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是惨白色的。
光线像一层稀薄的霜,均匀地涂抹在每一寸空间,包括林涛沉睡的脸上。
他躺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姿态有些滑稽。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雨水正敲打着玻璃,声音不大,却很密集,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这个寂静的午后。
护士刚刚来过,量了体温,换了药,整个过程林涛都没有醒。他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里也在承受着某种痛苦。
是腿疼,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比他腿上的骨头断得更彻底。
我的目光从他的脸,缓缓移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那是他的手机,车祸时摔得有些变形,但还能用。
两个小时前,我用它支付了第一笔住院押金。
也正是这两个小时前,我看到了那个名字。
“小安”。
它不在通讯录里,也不在微信好友列表里。
它出现在一个我从未想过的App里——一个订票软件的“常用同行人”列表。
林涛的账号下,只有两个常用同行人。
一个是我,程璐。
另一个,就是这个“小安”。
备注信息很简单:安然。
我点开历史订单,指尖冰凉。
过去半年,飞往南方的航班,去往邻市的高铁,入住的酒店双人房……每一次林涛所谓的“出差”,同行人里,都有一个安然。
我的丈夫,林涛,一个在我面前连谎话都说不圆的男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构筑了另一个严丝合缝的行程。
我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就像你一直以为自己住在一栋坚固的房子里,直到有一天,你推开一扇墙,发现外面不是庭院,而是万丈悬崖。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冰冷,没有温度。
我关掉屏幕,把它放回原处。
然后,我继续坐着,看着他,等着他醒来。
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等着落入陷阱的猎物,自己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铁栏。
两天前。
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厨房里熬一锅石榴鸡汤。
是我母亲传下来的方子,据说对身体好。我们结婚五年,一直没能有个孩子,双方父母都急,各种偏方补品堆满了家里的储藏室。
林涛嘴上说着顺其自然,但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急。他是独子,那种无形的压力,像一件湿棉袄,沉沉地穿在他身上。
电话是交警打来的,声音很公式化。
“请问是林涛的家属吗?他在高架上出了点事故,人已经送到市一院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手里的汤勺掉进锅里,滚烫的汤汁溅出来,烫在手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我甚至来不及关火,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车开在路上,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干净眼前的瓢泼大雨。
世界在我眼前,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我满脑子都是林涛。
他早上出门时,还笑着跟我说:“晚上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答应了,说:“好,我下午去买最好的肋排。”
我甚至还记得他当时穿的灰色衬衫,领口有一点点没抚平的褶皱。
那些鲜活的画面,此刻像一把把刀子,割着我的心脏。
赶到医院,急诊室里一片混乱。
我找到了林涛,他躺在推床上,左腿的裤管被剪开,血肉模糊。
他看见我,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第一句话是:“璐璐,别怕,我没事。”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那时候,我心里只有后怕和庆幸。
后怕他可能会离开我,庆幸他还活着,还能跟我说话。
医生说,左腿胫骨骨折,需要马上手术。
我签字,办手续,跑上跑下。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要撑住,林涛现在只能依靠我。
直到护士递给我一张费用清单,让我去交钱。
“先交五万押金,后续费用看手术情况。”
我点头,拿出自己的卡。
密码错误。
我愣了一下,又输了一遍。
还是错误。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家最大的一笔存款,那张存着六十八万的卡,一直在林涛那里。
那是我们准备用来换房子的首付款。
我们看了很久的房子,终于定下了一套带小院的一楼,想着以后有了孩子,可以在院子里种花,养条狗。
林涛说,那张卡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回到病房,林涛已经被推去术前准备了。
他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被护士收拾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我在公文包里翻找,没有找到钱包。
大概是掉在事故现场了。
我有些着急,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网络时代,没有实体卡,也能解决问题。
我拿起他的手机。
解锁密码,我知道,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屏幕亮起,一切如常。
我熟练地找到银行App,输入账号,进行人脸识别。
林涛的脸对着摄像头,虽然闭着眼,但系统通过了。
我松了口气。
然后,我看到了账户余额。
一千二百三十五元。
我以为我眼花了。
我退出去,重新登录,反复确认。
余额,就是一千二百三十五元。
六十八万。
我们攒了五年的钱,我们对未来的所有规划,那个有小院子的家……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我点开交易明细。
三个月前,一笔六十八万的整数转账。
收款人姓名:安然。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我。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我从不关心的订票软件。
“常用同行人”。
程璐。
安然。
那一瞬间,我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原来,房子不是消失了。
是被他,亲手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我没有哭,也没有尖叫。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种碎裂,无声无息,却无比彻底。
我用自己的手机,转了五万块钱,交了押金。
然后,我回到病房,坐在椅子上,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从麻醉中醒来,等着他给我一个解释。
不,我不是在等解释。
我是在等一个审判的开始。
而我,是原告,是法官,也是唯一的陪审员。
林涛的眼皮动了动。
他醒了。
“璐璐……”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麻药过后的沙哑。
我应了一声,站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湿,轻轻涂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我言简意赅,“很顺利。”
他似乎松了口气,露出一丝虚弱的笑:“那就好,吓死我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说着情话,眼神温柔。
在过去,这样的话,会让我心头一暖。
但现在,我只觉得像在听一个蹩脚演员念着拙劣的台词。
我放下水杯,重新坐下,平静地看着他。
“林涛,我们聊聊。”
他察觉到了我的语气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怎么了?”
