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七岁,在一家不好不坏的单位里,干着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像一颗被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着的螺丝钉。

日子过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无色无味,也谈不上什么波澜。

直到林涵的出现。

她就像有人往我这杯白开水里,悄悄撒了一小撮跳跳糖。

林涵是新来的同事,就坐在我的斜对面。

她很爱笑,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像月牙儿,里面盛着亮晶晶的光。

我们办公室里大多是些混日子的中年人,暮气沉沉,她的到来,像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

起初,我只是单纯地欣赏这份美好。

就像在路边看到一朵开得正艳的花,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心里头亮堂一下,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我没想过要去摘。

可那朵花,好像偏要往我的方向生长。

我加班晚了,她会算好时间,给我带一份热乎乎的宵夜,要么是楼下那家铺子的馄饨,要么是她自己烤的小饼干。

她会说:“哎呀,正好做多了,你尝尝。”

我电脑出了点小毛病,她会第一个凑过来,弯着腰,发丝垂落在我手臂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她说:“我看看,我以前学过一点。”

办公室里但凡有需要搭把手的体力活,她总是第一时间喊我的名字,声音清脆,带着一点点依赖的甜味。

“陈阳,帮我把这箱文件搬上去好不好?太重啦。”

一次两次,是偶然。

次数多了,再迟钝的人也该明白了。

办公室里的老油条们开始拿我们俩开玩笑,起哄让我们“在一起”。

每当这时,林涵总是脸颊微红,低下头,嘴角却压不住那抹笑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我。

那眼神,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我的心。

说实话,我动心了。

我一个大男人,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漂着,白天是写不完的报告和开不完的会,晚上回到那个租来的小单间,面对的是四面冰冷的墙。

那种孤独,像水草一样,一不留神就长满了整个心房。

林涵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照了进来。

她那么好,那么暖,像一个小太阳。

我开始贪恋那份温暖,开始期待每天上班,期待看到她弯弯的笑眼,期待她那句带着甜味的“陈-阳-”。

我甚至开始偷偷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想,等我们关系再稳定一点,我就带她回我老家,见见我爸妈。我妈肯定会喜欢她,这么一个爱笑又懂事的姑娘。

我们可以在这座城市里按揭一套小房子,不用太大,有个小小的阳台就行。阳台上种满花草,就像她一样,充满生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连楼下那个天天板着脸的保安大爷,我都觉得他其实长得挺和蔼。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林涵红着脸,有些扭捏地对我说:“陈阳,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我的心,“怦”的一下,跳得飞快。

我故作镇定地推了推眼镜,说:“有啊,怎么了?”

她低着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小声说:“我爸妈……想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他们听我提过你很多次,说你……在工作上很照顾我。”

“照顾”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怕人听见。

我心里乐开了花。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见家长”吗?

进度条一下子拉满了啊!

我强忍着激动,清了清嗓子,说:“好啊,叔叔阿姨太客气了。那,周六还是周日?”

“周六晚上吧,可以吗?”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充满了期待。

“可以,当然可以。”我点头如捣蒜。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满脑子都是周六晚上的情景。

我该穿什么衣服?是穿得正式一点,还是休闲一点?

要不要带点礼物?第一次上门,空着手总不好。带什么呢?烟酒茶?还是水果牛奶?

叔叔阿姨会喜欢我吗?他们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他们这么优秀的女儿?

我像一个即将参加大考的学生,紧张、兴奋,又带着一丝不安。

周六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把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在镜子前比划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不显得太刻意,又足够清爽精神。

然后,我跑了好几家商场,精心挑选了礼物。

给叔叔的是上好的茶叶,给阿姨的是一套据说很不错的护肤品。另外,还买了一个大大的果篮,里面装满了新鲜的水果。

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万无一失。

下午五点,我开着我那辆刚贷款买不久的小破车,按照林涵给的地址,导航过去。

我的心,一路上都在怦怦直跳。

我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开场白。

“叔叔阿C姨好,我是陈阳,林涵的同事。冒昧来访,打扰了。”

