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早春,西北的狂风卷着细碎的砂石,像钢刷一样刮过黄土高原干裂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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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甘肃境内的荒原上,一个影子正艰难地蠕动着。他看起来与路边那些因战乱和灾荒流落的乞丐并无二致:身上披着一件早看不出颜色的破旧棉絮,腰间系着一根半烂的草绳,双脚裹着沾满血痂和泥土的麻布,每走一步,都在冻硬的土路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印。

01

由于失去了眼镜,男子的视线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黄。他原本那双敏锐如鹰的眼睛,此刻不得不眯成两条细缝,试图从刺眼的日光和风沙中辨认出东方。

半个月前,他还是红军西路军总指挥部的机要骨干,是这支两万余人队伍的“眼睛”和“耳朵”。但在祁连山的血战中,炸弹的轰鸣不仅震碎了他的眼镜,也震碎了成建制的抵抗。在漫天风雪中,他与部队彻底失散了。

他没有死在马家军的马刀下,却险些死在饥饿与严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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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一个干涸的水沟时,他因体力不支重重地栽倒在地上。过了许久,他才喘着粗气,挣扎着坐起来。即便是在这种极度虚弱的状态下,他的脊背依然下意识地挺得笔直,那是经年累月的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痕迹。

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心安。那里有一支派克钢笔和一块怀表,那是他作为“文书”的最后体面,也是他在这个乱世中辨认自己身份的唯一信物。

远处隐约传来了狗吠声,那是村落的信号。男子强撑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将怀里的物件往深处紧了紧。他知道,进了村子,就是进了人烟,也进了险境。在这片被各方势力割据、散兵游勇横行的土地上,一个来历不明的“瞎子”乞丐,随时可能消失在某个枯井或地窖里。

但他必须走下去。他的内衣里缝着一份至关重要的身份证明,那是他重返延安、寻找组织的唯一凭证。

02

寒风在土坡的缝隙里打着旋儿,发出阵阵如困兽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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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蜷缩在一处背风的黄土坎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包裹。由于手指长满了冻疮,指关节肿得像紫色的胡萝卜,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

包裹里是一支派克钢笔和一块瑞士怀表

在1937年的西北荒原,这两样东西太扎眼了。派克笔是金笔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怀表是精钢表壳,那是他在指挥部队时用的重要物件。对于一个终日讨饭、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流民来说,这两样东西不是救命的盘缠,而是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证物。

若是在集市上换了粮食,或许能让他撑到陕北,但只要一出手,那如影随形的马家军哨探立刻就能断定:这绝不是普通百姓,至少是个红军的“官儿”。

他用枯草般的指甲轻轻拨开表盖,表盘发出的滴答声在寂静的荒原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那转动的秒针,仿佛能看到西路军在河西走廊激战的日日夜夜。对他而言,这两件东西是纪律,是身份,是他在丧失了一切组织联系后,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兵的最后凭证。

除了这两件洋玩意儿,他怀里还藏着一份更惊心的东西。

那是他贴身缝在内衣衬里的一张薄纸,上面盖着红军机要部门的印章,是他欧阳毅的身份证明。一旦他在路上被俘或遭遇不测,这份文件足以让敌人立刻扣动扳机。

他并非没有想过将这些东西埋在荒野,但他不能。

他知道,西路军两万余将士大多折损在这一带。作为侦察部长,他掌握着大量的敌情和撤退路线。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就必须带着这些东西,把西路军最后的火种传回延安

这时,不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了零星的马蹄声。男子迅速收起包裹,塞进怀中深处,将那件破烂的棉絮衣襟紧紧掩好。他顺势倒在土坎上,闭上眼,把脸埋进那层厚厚的黄土里,伪装成一个早已被冻饿致死的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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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由远及近,在离他几十米的地方停了片刻。几名骑着高头大马、背着长枪的马家军士兵谈笑着,咒骂着这鬼天气。他们看了一眼土坎下那个灰扑扑的“尸体”,并未下马盘查,而是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打马疾驰而去。

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欧阳毅才缓缓睁开眼。他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在寒风中迅速结成了一层薄冰。

03

黄河的支流在初春的寒风中尚未完全消融,浊黄的水流夹杂着巨大的冰棱,顺流而下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欧阳毅站在岸边的乱石堆里,眯起眼睛望着对岸。他知道,过了这条河就是甘肃中卫境内,离陕北根据地就近了一步。然而,由于高度近视又失去了眼镜,在他眼里,眼前的河流不过是一道翻滚着灰黄气息的深渊,根本看不清深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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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边停着一只羊皮筏子。一个身披破羊皮袄、满脸褶皱如沟壑的老汉正蹲在石头上抽着旱烟,烟雾随风一散而过。

欧阳毅深吸一口气,踩着冰冷的碎石走上前去,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问道:“老人家,能送我过河吗?”

