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份文件送到指定地点,暗号是‘家里茶叶喝完了’。”
一九四三年那个闷热的夏天,上海滩的柏油路烫得能煎鸡蛋,十九岁的吴群敢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门后面坐着的,是决定生死的“神秘上线”。
吴群敢做梦也没想到,当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时,他那一刻的惊恐程度,甚至超过了被特务拿枪指着脑袋。
01
我们要讲的这个故事,得从吴家那种让人窒息的“富贵”说起。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吴家过得那是相当体面。吴群敢打小就住在洋房里,出门有车,进门有人伺候,这一切都归功于他那个当了大官的爹——吴仲禧。
在吴群敢眼里,他爹吴仲禧就是个典型的“旧官僚”。这老头子整天不苟言笑,穿着笔挺的国民党军装,肩膀上扛着中将的牌牌,来往的客人不是达官显贵就是军队里的头头脑脑。
那种推杯换盏的场面,吴群敢看一次就恶心一次。他觉得这个家充满了腐朽的味道,在这个家里待着的每一分钟,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特别是吴群敢上了中学以后,接触到了进步思想,那种对父亲的“嫌弃”就更是到了顶点。
有一回,吴仲禧把吴群敢叫到书房,铁青着脸让他去考国民党的军校。
吴仲禧拍着桌子,那架势就像是在训斥手底下的兵,他让吴群敢必须去,不去就是不孝。
吴群敢当时那个倔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就是不答应。他心里想的是:让我去给蒋介石当炮灰?门儿都没有!我要去也是去延安,去跟这帮剥削阶级的反动派对着干!
父子俩因为这事儿大吵了一架,家里的气氛冷得像冰窖。最后还是吴仲禧妥协了,让儿子去读了普通中学。
这一读不要紧,吴群敢在学校里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刘渥丹。这刘老师表面上是教书的,背地里可是地下党的支部书记。
一九四一年,吴群敢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这事儿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尤其是在家里,那更是要把尾巴夹紧了做人。
你想啊,一个地下党,天天跟一个国民党中将住在一个屋檐下,这是一种什么体验?
这就好比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在炸药包上睡觉。吴群敢每天回家,都要先在门口整理一下情绪,把那种热血青年的劲儿收起来,换上一副“乖儿子”的面孔。
吃饭的时候,吴仲禧偶尔会问一句学校里的事。吴群敢就含糊其辞,随便扯两句就要溜。他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被这个精明的老爹看出破绽。
那时候的吴群敢,看他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恨意。他觉得父亲是站在人民对立面的,是将来革命胜利后要被打倒的对象。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视为“眼中钉”的老头子,演起戏来比他还专业,藏得比他还深。
02
时间来到了一九四三年。
那会儿的上海,空气里都弥漫着特务的味道。著名的“76号”魔窟就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随时准备吞噬那些爱国志士。
吴群敢接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任务。上线告诉他,有一份绝密情报需要送到上海的一条弄堂里,接头人身份非常特殊,千万不能出差错。
那天出门前,吴群敢特意穿了一身不起眼的学生装。他把情报折得小小的,缝在了贴身衣物的夹层里。他甚至想好了,万一路上遇到宪兵搜身,哪怕是把这块布吞进肚子里,噎死也不能交出去。
一路上,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街角的修鞋匠、报摊前看报的中年人、甚至路边拉黄包车的,在他眼里都像是潜在的特务。
他绕了好几个圈子,确信身后没有“尾巴”跟着,才钻进了那个指定的弄堂。
到了15号二楼的门口,吴群敢深吸了一口气。他抬起手,按照约定的暗号节奏,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三声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问他是谁。
吴群敢压低了嗓子,报出了那句接头暗号:“家里茶叶喝完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这不仅仅是一句暗号,这是打开生死之门的钥匙。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门缓缓打开,吴群敢低着头,刚准备侧身闪进去,把情报掏出来。
可当他一抬头,看清楚屋里那个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被五雷轰顶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都凝固了,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坐在屋里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一脸严肃看着他的,竟然是他那个“反动透顶”的亲爹——吴仲禧!