嗯,要谦逊,要有礼貌。

林涵家住在一个挺老旧的小区,楼房的墙皮都有些斑驳脱落了。

这让我有些意外。

我以为,像林涵这样阳光开朗,打扮精致的女孩,家境应该很不错。

不过,我很快就释然了。

人不可貌相,家境如何,并不能代表什么。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找到了她家所在的单元楼。

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陈旧的味道。

我摸索着上了三楼,找到了302。

门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防盗门,门上的红漆福字已经褪色了。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林涵。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你来啦。”她说,声音里带着欢喜。

“嗯。”我笑着点头,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叔叔阿姨好,初次登门,也不知道买些什么好。”

“哎呀,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太客气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从屋里传来。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走了出来,她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和林涵如出一辙的温暖笑容。

“快进来,快进来,饭马上就好了。”

我换了鞋,跟着她们走进客厅。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应该就是林涵的爸爸。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苍老一些,头发花白,背有些微驼,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报纸。

见我进来,他放下报纸,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有些拘谨的笑容。

“叔叔好。”我赶紧问好。

“嗯,好,坐,坐吧。”他指了指沙发。

气氛比我想象的要稍微……沉默一点。

叔叔的话不多,只是偶尔问我一些关于工作和老家的情况。

阿姨一直在厨房里忙活,林涵则在旁边帮厨,时不时探出头来,对我笑一笑,化解我的尴尬。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有点手足无措。

客厅的墙上,挂着很多照片。

有林涵小时候的,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

有他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的合影,背景是蓝天大海。

看着这些照片,我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很温馨的家庭。

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张稍显特别的照片上。

那是一张双人照。

照片上是两个女孩,看起来像是十几岁的样子,穿着一模一样的校服裙子。

其中一个,是林涵。

另一个,和林涵长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

照片里的林涵,笑得灿烂,像太阳。

而另一个女孩,则安静地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一丝忧郁和清冷,像月亮。

她们俩站在一起,像一对双生花。

我正看得出神,林涵端着一盘水果走了出来。

“看什么呢?”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你妹妹?”我指着照片问。

林涵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是啊,”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递给我,“她叫林月,比我小两岁。”

“哦,她长得跟你真像。她……今天不在家吗?”我随口问道。

林涵削苹果的手顿住了。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连厨房里“滋啦”的炒菜声,都好像变远了。

叔叔默默地拿起报纸,重新戴上老花镜,但他的眼神,并没有聚焦在报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错话了?

“她……”林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在房间里。”

就在这时,其中一间卧室的门,被“咔哒”一声,打开了。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一个女孩,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宽大的居家服,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身形非常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她的眼睛,却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清冷,孤傲,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她就是林月。

当我的目光和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我整个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那个夜晚,那个雨夜,那个蜷缩在医院走廊角落里,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无声无息的女孩。

那个我递给她一包纸巾,又默默陪她坐了一夜的女孩。

那个天亮后,对我说了声“谢谢”,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女孩。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我漫长人生中,一次萍水相逢的擦肩而过。

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她那双绝望而又倔强的眼睛。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遇。

她是林涵的妹妹。

林月看到我,也是一愣。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移开了视V线,仿佛根本不认识我。

她径直走向卫生间,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们这边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

林涵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她勉强对我笑了笑,说:“那是我妹妹,林月。她……身体不太好,性格有点内向,你别介意。”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该说什么?

说“我们认识”?

那该如何解释我们认识的场景?

在医院的走廊里?

那必然会引出下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在医院?

我看着林涵那张带着勉强笑容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好的女孩会一直单身。

为什么她家住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

为什么她父亲看起来那么苍老,母亲的笑容里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

还有,为什么她会对我“暗送秋波”。

她不是在寻找一份简简单单的爱情。

她是在寻找一个,能够和她一起,扛起这个沉重秘密的同盟。

而我,是她选中的目标。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情义难舍。

我进退两难。

晚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林月没有上桌。

阿姨把饭菜给她端进了房间。

饭桌上,叔叔阿姨和林涵,都在努力地营造一种“正常”的家庭氛围。

阿姨不停地给我夹菜,热情得有些刻意。

“小陈,尝尝这个红烧鱼,我做的拿手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叔叔也比刚才话多了一些,主动给我倒酒,跟我聊一些时事新闻。