老汉没说话,只是吐出一口浓烟,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欧阳毅身上打量了许久。从那身沾满泥土的破棉絮,到那双裹着麻布、不断渗血的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欧阳毅藏在怀里、不经意露出的一截笔尖上。

“过河成啊,”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沙哑,“两块大洋,或者两袋白面。”

欧阳毅沉默了。他兜里连一块铜板都没有,唯一的家当就是那支不能动的笔和那块不能卖的表。

“老人家,我没钱。”欧阳毅挺直了脊梁,语气平稳,并没有乞丐那种哀求的卑微,“我是走失的买卖人,只要过了河,往东走,定有重谢。”

老汉忽然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近两步,在那双长满冻疮的手上扫了一眼。

“买卖人?”老汉一把抓起欧阳毅的手,翻开掌心。那掌心里有厚厚的老茧,但位置不对——不是常年握锄头的虎口茧,也不是挑担子的手心茧,而是食指内侧和虎口深处那一层硬皮。

那是常年握笔杆子和扣动扳机才会留下的印记。

“你是红军吧?”老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欧阳毅耳边炸响。

欧阳毅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藏在袖子里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在这片随时会有地方民团和马家军出没的河滩上,这个身份一旦坐实,便是生死之别。

老汉见他不说话,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你莫怕。我撑了一辈子筏子,见过逃兵,见过土匪,也见过官差。逃兵跑路只想着抢钱换命,身上绝不会带着那种精贵的钢笔。那种笔,是读书人用的,也是红军里教书的官儿用的。”

欧阳毅依旧保持着沉默,他在判断这个老人的底细。

“上船吧。”老汉没再多问,转过身用力拖动羊皮筏子,“我不收你的钱。红军给咱穷人分过粮,我记着。但这河里冰凌大,能不能活过对岸,看你的命,也看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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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筏子没入冰冷的河水中,剧烈地晃动起来。欧阳毅紧紧抓住木架,怀里的钢笔顶着肋骨,生疼。他回头望了一眼走过的荒原,心中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如果一个老迈的筏客都能通过细节识破他,那么前方那些更精明的对手呢?

04

过了黄河,原本就荒凉的景致愈发显得肃杀。西北的春天来得极晚,三月里的风依然像钢刀一样,在徐家湾的土坡沟壑间横冲直撞。

欧阳毅终于挪到了这个位于靖远县境内的小村落。此时的他,身体已到了崩塌的边缘。双脚因长期的冻伤已经溃烂,脓血将破烂的麻布与皮肉粘连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钉板上滚过。更糟糕的是,他在过河时受了风寒,高烧让他本就模糊的视线变得更加摇晃。

村子里的人很警觉。那个年代,西北农村最怕的就是“客”,无论是散兵、土匪还是逃荒的,往往带来的都是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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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毅深知自己的身份敏感,他没有去敲那些阔绰人家的门,而是蜷缩进了一户人家废弃的马棚里。那里堆着厚厚的麦草,还有一股刺鼻的牲口粪便味,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这已是难得的避风港。

他把自己埋进麦草堆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意识模糊间,他仍维持着最后的机警——手始终扣在怀中那支钢笔的位置。那是他唯一的“重武器”,也是他即便神志不清也要守住的秘密。

他在马棚里熬了五个昼夜。

白天,他撑着一根树棍,在村里挨家挨户讨一点剩饭或是一碗井水;晚上,他回到马棚,靠着牲口的体温和麦草的一点余热抵御严寒。他话极少,嗓子因为高烧和干旱已经完全哑了,说起话来像是有沙石在摩擦。

