路甲额外给的一包豆腐。他盘算着买些米面,再给儿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
路过丘家大院时,他看见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应聘长工的逃难农民。丘家的管事站在台阶上,趾高气扬地挑选着身强力壮的年轻人。
“你,出来!”管事指着一个瘦弱的汉子,“这么瘦,能干什么活?下一个!”
那汉子哀求道:“老爷,我什么都能干,工钱少点也行,家里孩子饿得直哭!”
管事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去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徐瓦子不忍再看,加快脚步离开。他想起在豆腐坊打杂的那个北方小伙子,昨天还跟他说,老家来信,他家的田被义军占了,父亲因为反抗被打成重伤,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啊。”徐瓦子喃喃自语。
晚饭后,徐瓦子揣上今天买的一包红糖,往大树家走去。月光下的太皇河泛着银色的波光,河岸边那些逃难人搭的窝棚里,点点灯火如豆,在秋风中明灭不定。
他看见几个孩子围坐在河边生起的小火堆旁,取暖说笑,仿佛这世间的艰难与他们无关。徐瓦子忽然想起狗娃小时候,也是这般无忧无虑,不知生计为何物。
他叹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太皇河水静静地流淌,见证着河畔众生的悲欢离合,承载着这个时代的苦难与希望。无论世道如何艰难,生活总要继续,就像这河水,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总会找到前进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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