林涵则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地给我讲一些她小时候的趣事,努力地想让我放松下来。

可我,如坐针毡。

我的脑子里,全是林月那张苍白的脸,和她那双清冷的眼睛。

还有那个雨夜,她在医院走廊里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为什么林涵一家要这样小心翼翼地瞒着?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每一口饭菜,都像是蜡一样,难以下咽。

好不容易熬到晚饭结束,我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提出了告辞。

“叔叔阿姨,林涵,谢谢你们的款待。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再坐会儿吧。”阿姨客气地挽留。

“不了不了,明天还要加班。”我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林涵站起来说:“我送你下楼。”

走出那扇绿色的防盗门,重新回到那个黑暗的楼道里,我才感觉自己好像又能呼吸了。

刚才在屋子里,空气压抑得让我快要窒息。

我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又在我们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光影交错,像我们此刻复杂的心情。

直到走到楼下,站在我的车旁,林涵才停下脚步,开了口。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你……是不是都猜到了?”

我没有看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我很少抽烟,但这个时候,我迫切地需要尼古丁来麻痹一下自己混乱的神经。

“啪嗒”一声,火光亮起,映出我紧绷的侧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猜到什么?”我明知故问。

林涵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我妹妹,林月,她有尿毒症。”

这五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

虽然我早有预感,但当这个词从林涵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还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尿毒症。

这个听起来就和死亡挂钩的词。

“确诊五年了。”林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一开始只是肾炎,我们没太当回事,以为吃点药就好了。后来……就发展成了肾衰竭,最后就是尿毒症。”

“现在,她每周要去医院做三次透析,才能维持生命。”

我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林月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和她那瘦弱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体。

原来是这样。

“那……那个雨夜,在医院……”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林涵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天,是她透析完,突发了心衰,被送去抢救。”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我爸妈当场就崩溃了。我在走廊里,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后来,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是透析的并发症,以后可能还会出现。”

她的声音,始终很平静。

但她越是平静,我就越是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着多大的痛苦和绝望。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所以,你都明白了,是吗?”林涵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白天的光亮,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自嘲。

“明白我为什么接近你,明白我为什么带你回家。”

“陈阳,我们家就是这样一个情况。一个无底洞。我爸妈为了给月月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这套房子,是他们唯一的财产了。”

“我每个月的工资,除了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用来给我妹妹买药,做透析。”

“我不敢逛街,不敢买新衣服,不敢喝超过二十块钱的奶茶。因为我知道,我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可能是我妹妹的救命钱。”

她说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说,可不可笑?我,林涵,在公司里,是人人羡慕的阳光女孩,是积极向上的新员工代表。可实际上呢,我活得像个苦行僧。”

“我不敢谈恋爱,我怕。我怕别人知道了我们家的情况,会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

“我也怕,我怕我把别人拖下水,跟我一起受苦。”

“可是……我真的太累了。”

说到最后三个字,她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土崩瓦解。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那压抑的,无声的哭泣,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碎。

“我看到你,陈阳。你人很好,很善良,很踏实。我想,或许……或许你是不一样的。”

“我承认,我自私了。我把你当成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想抓住你。”

“我想,如果有一个人,能跟我一起分担,我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累了。”

“今天让你来家里,就是一场摊牌。一场赌博。”

“我把我们家最真实,最不堪的一面,全都撕开给你看。”

“如果你被吓跑了,我认了。就当我……赌输了。”

她说完,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流。

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我的手指。

我猛地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该怎么办?

理智告诉我,快跑。

这是一个无底洞,一旦陷进去,我的人生,将会被彻底改变。

我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自在,规划着自己小日子的陈阳了。

我将要背负起另一个家庭的沉重命运。

我的父母会同意吗?他们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为了让我去给别人家当“扶贫”女婿的。

我的未来,我的房子,我的车子,我所有的人生规划,都将化为泡影。

可是……

我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林涵。

这个白天里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女孩,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

我能就这么掉头走掉吗?

我能心安理得地回到我那杯温吞的白开水里,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两种声音,在激烈地交战。

一个说:快走!别犯傻!你没那么伟大!

另一个说:你走了,她怎么办?你忍心吗?