村里的人渐渐知道马棚里住了个“怪乞丐”。他不偷不抢,讨饭时也只是低头作揖,即便讨不到,也绝不纠缠,转身便走,背影挺得像一杆枪。

这引起了许秉章的注意。

许秉章是徐家湾的大户,早年读过书,在当地很有威望。他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土豪,而是一个讲究文墨、看重气节的乡绅。这天清晨,他背着手路过自家的马棚,一眼便看见了蜷缩在草堆里的欧阳毅。

许秉章并未走近,只是远远地站着观察。他发现这个乞丐即便在昏睡中,呼吸也极有节奏,双手紧紧护着胸口,那种姿态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有。更重要的是,他在欧阳毅身旁的一处干泥地上,看到了一些被树枝划出的痕迹——那是几个苍劲有力的汉字。

“字如其人,这马棚里困着的,怕是一条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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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秉章心中暗惊。他没有惊动家丁,而是吩咐家里的老仆去给马棚送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粥,里面还特意搁了一块咸菜。

欧阳毅睁开眼,看到这碗粥和不远处那个正审视自己的清瘦老者,心中顿时紧绷起来。他知道,在这方圆百里,能有这种气度的人,绝不会轻易被他的破烂衣裳所迷惑。

05

许家的书斋名为“耕读堂”,窗明几净,在这荒凉的西北山村里,显得格格不入。

欧阳毅被老仆领进屋时,脚上的麻布还在渗着污血。他站在堂中,尽管衣衫褴褛,却并未局促不安。他那双眯起的眼睛在屋内快速扫过,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地寻找退路:窗户向西,后门虚掩。

许秉章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紫砂壶。他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长条书案,案上早已铺好了三尺大红宣纸,笔墨纸砚齐备,墨香清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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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先生,”许秉章开了口,语气平缓,“我见你在泥地上划拉那几个字,笔力不俗。正好,过些日子我有个远亲要办喜事,缺几副对联。你既然是个落难的读书人,若能帮我写几笔,这一碗粥饭,便算是我许某人请先生润笔的定金了。”

这是试探。欧阳毅心里非常清楚。

在那个年代,能识文断字的人本就极少,而能把字写出骨架、写出神采的人,绝非普通的穷酸秀才。欧阳毅迟疑了片刻,他知道推脱反而会显得心中有鬼,于是他缓缓走上前去。

他伸出那双长满冻疮、甚至有些变形的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支狼毫。就在提笔的一瞬间,他身上那股原本刻意收敛的颓唐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如山的将领气度。

欧阳毅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不能写军中的口号,不能写带有激进气象的诗词。他闭了闭眼,蘸足了浓墨,在红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格物”

紧接着,笔走龙蛇,一气呵成:“格物致知传家远,耕云种月处世长。”

这副对联中规中矩,既符合乡绅的审美,又避开了政治。然而,他漏算了一点——他写字的手法。他握笔极高,下笔极重,转折处如刀劈斧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之气。

许秉章走到案前,目光掠过那些刚劲的字体,又死死盯着欧阳毅握笔的指节。忽然,许秉章的视线落到了欧阳毅怀中。因为弯腰写字,欧阳毅内衣里那个硬邦邦的轮廓显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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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支派克笔,怕是有些来头吧?”许秉章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

欧阳毅手里的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了红纸上,瞬间晕染开来,像是一抹不祥的阴影。

06

书斋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欧阳毅缓缓放下毛笔,右手不着痕迹地垂在腰间。即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声音依然听不出波动:“不过是落难路上,一位故人留下的念想,不值几个钱。”

“不值钱?”许秉章冷笑一声,他挥了挥手,示意老仆退出房间,并反手扣上了厚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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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寂静的斗室里,许秉章缓步绕到欧阳毅身前,那双精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破棉袄:“这派克钢笔是美利坚的货色,这瑞士怀表是西洋的机要件。寻常买卖人带这个?更何况先生方才写字,落笔如布阵,收笔如收兵,这是统过兵、打过仗的人才有的手笔。”

欧阳毅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怀里那份身份文件的硬度,那是他的命,也是西路军最后的尊严。

许秉章逼近一步,目光如炬,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终于破口而出:“我在这靖远县见过不少流民,也见过不少逃兵。逃兵的眼里只有命,而你的眼里有星辰。你老实告诉我,你就是红军西路军里那位失踪的侦察部长,欧阳毅吧?”