“家里的那张卡,你放哪了?”我问。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在……在我钱包里,可能事故的时候掉了。”
“嗯,是掉了。”我点点头,继续说,“我登陆了手机银行,交了住院费。”
他“哦”了一声,似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卡里没钱了。”我说。
这句话很轻,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像一颗炸雷。
林涛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会?里面有……有六十多万啊。”他急切地说,甚至想挣扎着坐起来,却牵动了伤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冷眼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是六十八万。”我纠正他,“准备买房子的钱。”
“对,六十八万!怎么会没了?是不是银行系统出错了?”他一脸的震惊和无辜。
我没有说话,只是解锁了他的手机,点开那张交易记录的截图,递到他面前。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骤然紧缩的瞳孔。
转账时间。
转账金额。
收款人姓名:安然。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睛里。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
“这……这是……”他语无伦次,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她是谁?”我问。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片封冻的湖面。
“她……她是我一个同事的妹妹,家里出了点事,急用钱,我……我就是借给她周转一下,很快就会还的!”他急急地解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同事的妹妹?”我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需要你陪着飞三亚,住五星级酒店双人房的那种同事妹妹?”
林涛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
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我赢了。
在这场名为“婚姻”的法庭上,我掌握了铁证。
他,无从抵赖。
“林涛。”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们结婚五年,我自问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父母我当亲生父母孝顺,这个家我操持得井井有条,为了给你生个孩子,我吃了多少中药,打了多少针,你都忘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慌乱。
“璐璐,我……我对不起你,你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解释。”我打断他,“解释是留给还有机会的人的。而你,没有了。”
我拿起我的包,转身准备离开。
“你要去哪?”他慌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去给你请个护工。”
“我不要护工!我要你!”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终于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林涛,你听清楚了。”
“你那六十八万,给了谁,就让谁来照顾你。”
“吃喝拉撒,端屎端尿,这些伺候人的活儿,我不干了。”
“因为,你不配。”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将他绝望的呼喊,关在了门后。
走廊的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我没有哭。
从发现真相的那一刻起,我的眼泪好像就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冰冷的,坚硬的,像被核冬天席卷过的荒原。
我不是在赌气。
我说的是真的。
我给他请了医院最好的护工,二十四小时看护,费用从我的卡里扣。
然后,我回家了。
那个我们共同生活了五年的家。
推开门,玄关处还放着他早上换下的拖鞋。
客厅的茶几上,有他没喝完的半杯水。
阳台上,晾着我昨天刚给他洗好的衬衫。
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他的气息。
而这些气息,在今天,都变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
我走进厨房,那锅石榴鸡汤还温在灶上。
我把它端起来,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水槽。
黏腻的汤汁,顺着管道流走,就像我这五年错付的感情。
我告诉自己,程璐,别回头。
善良和心软,要留给值得的人。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
我在家里,将我们所有的共同财产,做了一份详细的清单。
房子,车子,存款,基金,股票。
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
我是学会计的,对数字天生敏感。我曾经以为,这是我为这个家理财的优势。
现在我才发现,这是我保护自己的武器。
下午,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怯懦和不安。
“您好,请问是……程璐姐吗?”