我看着林涵,她也看着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横亘在我们之间,那道名为“现实”的鸿沟。

良久。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的声音,说:

“很晚了,上去吧。别着凉了。”

说完,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车子。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怕我再看一眼,就会心软。

我像一个逃兵一样,狼狈地,仓皇地,逃离了那个让我进退两难的是非之地。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林涵还站在原地。

她的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单,那么渺小。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林涵的眼泪,林月苍白的脸,叔叔阿姨强撑的笑容,那个黑暗的楼道,那扇褪色的绿门……

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巨大的网,把我牢牢地困在中间。

我拿起床头的手机,想给林涵发条信息。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想说“你很好,是我配不上你”。

我打了很多字,又一个一个地删掉。

我觉得,我说什么,都显得那么虚伪和残忍。

最终,我什么也没发。

我选择了沉默。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林涵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在办公室里,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不再一起吃午饭,不再讨论工作,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

她不再给我带宵夜,不再对我笑,不再用那甜甜的声音喊我的名字。

她又变回了那个,只对我一个人,不一样的林涵。

只是这一次,是冰冷的,疏离的。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不对劲。

他们不再开我们的玩笑,看我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八卦。

我成了他们茶余饭后最新的谈资。

“哎,你听说了吗?陈阳和林涵,好像掰了。”

“怎么回事啊?前几天不还好好的吗?陈阳还说要见家长呢。”

“谁知道呢,年轻人的事,搞不懂。估计是陈阳看不上人家呗。”

“不能吧,林涵那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我心上。

我没有去解释。

因为他们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我的确是“看不上”她背后的那个家庭。

我退缩了,我当了懦夫。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无比的羞愧和煎熬。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梦。

梦里,总是那个下着雨的夜晚。

林月蜷缩在医院的走廊里,无声地哭泣。

我走过去,想递给她纸巾,可她却抬起头,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我,问:

“你为什么不帮我姐姐?”

我被惊醒,一身冷汗。

我发现,我逃不掉。

我越是想忘记,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林涵。

我想象着,她下班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压抑的家里。

她要面对的,是唉声叹气的父母,和躺在病床上的妹妹。

她要计算着每一分钱的开销,要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挣扎。

白天在公司里那个阳光爱笑的她,只是她戴的一张面具。

面具之下,是怎样的疲惫和脆弱?

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揪着疼。

一个星期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想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不管是进是退,我总得给自己,也给她一个答案。

我给林涵发了一条信息。

“下班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一面吧。我有话对你说。”

发完这条信息,我感觉自己像是虚脱了一样。

我知道,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

下午五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咖啡馆。

我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没过多久,林涵来了。

她还是穿着职业装,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干练,精神。

但她的眼神,却藏不住疲惫。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喝点什么?”我问。

“不用了,你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委婉的,体面的拒绝的措辞,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馆里放的背景音乐,都换了好几首。

最后,我深吸一口气,说:“林涵,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没关系,”她说,“我早就猜到了。是我太异想天开了。”

“你不用说对不起。换成是我,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没有人有义务,去承担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你能陪我演那场戏,我已经很感激了。”

她把一切都说得那么云淡风轻,那么通情达理。

可我却觉得,这比她哭着骂我一顿,更让我难受。

“我……”我想解释,我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她打断了我。

“陈阳,”她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坦诚,“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道歉的,也不是来纠缠你的。”

“我只是想,在我们彻底变回陌生人之前,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

“你是个好人。真的。所以,我希望你以后,能找一个简单一点,快乐一点的女孩。不要像我这样。”

“忘了我吧。忘了那天晚上你看到的一切。然后,好好过你自己的生活。”

她说完,就站了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也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凉,也很细。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下,那脆弱的骨骼。

她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干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涵,你听我说完。”

“这一个星期,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了我的工作,我的房子,我的父母,我的未来。”

“我想到了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将要面对什么。”

“我要面对的,是还不完的债,是日复一日的医院账单,是可能永远也等不来的肾源,是身边所有人的不理解和反对。”

“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结果,人财两空。”

我每说一句,林涵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她的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我承认,我害怕了,我退缩了。”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没那么伟大。我扛不起这么沉重的东西。”