欧阳毅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偏远的徐家湾,竟然有人能精准地叫出他的姓名和官职。这究竟是敌人的陷阱,还是命运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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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窗外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和吆喝声,那是地方卫队的巡逻哨经过。许秉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猛地推开了书柜后的一扇暗门,侧过身子。

“要么,跟我进这道门,咱们换一种活法。要么,我现在推开窗,外头的靖卫团正愁抓不到大鱼。”

07

暗门在身后悄然合上,外头靖卫团杂乱的马蹄声瞬间被隔绝在厚厚的土墙之外。

门后并不是阴森的囚室,而是一间狭窄却堆满古籍的藏书室。一盏豆大的油灯在案头跳动,映照出四壁密密麻麻的经史子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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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毅背靠着冷硬的墙壁,右手虽然垂着,但肌肉紧绷。他盯着许秉章的后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许先生,这间密室,怕不是给寻常‘卖字先生’准备的吧?”

许秉章转过身,没计较欧阳毅的敌意,反而长叹一口气,从书架的夹层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报纸,摊在桌上。

“先生请看。”

欧阳毅眯起眼,凑近油灯。那是半个月前的一张《甘肃民国日报》,在副版的角落里,赫然印着一条通缉令,上面写着捕捉西路军残部的悬赏金额,并特别标注:“重点搜捕红军机要、侦察人员,此类人多有文书、教员之伪装,随身或携有金笔、怀表等证物。”

“先生从进村那天起,我就在看。”许秉章拨了拨灯芯,语调平缓,“寻常百姓即便读过书,也写不出你字里那种‘横戈从百战’的杀伐气。更何况,你这双脚烂成这样,走路却还记得挺腰避尘,这不是读书人的矜持,是军人的操守。”

欧阳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在这绝地之中,眼前的乡绅若真要害他,方才只需一声呐喊。

“许先生既然看破了,为何不送我去领那五百大洋的赏钱?”

“我许秉章虽然只是个乡绅,但也知道什么是‘国之脊梁’。”许秉章正色道,“你们在河西打马家军,那是为了守土护民。西路军在祁连山流的血,靖远的老百姓心里有数。先生这等人物,若死在我许家的马棚里,那是折了我许家的阴德,也污了读书人的笔尖。”

欧阳毅看着这位清癯的老者,喉头微微滑动。流亡数月,他见惯了见财起意与告密出卖,却在这最危急的关头,撞见了一丝人性中的微光。

“既然许先生把话挑明了,我也就不再瞒你。”欧阳毅挺直了身子,庄重地行了一个军礼,“我是欧阳毅。西路军打散了,但我得回延安。”

“好,回延安。”许秉章重重地点了点头,“但这几百里地,到处是哨卡,你这一身乞丐皮走不远。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请来的‘家庭教师’,也是我远房的侄儿。你先在暗室里洗净铅华,换身长衫,等风头过了,我为你置办盘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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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欧阳毅洗去了满身的污垢。当他换上许秉章送来的青色长衫,戴上一副新配的黑框眼镜时,那个在荒原上卑微求生的乞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度内敛、目光如炬的文墨先生。

但他并不知道,这场潜伏才刚刚开始。靖远县城的靖卫团团长“常掌枪”,此时已接到密报:徐家湾来了一位来路不明、笔力惊人的读书人。

08

半个月后,靖远县的集市。

欧阳毅换了一副模样。他脚下是一双厚实的黑布鞋,长衫浆洗得干净,手里挽着一个布包,穿行在嘈杂的羊皮和香油摊位间。他现在的名号是“欧阳先生”,在许秉章的引荐下,他成了方圆百里小有名气的写字人。

他这副伪装极好,不仅掩盖了侦察部长的身份,更让他获得了一个合法的、可以公开观察各方动向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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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经过一个油盐摊位时,一个推着独轮车、满脸风霜的汉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汉子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头上扎着汗巾,正低头吆喝着:“卖油喽——新鲜的胡麻油。”

欧阳毅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在西路军总指挥部的会议室里,这个声音曾无数次下达作战指令。

他眯起眼睛,透过镜片仔细端详。尽管对方脸上涂了煤灰,胡须拉碴,但那宽阔的肩膀和走路时习惯性的重心下沉,无不指向一个人——西路军副总指挥,王树声。

王树声此时也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在那一秒钟静止了。

欧阳毅的手指微微一动,这是红军侦察部队内部的紧急联络信号。王树声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油罐,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位体面的“先生”。

这是最顶级的职业默契: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是两人的绝命书。

欧阳毅没有停留,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地问了一句旁边的摊位:“这咸菜怎么卖?”