那一秒钟,时间仿佛静止了。
吴群敢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这是个圈套!是老头子设局抓我!还是组织已经被破坏了,老头子是在这儿守株待兔?
他的腿肚子开始打转,那是一种生理上的本能恐惧。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手往怀里缩,想要护住那份情报。
他张了张嘴,那声“爸”卡在喉咙里,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他甚至想转身就跑,哪怕是从二楼跳下去也比在这儿被“大义灭亲”强。
就在吴群敢觉得自己快要崩溃的时候,对面的吴仲禧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那动静吓得吴群敢一激灵。
吴仲禧皱着眉头,眼神里并没有那种抓到“共党”的凶狠,反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沉声问了一句他要东西。
吴群敢傻了,这剧本不对啊?
他结结巴巴地试探着问父亲是不是也要茶叶。
吴仲禧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居然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说家里没茶了怎么招待客人,让赶紧拿来。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吴群敢混乱的大脑。
合着自己防了这么多年、恨了这么多年的“老顽固”,竟然是自己人?
03
这事儿要是说破了,那简直比小说还精彩。
原来,早在吴群敢入党之前的1937年,吴仲禧就已经是个老资格的地下党员了。
这老爷子当年那是真心追随孙中山先生闹革命的,后来眼看着蒋介石背叛革命,搞独裁,搞内战,他对国民党那是彻底失望了。
但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危险的路——潜伏。
他在王绍鏊的介绍下,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组织给他的任务很明确:利用他在国民党高层的身份和人脉,长期潜伏,搜集核心军事情报。
这种级别的潜伏,那是绝对的机密。别说是儿子了,就连他的枕边人,他都不敢透露半个字。
在家里,他必须得演。他得演得像个贪图享受的旧官僚,演得像个对政治漠不关心的老好人。只有这样,国民党那边才会对他放心,才会让他接触到那些核心的机密。
看着儿子在家里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吴仲禧心里其实是既欣慰又心疼。
欣慰的是,儿子没长歪,是个有骨气的中国种;心疼的是,父子俩明明在同一条战壕里,却不能并肩作战,还得互相提防。
那天在弄堂里的“偶遇”,其实也不是完全的巧合。随着形势的发展,父子俩的身份早晚得通过这种方式“通气”。
当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父子俩坐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那种感觉真是难以言喻。
吴仲禧看着儿子,那张平时冷若冰霜的脸终于柔和了下来。他告诉儿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比在战场上还要难。战场上明刀明枪,这儿却是杀人不见血,走错一步那就是万丈深渊。
吴群敢听着父亲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终于懂了,为什么父亲总是把他往“安全”的地方推,为什么父亲有时候会对着窗外发呆。
这哪里是什么反动军阀啊,这分明是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孤胆英雄!
从那以后,这对父子兵就算是彻底“合体”了。但在外人面前,戏还得接着演。
在家里,吴仲禧还是那个严厉的父亲,吴群敢还是那个“不听话”的儿子。但这爷俩心里的那股劲儿,却是拧成了一股绳。
04
真正的好戏,在1948年开场了。
这一年,国民党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但蒋介石不死心啊,他在徐州集结了重兵,准备跟解放军来一场大决战——这就是著名的淮海战役。
这时候,吴仲禧接到了一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搞到徐州“剿总”的军事部署情报。
这任务有多难?这就好比让你去敌人的心脏里把血管分布图给画出来。
吴仲禧当时身体其实不太好,但他二话没说,直接动用自己在国民党里的人脉,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谋到了一个“徐州剿匪总司令部中将参谋长”的职位。
你看这操作,绝不绝?别人这时候都在想着怎么逃跑,怎么把金银细软往台湾运,他倒好,主动往火坑里跳。
国民党那边一看,哟,老吴这人忠心啊,这时候还敢来徐州,那必须重用!