“所以,从理智上来说,我应该放手,应该离你远远的。”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抓着她手腕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但是……”

“我忘不掉。”

“我忘不掉你递给我宵夜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我忘不掉你帮我修电脑时,垂落在我手臂上的发丝。”

“我忘不掉你在办公室里,偷偷看我时,那压不住的嘴角。”

“我更忘不掉,那天晚上,你在楼下,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林涵,我发现,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不是因为你阳光,不是因为你好看,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好。”

“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坚硬外壳下,那颗柔软又疲惫的心。”

“我想保护那颗心。”

林涵怔怔地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所以,”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连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话,

“我们……在一起吧。”

“你说的那些困难,我们一起扛。”

“债,我们一起还。透析的钱,我们一起赚。”

“肾源,我们一起等。”

“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顶着。”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我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

“但是,我想试试。”

“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会因为今天的退缩,而后悔一辈子。”

我说完了。

整个咖啡馆,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我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和她,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林涵看着我,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在上扬。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对我点了点头。

那一天,我做出了我人生中,最疯狂,也最勇敢的一个决定。

我选择,不退。

我选择,走向她。

我知道,我选择的,是一条无比艰难的路。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感到踏实。

因为我知道,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

和林涵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了。

我成了一个,需要精打细算,为生计奔波的男人。

我们俩的工资,加起来,刨去房租和基本的生活开销,剩下的,几乎全都填进了林月那个“无底洞”里。

我戒了烟,戒了酒,戒掉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活动。

我开始自己做饭,因为外卖太贵。

我开始坐公交车上班,因为开车油费太贵。

我那辆贷款买的小破车,大部分时间,都停在小区的角落里,落满了灰尘。

我学会了看各种医疗账单,学会了跟医生沟通,学会了分辨哪些药在医保范围内,哪些需要自费。

我的人生,从风花雪月,一下子跌落到了柴米油盐,甚至,是生老病死。

辛苦吗?

当然辛苦。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挤上最后一班公交车。

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我也会感到一阵迷茫和无力。

我会问自己,我到底图什么?

我本可以过着更轻松,更潇洒的生活。

可是,每当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就会“叮”的一声,亮起来。

是林涵发来的信息。

“老公,我给你留了汤,在锅里温着,回来记得喝。”

“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别感冒了。”

“今天发工资啦!我们离还清债务又近了一步!开心!”

看着这些信息,我心里所有的疲惫和迷茫,就都烟消云散了。

我知道,在这条艰难的路上,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有一个人,在和我并肩作战。

这就够了。

和林涵在一起后,我去的最多地方,就是医院。

每周二,周四,周六,是林月做透析的日子。

只要有空,我就会陪着林涵,一起带她去。

一开始,林月对我的态度,是冷漠的,甚至是敌视的。

她从不主动跟我说话。

我跟她说话,她也总是爱答不理。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不信任。

仿佛我是一个,随时会抛弃她姐姐的,不可靠的男人。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一个长期被病痛折磨的人,内心总是敏感而又脆弱的。

她害怕希望,因为她更怕失望。

所以,我从不跟她计较。

我只是默默地做着我该做的事。

她透析的时候,我会在旁边陪着。

给她递水,给她盖被子,在她因为不舒服而皱眉的时候,给她讲个笑话,想逗她开心。

虽然她从来没笑过。

透析结束,我会背着她下楼。

她的身体,很轻很轻,趴在我背上,像一片羽毛。

但我知道,这片“羽毛”,承载着一个家庭,多么沉重的希望。

有一次,送她回家的路上,她趴在我背上,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笑着说:“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认识你姐吗?那倒是有点。”

她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渐渐地,有了一些变化。

她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我了。

她会偶尔,在我给她讲笑话的时候,牵动一下嘴角。

她会在我背着她的时候,小声地提醒我:“你慢点,小心台阶。”

我知道,她心里那座冰山,开始融化了。

她开始,接纳我了。

接纳我成为,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日子,就在医院和家,两点一线之间,一天天过去。

辛苦,但也有温情。

林涵的父母,把我当成了亲儿子一样看待。

阿姨总是变着法地给我们做好吃的,想把我们俩“喂胖”一点。

她说:“你们太辛苦了,要多补补。”