王树声低声应了一句:“三文钱一斤。”

就在这错身而过的刹那,王树声的手指在独轮车的木架上轻轻敲了三下。欧阳毅瞬间领悟:这是约定,在县城东门外的土庙,三更天见。

欧阳毅心中翻江倒海,他既庆幸首长还活着,又为王树声此刻的处境担忧。更让他心惊的是,在王树声摊位后方几十米处,两个穿着便衣、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阴沉着脸盯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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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靖卫团的侦缉队。

欧阳毅意识到,王树声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必须利用自己现在“写字先生”的特殊身份,在敌人收网之前,把人救出来。

09

欧阳毅走得极稳,手心却隐隐渗出了汗。他深知,那两个盯梢的便衣绝非善类,一旦他们对那个“卖油郎”动了粗,王树声即便武艺高强,也难敌四手。

他没有直接折返去救,那是侦察兵的大忌。他绕过两个巷口,快步回到了许秉章在城里的临时落脚点。

“许先生,我有急事求你。”欧阳毅顾不得读书人的礼数,推门便进了书房。

许秉章见他神色严峻,搁下手中的汉砖砚台,屏退左右:“欧阳先生,何事如此惊慌?”

“集市上有我一个亲故,卖油为生,却被靖卫团的人盯上了。”欧阳毅从怀里掏出这一段日子攒下的几块银元,那是他替人写碑文、抄家谱挣来的“润笔费”,全部码在桌上,“请先生出面,打个招呼。就说那人是你府上采办油盐的伙计,若能放他出城,这几块钱权当是给兄弟们的茶钱。”

许秉章看着桌上那几块还带着体温的银元,摇了摇头,把钱推了回去:“欧阳先生,你这就见外了。在靖远,我许某人的面子还值几个钱,用不着你这点辛苦钱。”

许秉章当即唤来管家,附耳交代了几句。不多时,管家带着两个家丁,提着几吊钱,大摇大摆地走向了集市。

此时,集市上的气氛已是一片肃杀。两个侦缉队的便衣已经站到了王树声的油车前,正欲翻动油罐。王树声低着头,右手已暗自握住了油车木架下的一个夹层——那里藏着他最后的一把防身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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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这不是张班头吗?”许府管家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满脸堆笑地递上香烟,“这卖油的汉子是我们许老爷家专门定下的采办,今天府上要办堂会,老爷正催着呢。二位兄弟,可是这汉子犯了什么忌讳?”

那两个便衣对视一眼。许秉章在靖远是出了名的豪绅,连常团长都要给几分薄面。他们接过管家塞过去的红包,捏了捏分量,脸上的横肉一松。

“既然是许老爷的人,那是我们哥俩看走了眼。”便衣收起枪套,冷哼一声,“让他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王树声低着头,推着油车疾行而去,在路过管家时,他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巷口,那里,欧阳毅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仿佛在看墙上的告示。

这一眼,是死里逃生的交托,也是战友间的无言敬礼。

当天深夜,靖远城东门外的关帝庙,香火已冷,冷月挂在枯枝上。

欧阳毅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短衫,轻手轻脚地翻过断墙。庙内,一个魁梧的身影早已等在残破的神像后。

“欧阳!”王树声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沙哑的颤抖。

“首长!”欧阳毅猛地跨前一步,两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地握在了一起。

在这清冷的古庙里,两人席地而坐。王树声简述了西路军主力失散后的惨烈情况,而欧阳毅则详细汇报了他如何借用地主许秉章的身份,在靖远建立起一个微小的联络点。

“现在形势极坏。”王树声面色沉重,“马家军和民团正在这一带拉网搜捕。你现在的身份是‘教书先生’,这很好,但也极其危险。你手里的那份证明,千万不能丢,那是咱们回延安的命根子。”

“首长,你跟我回许家吧,那里安全。”欧阳毅提议。

王树声摇了摇头:“我不成。我这张脸,在国民党的黑名单上挂了号,待久了会累及许先生和你的安全。我打算往南走,绕过兰州去寻组织。你留在这里,继续以‘卖字’掩护,打探其他失散同志的消息。只要咱们还有一个人能回延安,西路军的番号就没丢!”