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她是谁。
“我是安然。”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冷。
她似乎被我的冷淡噎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继续说:“林涛哥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对不起,我不知道那笔钱……”
“钱的事,我会跟你谈。”我打断她,“但不是现在。你现在来一趟市一院,住院部B栋,803病房。”
“啊?去……去做什么?”她很惊讶。
“林涛需要人照顾。”我说,“你不是拿了他的钱吗?那就来履行你的义务。”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充满了震惊和不知所čeho。
“我……”她似乎想拒绝。
“安然小姐。”我加重了语气,“那六十八万,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林涛未经我同意,擅自赠予你,这在法律上,属于无效赠予。我有权要求你全额返还。”
“如果你不来,那么我们下一步,就不是在医院谈,而是在法院谈了。”
我把话说得很绝,没有给她留任何余地。
我知道这很残忍,像一个面目可憎的悍妇。
但我不在乎。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脏。
而他们,把我的生活,弄得很脏。
半个小时后,我出现在了803病房门口。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
林涛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床边,站着一个女孩。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看上去干净又无辜。
她就是安然。
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用小刀笨拙地削着皮。
林涛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安然削了很久,苹果皮断了好几次。
最后,她把一个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林涛。
林涛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的出现,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
林涛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点光。
“璐璐,你来了!”
安然也回过头,看到我,立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程……程璐姐。”
我没有理会林涛,目光直接落在安然身上。
“苹果削得不错。”我淡淡地说。
安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我……我不太会。”她小声说。
“不会可以学。”我说,“毕竟,接下来的日子,这些活儿都得你来干。”
安然的脸色变得煞白。
林涛急了:“璐璐,你别这样,这件事跟小安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你的错?”我转向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的错,就是用我们两个人的钱,去养了另外一个人。现在,你出了事,需要人照顾了,难道不该由那个拿了钱的人来吗?”
我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
“我……”林涛被我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安然旁边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情敌会面的修罗场,而是一场商务谈判。
“安然小姐,我们谈谈吧。”
安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六十八万,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
“第二个问题,这笔钱,你用来做什么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我……我爸做生意亏了,家里欠了好多钱,这笔钱,给我家还了债,剩下的,在我们老家付了个首付……”
“很好。”我点点头,“也就是说,钱已经花掉了,无法立刻全额返还。”
她 nervously地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程璐姐,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你们的共同财产。林涛哥说,这是他自己的投资赚的钱……他说他会照顾我,给我一个家……”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那梨花带雨的样子,我见犹怜。
可惜,我不是男人。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被谎言喂养大的,天真的宠物。
“他当然会这么说。”我平静地说,“男人在犯错的时候,总能编出最动听的谎言。但谎言,不能成为你侵占别人财产的理由。”
我的目光转向林涛,他的脸已经毫无血色,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白纸。
“林涛,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们离婚。房子归我,车子归你,你的债务,你自己解决。我会立刻起诉安然,追回这六十八万。”
“第二,不离婚。”
听到这三个字,林涛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
“不离婚!璐璐,我不离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激动地喊道。
我抬起手,示意他安静。
“不离婚,也可以。但我们要重新签订一份协议。”
我从包里,拿出了我昨天打印好的那份文件。
《婚内财产及忠诚协议》。
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林涛面前。
“协议内容很简单。”
“第一,从今天起,你所有的收入,包括工资、奖金、分红,全部上交,由我统一管理。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零花钱。”
“第二,我们名下所有财产,包括这套房子,你的车,你的股票账户,全部转到我一个人名下,或者进行财产公证,注明我拥有百分之百的处置权。”
“第三,你的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对我开放。微信,短信,通话记录,我随时可以查看。你的所有社交账号密码,都要告诉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必须和安然,断绝一切联系。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有任何往来,哪怕是一条信息,一个电话,我们立刻离婚。届时,你将净身出户。”
我每说一条,林涛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看着那份协议,像在看一份卖身契。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沙沙作响。
安然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大概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以为的爱情,被我用最冰冷的条款,撕得粉碎。
“怎么样?”我看着林涛,“签,还是不签?”
林涛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璐璐,你……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们是夫妻啊……”
“夫妻?”我笑了,“在你把我们买房子的钱,转给另一个女人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
“在你和她一次次‘出差’,住进同一间酒店的时候,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吗?”
“林涛,我给你的,不是惩罚,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你用行动,来证明你还有没有资格,继续做我丈夫的机会。”
我的话,像一把锤子,敲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他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份协议。
“笔。”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钢笔,递给他。
他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虫子。
我收起协议,一式两份,一份放进自己的包里,一份留给他。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第二个问题。”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安然。
“安然小姐,关于那六十八万,你打算怎么还?”