叔叔话不多,但他会默默地,把我那辆落满灰尘的车,擦得干干净净。

他会帮我把换下来的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我的认可和感激。

我们就像一家人。

不,我们就是一家人。

我们一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地生活着。

转眼,两年过去了。

这两年里,我们还

清了家里大部分的债务。

林月的病情,也一直维持得比较稳定。

虽然生活依旧清贫,但我们都觉得,日子,在一点点地,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们甚至开始,有了一点小小的奢望。

我们在等待一个奇迹。

等待一个,能和林月匹配的肾源。

医生说,肾移植,是唯一能让她摆脱透析,回归正常生活的方法。

但是,肾源,是那么的可遇而不可求。

我们登记了,排队了,然后,就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有时候,林涵会抱着我,很小声地说:“老公,你说,月月还有机会吗?”

我抱着她,坚定地说:“有,一定有。”

我不知道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但我们必须相信。

因为,信念,是我们在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光。

奇迹,是在我们几乎要放弃希望的时候,降临的。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林涵忽然给我打来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抑制不住的激动。

“老公!有了!有了!”

“什么有了?”我一头雾水。

“肾源!医院刚刚打来电话,说有一个匹配的肾源!让我们马上过去!”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几乎是从会议室里冲出去的。

我跟我老板请了假,我说我家有天大的事。

我开着我那辆好久没动过的车,一路狂飙到医院。

在医院里,我看到了同样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林涵和她的父母。

我们围着医生,反复地确认着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医生告诉我们,这是一个脑死亡患者捐献的肾脏,各项指标,都和林月非常匹配。

手术成功率,很高。

我们喜极而泣。

我们觉得,是老天爷,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

但是,医生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从我们头顶,浇了下来。

“手术的费用,加上后期的抗排异药物,大概需要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在了我们心头。

我们家,刚刚才从债务的泥潭里爬出来。

我们所有的积蓄,加起来,也不到五万块。

到哪里去凑这五十万?

而且,医生说,这个肾源,不能等。

我们必须在一周之内,做出决定,交齐费用。

否则,这个机会,就会给下一个排队的病人。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现实的狂风,吹得摇摇欲坠。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一夜没睡。

客厅里,烟雾缭绕。

叔叔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阿姨坐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林涵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要不……把这房子卖了吧。”

良久,叔叔沙哑着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我和林涵,都震惊地看着他。

这套房子,是他们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是他们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根。

“不行!”阿姨立刻反对,“房子卖了,我们住哪?月月以后出院了,住哪?”

“租房子住。”叔叔的声音,斩钉截铁。

“只要能救月月的命,住哪不一样?住桥洞子,我都愿意!”

“可是……”阿姨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了!”叔叔打断她,“就这么定了!跟月月的命比起来,一套房子,算什么!”

我看着叔叔那布满皱纹,却无比坚定的脸,心里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这就是父母。

为了自己的孩子,他们可以付出一切。

“爸,”林涵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能卖房子。这是你和妈唯一的保障了。”

“那你说怎么办?”叔叔红着眼睛问她,“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吗?眼睁-睁看着你妹妹……”

他再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在现实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做出了第二个,让我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说:

“叔叔,阿姨,林涵,房子不能卖。”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们都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你?”叔叔问,“你能有什么办法?那不是五千,也不是五万,是五十万啊!”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去借。”

“跟谁借?谁能借给你这么多钱?”

“我回一趟老家。”我说,“我去找我爸妈。他们还有点积蓄。剩下的,我去找我那些发小,朋友,同学,一个一个地借。”

“就算跪下来求,我也把这钱给凑齐了。”

林涵拉住我的手,摇着头,眼泪直流。

“不行,陈阳,不行。我不能让你为了我们家,去背上这么重的债。我们已经拖累你太多了。”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

“傻瓜,我们是一家人。”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月月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忘了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了?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顶着。”

“现在,天快塌了。我不能躲。”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高铁。

我没有告诉林涵,我走之前,去了一趟银行。

我把我那辆,当初为了撑面子,贷款买的车,给卖了。

卖了八万块钱。

我还把我这两年,偷偷攒下的,准备用来跟林涵求婚的五万块钱,也取了出来。

一共十三万。

这是我的全部了。

剩下的三十七万,我只能,去赌一次。

赌我的人品,赌那些,曾经和我称兄道弟的感情。

回到家,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我爸妈说了。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我妈则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我知道,这个决定,对他们来说,也很艰难。

他们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一辈子省吃俭用,就攒下了那么一点养老钱。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儿啊,”我妈拉着我的手,哭着说,“那姑娘家,就是个火坑啊。你怎么就非要往里跳呢?”