临别之际,欧阳毅从怀里掏出那一包银元,死死塞进王树声手里:“首长,这钱你带上,路上换点干粮,不能再讨饭了。”

王树声推辞不过,最后只拿了两块。两人在庙门口挥手告别,消失在西北荒原那无尽的夜色中。

欧阳毅站在土堆上,看着王树声远去的背影,心中燃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他转身回城,但他不知道,一场专门针对他这位“欧阳先生”的鸿门宴,已经在县城中心的团部大院里摆好了。

10

靖远县城的常公馆,门前两座石狮子在月色下显得阴森沉重。

常团长,人称“常掌枪”,是这方圆百里有名的狠角色。他出身绿林,后来被收编做了靖卫团长,一手枪法极准。此人有个怪癖,虽杀人如麻,却偏爱附庸风雅,自诩为文武全才。

当欧阳毅被请进公馆的偏厅时,常掌枪正坐在首位,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桌上却摆着一沓宣纸和一方上好的端砚。

“欧阳先生,久仰了。”常掌枪抬起头,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鹰隼般的狠戾,“听说徐家湾出了个大才子,字写得比县里的老举人还有骨头。常某不才,也爱舞文弄墨,今日特请先生来,想向先生讨一副对子。”

欧阳毅躬身行礼,神色泰然:“常团长谬赞了。山野之人,不过是靠卖字糊口,不敢当‘才子’二字。”

“哎,先生谦虚了。”常掌枪放下枪,亲自为欧阳毅铺开一张大红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常某这辈子最敬佩有真本事的人。今日我出上联,请先生对下联。对得好,这桌上的十块大洋,先生拿走;对不好,怕是先生这双手,就得留下来教教我,怎么才能不写出那股子‘兵马味’了。”

这已是明目张胆的试探。欧阳毅心中雪亮,对方定是察觉到了他字迹中的英锐之气,怀疑他有行伍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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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掌枪提起笔,在纸上一挥而过:“山高路远人不返。”

这七个字,意在讥讽红军西路军在西北的惨败,同时也暗藏杀机,预示欧阳毅这等“红军余部”此行有去无回。

欧阳毅死死盯着那七个字。他知道,如果对得太文弱,会显得心中有鬼;如果对得太激进,则会暴露身份。他必须找一个完美的支点,既体现读书人的风骨,又要圆上自己“避乱书生”的谎言。

他蘸足了墨,下笔如惊雷坠地:“风紧草低马难行。”

这联对得极妙。“风紧”暗指局势动荡,“马难行”既是在说西北的艰苦地形,又在暗示自己是因为兵荒马乱才滞留于此,不得不做个“卖字先生”。

常掌枪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许久。他虽是草莽出身,却也听得出这字里行间的机锋。欧阳毅的字迹沉稳、厚重,没有一丝慌乱,这让他心中那丝“此人是逃兵”的怀疑动摇了——如果是丧家之犬,写不出如此气脉贯通的字。

“好一个马难行!”常掌枪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拍了拍欧阳毅的肩膀,“先生这笔力,常某服了。来人,看座,上好茶!”