到了徐州,吴仲禧那是如鱼得水。当时的剿总司令刘峙,那是个出了名的庸才,见人就客客气气的,对这个新来的参谋长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机会很快就来了。
有一天,作战厅要开会,那个作战厅长为了显摆自己部署周密,把绝密的军事部署图给挂出来了。
吴仲禧虽然官大,但他毕竟是新来的,按理说不能随便乱看核心机密。但他有招啊。
他假装对战局特别关心,拉着作战厅长就问这防线稳不稳,共军现在的动向怎么样。
那个厅长指着地图滔滔不绝,说这里放了多少兵,那里那是铁桶一块。
吴仲禧一边点头称赞,一边眼睛像照相机一样,死死地把那张图上的每一个红蓝箭头、每一个部队番号都印在了脑子里。
但这还不够,光靠脑子记,万一记错了咋整?
好巧不巧,过了一段时间,吴仲禧借口说自己身体老毛病犯了,得回上海看病。
临走前,他去了趟作战科,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回上海这几天,也得琢磨琢磨战局,让下面的人把那个最新的部署图和指挥系统表,给他抄一份,他带着路上看。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估计立马就被抓起来了。但吴仲禧是谁?那是中将参谋长,而且平时表现得那么“忠党爱国”。
底下的参谋一看长官这么勤勉,连看病都不忘工作,感动得不行,立马就把绝密文件给他准备了一份。
吴仲禧拿到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手都在袖子里微微发抖。这哪是纸啊?这是几十万大军的命!这是新中国的曙光!
回上海的火车上,那是吴仲禧这辈子最漫长的一段旅程。
宪兵队在车上是一遍一遍地过。吴仲禧把文件放在贴身的公文包里,身上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将军服,脸上冷若冰霜。
有宪兵过来查证件,一看这军衔,再看这派头,“啪”地一个立正敬礼,连包都不敢看一眼就放行了。
这就叫灯下黑。国民党做梦也想不到,他们最核心的机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坐着头等车厢,大摇大摆地送到了共产党的手里。
到了上海,这份情报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潘汉年手里,然后飞速传到了西柏坡。
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淮海战役一打响,国民党的军队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往哪跑都能撞上解放军的枪口。黄百韬兵团被围,黄维兵团被围,杜聿明集团被围……
国民党的那些将军们在指挥部里骂娘,说共军怎么像长了天眼一样,他们前脚刚动,后脚就被堵上了。
他们哪知道,他们的底牌,早就被那个“病休”的吴参谋长,完完整整地交到了解放军的桌案上。
05
一九四九年,上海解放。
当解放军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大上海的时候,吴仲禧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欢呼的人群,眼角湿润了。
那天,吴群敢回到家,看到父亲把那身穿了几十年的国民党军装脱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边。
吴群敢问父亲是不是这衣服以后就不要了。
吴仲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说这层皮还要它干什么,以后咱爷俩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互称同志了。
这父子俩的故事,在当时那可是传为佳话。
那些曾经骂吴仲禧是“反动军阀”的人,后来知道了真相,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那些曾经和吴仲禧称兄道弟的国民党高官们,在战犯管理所里听到这个消息,估计肠子都悔青了。
谁能想到呢?那个整天跟他们一起开会、一起吃饭、甚至一起骂共党的“老吴”,竟然是那个把他们送进坟墓的人。
这世界上最讽刺的事儿莫过于此:你以为他是你的同伙,其实他是你的掘墓人。
吴仲禧一直活到了1984年,享年89岁。
他这一辈子,从辛亥革命打到解放战争,前半生为了推翻帝制,后半生为了建立新中国。
在告别仪式上,吴群敢看着父亲的遗像,仿佛又回到了1943年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个15号弄堂的二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还有那句经典的“家里茶叶喝完了”。
那不仅仅是一句暗号,那是一个时代的转折,是一对父子在信仰洪流中的殊途同归。
历史从来都不会说话,但它会默默地记下每一个人的选择。
当国民党的高官们忙着把金条往飞机上搬的时候,吴仲禧却把自己的命搬上了那列开往上海的火车。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关键时刻,它能要把大山都给掀翻了。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别看你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
这一家子,算是把这个理儿给活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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