“妈,”我看着她,说,“我不是在跳火坑。我是在救人。救我未来的妻子,救我未来的小姨子。”

“我爱林涵。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们一家,走投无路。”

“爸,妈,我知道这个请求很过分。但是,我求求你们,帮帮我。”

我“扑通”一声,跪在了他们面前。

我爸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不解,有愤怒,但最后,都化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起来吧。”他说,“多大的人了,还下跪。”

“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我能不管吗?”

“家里的存折,在你妈那。有多少,你都拿去吧。”

“不够的,我豁出这张老脸,去跟你那些叔叔伯伯们借。”

我妈抱着我,哭得更凶了。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傻儿子啊……”

三天后,我带着一张,存有四十二万的银行卡,回到了那座城市。

那张卡,很轻。

但我觉得,它有千斤重。

那里面,是我父母一辈子的心血,是我那些朋友们,沉甸甸的信任。

我把卡,交到林涵手上的时候,她哭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仿佛要把这两年多,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辛酸,所有的恐惧,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我说:“别哭了,都会好起来的。”

“等月月做完手术,我们就结婚。”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林月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天,我们所有的人,都守在外面。

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灯,亮着。

像一只,窥探着我们命运的,冷酷的眼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们谁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祈祷。

祈祷手术顺利,祈祷林月能平安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五个小时,也许是六个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

当医生摘下口罩,对我们说出“手术很成功”那四个字的时候。

我们所有的人,都瘫倒在了地上。

我们哭了,我们笑了。

我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像一群傻子。

但我们知道,我们赌赢了。

我们从死神手里,把林月,抢了回来。

林月的恢复,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很多。

也许是求生的意志,也许是新的肾脏,给了她新的生命力。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她的眼睛里,也终于有了,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女孩,该有的神采。

她走到我面前,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姐夫,”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谢谢你。”

这一声“姐夫”,我等了两年。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说:“傻丫头,跟姐夫客气什么。”

半年后,我和林涵,举行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

我们没有拍昂贵的婚纱照,没有去豪华的酒店,没有请很多的宾客。

我们只是,在一家小小的餐厅里,请了两家的亲戚,和那些,曾经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的朋友们。

婚礼上,林涵穿着我给她买的,最简单的白纱。

她没有化妆,但她那天,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

她站在台上,拿着话筒,看着我,说:

“很多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但我今天,想借用我先生,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婚姻,不是坟墓。它是战场。是两个人,结为同盟,一起对抗这个世界,所有的艰难和恶意。”

“我很幸运,我找到了我最坚定的盟友。”

“陈阳,”她看着我,眼含热泪,“谢谢你,在我最黑暗的时候,没有放开我的手。”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打这场,我们一定会赢的仗。”

“我爱你。”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我走上台,把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我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知道,最好的爱,不是说出来的。

是做出来的。

婚礼的最后,有一个特别的环节。

林月,坐着轮椅,被推上了台。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画板。

她把画板,转向我们。

画上,是一家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女孩。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阳光下。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画的背景,是一栋小小的,带着阳台的房子。

阳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

在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敬,我最爱的姐姐,和姐夫。”

“愿你们,永远沐浴在阳光里。”

那一刻,我看着画,看着身边的林涵,看着台下的父母和朋友。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的人生,因为一场“暗送秋波”而转弯。

我曾一度,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我曾害怕,曾退缩,曾想过要逃离。

但最终,我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

我不知道,这条路,未来还会不会有荆棘和坎坷。

但我知道,只要我们一家人,手牵着手,心连着心。

就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因为,爱,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它可以,战胜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