安然被我问得一愣,抽泣着说:“我……我现在没有钱……”
“没有钱,就打欠条。”我说,“分期还款。每个月还多少,利息怎么算,我们白纸黑字写清楚。”
“我……我还不起……”她哭得更厉害了。
“还不还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里没有一丝同情,“在你花这笔钱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要么,你主动联系我,我们商量一个还款计划。要么,三天后,你会收到我的律师函。”
“另外,”我顿了顿,看着她那张年轻而无助的脸,“从今天起,到林涛出院为止,他的所有看护工作,由你负责。”
“这,就当你偿还的第一笔利息。”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两个,径直走出了病房。
身后,是安然压抑的哭声,和林涛无力的叹息。
我知道,我像个冷酷无情的暴君。
但当你的世界被背叛的洪水淹没时,你唯一的选择,就是为自己建一座足够坚固的诺亚方舟。
哪怕,用来建造方舟的木材,是对方的骨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没有再去医院。
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处理协议的事情上。
我找了律师,做了财产公证,把房子和车子,都转到了我的名下。
林涛非常配合。
或者说,他不敢不配合。
他每天会给我发很多信息。
早安,午安,晚安。
问我吃饭了吗,工作累不累。
字里行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讨好。
我很少回复。
偶尔回一个“嗯”或者“知道了”。
我知道,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碎了,就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也满是裂痕。
我需要时间。
而他,需要用行动来填补那些裂痕。
护工告诉我,那个叫安然的女孩,每天都会来。
她学着给林涛擦身,喂饭,处理排泄物。
一开始手忙脚乱,后来也渐渐熟练了。
她不怎么说话,林涛也不怎么说话。
两个人待在一个空间里,像两座沉默的孤岛。
护工说,有一次,她看到女孩在走廊里偷偷地哭。
我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无辜”二字。
你享受了不属于你的甜蜜,就要承担随之而来的苦果。
这是最基本的公平。
一个星期后,林涛的伤情稳定了。
医生说,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
我开车去接他。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我碰到了安然。
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那种光亮,变得黯淡无神。
她看到我,主动走了过来。
“程璐姐。”
“嗯。”
“这是欠条。”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六十八万,我分十年还清。每个月还五千六百六十七。利息……按银行同期的算,可以吗?”
我接过来看了看,字迹娟秀,条款清晰。
“可以。”我点点头。
“林涛哥他……就拜托你照顾了。”她说完,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这场战争,我好像赢了。
我保住了我的财产,捍卫了我的婚姻,击退了我的敌人。
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
只觉得,满心荒芜。
“你走吧。”我说,“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显得那么单薄。
我把林涛接回了家。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眼神里充满了局促不安。
“璐璐,我……”
“先去洗个澡吧。”我打断他,“身上都是医院的味道。”
我把他推进浴室,帮他调节好水温,然后关上门,在外面等他。
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我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把一个出轨的丈夫,和一个年轻的第三者,用这样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捆绑在一起一个星期。
这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报复。
报复结束了,然后呢?
我们的生活,还能回到过去吗?
林涛洗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一种洗心革面般的郑重。
“璐我,我们谈谈吧。”他说。
我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他继续。
他控制着轮椅,来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这是我们出事以来,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对视。
“我知道,说一万句对不起,也弥补不了我对你的伤害。”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想为自己辩解,我就是个混蛋。”
“这一个星期,在医院里,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陪我吃路边摊,挤公交车,住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每天都觉得很开心。”
“后来,我们买了房,买了车,生活越来越好,但我却越来越不开心。”
“尤其是……我们一直要不上孩子,每次看到爸妈失望的眼神,看到你偷偷地哭,我就觉得自己特别失败,特别没用。”
“我像掉进了一个黑洞里,每天都觉得很压抑,喘不过气来。”
他说到这里,眼圈红了。
“遇到安然,是个意外。她很年轻,很崇拜我,在她面前,我好像又找回了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她家里出了事,向我求助,我一下子就把钱给了她,那时候我脑子一热,就想着,我能保护她,我能为她解决问题,我好像又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男人。”
“我知道这很可笑,很自私。我用伤害你的方式,来满足我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璐璐,我就是个懦夫。”
他哭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林涛哭。
以前,他总说,男人流血不流泪。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这番话,没有让我觉得被原谅,但却让我……理解了。
我理解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压力,脆弱,和在困境中的愚蠢选择。
但这不代表,我可以轻易地原谅他的背叛。
“黑洞不是你一个人有。”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要不上孩子,我也很痛苦。来自父母的压力,来自周围人的眼光,我也在承受。”
“但这些,都不是你出轨的理由。”
“你可以跟我沟通,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但你选择了最简单,也最伤人的一种方式——逃避。”
“你逃到了另一个女人那里,寻找你的存在感和价值感。你把我们共同的家,当成了一个让你压抑的牢笼。而把她那里,当成了你的避难所。”
“林涛,你有没有想过,当你在你的避得风港里享受着片刻安宁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那个你所谓的‘牢笼’里,是怎么度过的?”
