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振宁是现代物理学“白银年代”的科学家,这个分类是相对于“黄金年代”而言的,黄金年代指的是在1905年-1925年活跃的那些物理学家,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两大支柱都是在那20年建立起来的,所以如果出生的年代赶对了节奏,会容易获得巨大成功的。中国拿庚子奖学金留学的很多物理学家,都师从过黄金年代的物理学家,杨振宁更是其中的佼佼者。由于他后来留在美国做研究,所以实际上和黄金年代的物理学家都有过不少深入合作,比如费米(Enrico Fermi)。
杨振宁当年选择大学时,就是冲着费米的名声才去的芝加哥,二战后不止杨振宁,有很多欧美优秀学子都是慕名报考的这所大学。费米的课和其他老师差异很大,他的课明显更容易听懂,最初杨振宁以为是这个人风格使然。但1949年的一个春天费米有事要离开芝加哥几天,托付杨振宁帮他代几天的课,并交给他一个笔记本,这里写满了每一节课的细节,走之前还专门叫杨振宁去他办公室,把所有细节应该怎么引入怎么递进,详细地和杨振宁一起推理了一遍。经此一役杨振宁才知道,原来所谓费米的课“很容易听懂”,背后并不是去除形式主义,风格使然那么简单,实际上是因为费米在讲课前,已经帮学生做足了功课,反复推敲案例,权衡各种不同描述方式下的理解门槛,才让学生学起来如此轻松。
费米在课堂外也经常组织讨论,每周一两次,都是学生们去他的办公室,由一个人提起一个物理议题,大家开始讨论,每到费米发言的时候,他就会把那个厚厚的笔记本拿出来,找出和这次议题有关的内容,给大家讲解。这个笔记本里涉及了物理学科内各种不同科目,很多内容都是以一个那方面知识的素人去理解的角度记录下来的,所以笔记本里的内容,哪怕是面向公众都很有出版价值。就是在这个交流基础上,杨振宁接受了一个新观念:物理不应该是专家的学科,物理应该从平地垒起,从简单具体的问题入手不丢人。
之后杨振宁先生和费米合作发表了一篇文章《介子是基本粒子吗?》,也是从这个观念出发的。我们知道论文起码从标题上看,大都是一个描述或是一个结论,很少有人用疑问句做论文标题的,最初杨振宁不想发表,但费米劝他说,学生的任务是解决问题,而研究人员的任务是提出问题。尽管这篇文章没有给出结论,但它依然提出了一个有价值的问题,不要犹豫,大胆地发表吧。1954年秋天,杨振宁和盖尔曼去看望病危的费米,那个年代研究核物理的不少科学家,身体都吸收了过量的核辐射,费米是胃癌。费米在病床上和两个学生说,医生认为过几天他就可以回家了,这个病没有治疗方法,他大约还有几个月可活。费米希望花两个月时间把那个笔记本里的内容整理成书,两个学生有好一会儿都不敢直视费米。那次探望后三周,费米就在家中去世了。
虽然他本人没有来得及把笔记整理完,但他的同事和学生帮他整理完成,并在1962年出版,后世称为《费米物理笔记》(Notes on Quantum Mechanics),这本书在2023年6月由高等教育出版社引进并翻译,书名是《费米量子力学》。
在给纽约香港学生联谊会的演讲中,杨振宁很谦虚地说自己完全没有研究过中国社会,但仅从自己的观察和对各国移民历史上在美国的境遇,他认为华人移民受到的迫害是数一数二的。与此同时,如果不是劳工性质的移民,而是留学的话,华人留学生读书做学问往往也是最认真的,而这两个现象又是中国传统秩序下的一体两面。中国传统格外讲求大家都守秩序、按部就班,当劣质的秩序施加其上时,华人群体遭受到的苦难就是最深的,他们仍然会想方设法遵守那里的规则而不是立刻反抗。但当良好秩序施加于其上时,华人群体的学习成绩就会脱颖而出,最差也是循规蹈矩的毕业,找到工作,买上一所大房子。当然,在学术研究上中国学生相对来说,同样也不太敢选新的方向。
相比较而言,其他移民遭受到不公平后,反抗意识更强,往往会有很多自发组织起来的力量。比如希特勒治下的德国有六百万犹太人被杀,而此后全球各地的犹太人,仅仅是为哀悼二战期间受迫害的同胞而出版书籍,每年都会有几十部。与此相对的,中国人在二战中非正常死亡的数量远多于犹太人,可这方面的书籍很稀少。另一个很浅显易懂的例子就是,赌博和酗酒的问题,美国社会各个阶层都存在酗酒堕落的人,而华人酗酒的比例远不及美国人高,但华人各阶层并不是没有堕落,从比例上可以和美国人酗酒旗鼓相当的堕落行为是赌博,这也体现了中国传统秩序。赌博的人在一定规则内,希望求得某种释放,酗酒的人也在追求类似的感受,只不过赌博追求的是制度内部的个人满足,而酗酒追求的是制度以外的个人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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