那一晚,欧阳毅与常掌枪在这公馆里谈经论道,从《左传》聊到《战国策》。欧阳毅利用深厚的文化底蕴,将一个“怀才不遇、流落乡野”的读书人形象演到了极致。

直到更鼓敲响,常掌枪才亲自送欧阳毅出门。看着欧阳毅在夜色中挺拔而孤独的背影,常掌枪对手下的亲信低声说道:“这人即便不是红军,也绝非等闲之辈。派人盯着他,若他往东走,立刻回报。”

欧阳毅走在青石板路上,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他知道,靖远已经不能待了。

他必须尽快动身。怀里的那份身份文件已经贴着心口温了太久,它在渴望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燃着窑洞灯火的地方。

11

离开靖远那天,天刚蒙蒙亮。

许秉章亲自将欧阳毅送到村口。老先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沉甸甸的大洋和一份盖了伪造印章的“文书查访证”。

“欧阳先生,此去陕北,关山万里,多保重。”许秉章拱手作揖,目光中满是惜才之情。

欧阳毅深深鞠了一躬。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络方式,只在那张留给许家的谢帖上,压下了一支用秃了尖的毛笔。对他而言,这份救命之恩,唯有来日和平时,再以戎装相报。

他一路向东,经白银、过会宁。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满身脓血的乞丐,而是一个身着青布长衫、手提布包、戴着黑框眼镜的落难文人。凭着那份伪造的查访证和一身儒雅的气度,他数次化解了沿途地方保甲的盘问。

1937年6月,他终于走到了陕甘交界的关口——驿马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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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地势险要,是通往延安的咽喉要道。远处的山梁上,一角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若隐若现。欧阳毅停下脚步,眯起眼镜,在那一抹红色映入眼帘的瞬间,这个在荒原上流浪了半年的硬汉,眼眶竟有些湿润。

但他不敢贸然靠近。此时的国共关系虽在缓和,但前线的哨卡依然戒备森严。他缓缓走向关口,那里站着两名端着步枪的年轻战士,身着灰布军装,头戴缀着红五星的八角帽。

“站住!哪儿来的?干什么的?”哨兵挺起刺刀,大声喝问。

欧阳毅停下脚步,从容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纸笔和查访证,用标准的国语答道:“我是从靖远来的,是个教书匠,想去前方寻个差事。”

哨兵接过那份证件翻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欧阳毅那双虽然长满老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其中一名战士嘀咕道:“这字写得真俊,倒像是个有学问的。”

就在这时,一名背着驳壳枪的查哨干部从山坡上走下来。他原本只是例行视察,却在经过欧阳毅身边时,身子猛地一僵,脚步停在了半空。

那干部死死盯着欧阳毅的脸,又看了看他那标志性的黑框眼镜和略微前倾的站姿。

“你是……欧阳部长?”干部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惊喜。

欧阳毅一愣,由于视力不好,他努力辨认着对方。对方猛地摘下军帽,大步跨上前,一把扶住欧阳毅的双肩:“我是原红一方面军的小张啊!巴颜喀拉山,咱们一起侦察过敌情,你不记得了?”

欧阳毅的呼吸凝固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布包,在那一瞬间,他不再是“卖字先生”,不再是“欧阳侄儿”。他并拢双脚,挺起胸膛,向着这位曾经的战友,也向着那面红色的旗帜,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红军西路军总指挥部侦察部长欧阳毅,报到!”

哨卡上的小战士们惊呆了。他们看着这个清癯的“读书人”,无法想象他是如何横穿了大半个西北荒原,又是如何在那密布的哨卡与军阀的眼皮底下,凭着一支笔和一副对联活了下来。

半个月后,延安凤凰山下的窑洞。

毛泽东在昏暗的灯光下接见了欧阳毅。主席拉着他的手,仔细打听了西路军失散将士的情况,当听到他靠“卖字”度日、智斗地主和团长的经历时,主席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感慨道:“欧阳毅,你不仅是个出色的侦察兵,还是个有勇有谋的孤胆英雄。西路军倒下了很多人,但只要你们这些骨干还在,火种就在!”

欧阳毅重新穿上了那一身久违的灰布军装。

他的怀里,依然揣着那支派克钢笔。那是他流浪西北最忠实的见证。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历任军委情报部部长、共和国中将,为这片他曾用双脚丈量过的土地,奉献了毕生的精力。

而那个关于“红军部长流浪西北”的故事,也随着那些苍劲有力的书法作品,永远地留在了黄土高原的记忆里。

(全书完)

参考资料:
《欧阳毅回忆录》(解放军出版社)
《王树声军事文选》及相关传记
《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史》
《中国共产党甘肃省靖远县历史》
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馆藏资料
《近现代书法鉴赏》
《西北民俗志》及《靖远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