我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心里。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璐璐……真的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哽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我们逝去的爱情,聊我们被现实磨损的激情,聊我们在这段婚姻里,各自的失职和缺位。
我们把所有的问题,都摊开在了桌面上。
像两个外科医生,冷静地解剖着我们这段已经生了重病的婚姻。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痛哭流涕的指责。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最后,我说:“林涛,协议签了,不代表我们的婚姻就安全了。”
“这只是一份行为约束。它能管住你的钱,管住你的手机,但管不住你的心。”
“我们的婚姻,能不能继续下去,不取决于这份协议,而取决于你,也取决于我。”
“我需要时间,来重新考虑,我们之间,是否还有未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带着一丝恳切的希望。
“我等。”他说,“多久我都等。我会用我的行动,重新把你追回来。”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模式。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自遵守着严格的界限。
林涛的工资卡,第一时间就交到了我手里。
他的手机,每天晚上都会主动放在我床头。
我从来没有去翻看过。
因为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想骗你,总有千万种方法。
查手机,是最没有意义的一种。
他开始学着做饭。
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好吃的。
他腿脚不方便,就坐在轮椅上,在厨房里忙碌。
有时候,看着他笨拙的背影,我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还是我当初嫁的那个男人吗?
我们之间,还回得去吗?
家里的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但也没有了往日的温馨。
我们之间,有一种客气的疏离。
他会问我:“今天工作顺利吗?”
我会回答:“挺好的。”
我会问他:“腿还疼吗?”
他会回答:“好多了。”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我知道,他在努力。
努力扮演一个好丈夫,努力修复我们的关系。
我也在努力。
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背叛的画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妻子。
我们就像两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谁也不敢多走一步,怕一不小心,就掉下万丈深渊。
有一天,我妈来看我。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气氛不对。
“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
我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对林涛爱答不理的?他腿都那样了,你得多关心关心他。”我妈语重心长地说。
我心里一阵苦涩。
“妈,有些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妈叹了口气,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玉坠子,“这是我当年陪嫁过来的,戴了几十年了,你拿着。玉能养人,也能辟邪。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别有点小事就闹别扭。”
那玉坠子温润通透,带着我妈的体温。
我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晚上,林涛看到我手里的玉坠子。
“妈给你的?”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璐璐,妈说得对,都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说话。
他控制着轮椅,靠近我,想要伸手碰碰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我知道,我伤到他了。
但那种身体的抗拒,是下意识的,我控制不了。
那道伤口,还在那里。
没有愈合,只是被一层薄薄的痂盖住了。
轻轻一碰,还是会流血。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
这是我们结婚五年来,第一次。
躺在客房的床上,我一夜无眠。
我问自己,程璐,你到底想要什么?
是想继续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还是彻底放手,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有答案。
时间,一天天过去。
林涛的腿,在慢慢恢复。
他可以拄着拐杖,在家里慢慢行走了。
他承担了家里所有的家务。
做饭,洗衣,打扫卫生。
他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把我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丈夫,反而像一个……赎罪的仆人。
我们的关系,也在这种奇怪的模式中,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我不再对他那么冷漠。
他做的饭,我会说“好吃”。
他拖完地,我会说“辛苦了”。
我们开始有了一些日常的交流。
聊聊工作上的事,聊聊社会上的新闻。
但我们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最核心的话题。
我们的未来。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厨房里炖着一锅汤。
是石榴鸡汤。
和我那天倒掉的,一模一样。
林涛拄着拐,从厨房里走出来,额头上都是汗。
“你尝尝,我跟妈学了很久,不知道味道对不对。”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盛了一碗,喝了一口。
味道,和我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好喝。”我说。
他笑了,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你喜欢就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客房。
我留在了主卧。
林涛很惊讶,也很欣喜。
他躺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亲密的举动。
只是静静地躺着。
在黑暗中,我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敲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再试一试。
把过去,当成一场噩梦。
梦醒了,生活还要继续。
人不能永远活在仇恨里。
柠檬是酸的,但你可以试着把它做成柠檬水。
生活给了我一个酸柠檬,也许,我也可以试着,加点糖。
日子,好像真的在一点点变好。
林涛的腿完全康复了,扔掉了拐杖。
他找了一份新工作,比以前更努力,更拼命。
他把每一分钱,都交给我。
他会记得我们每一个纪念日,给我准备惊喜。
他会陪我逛街,看电影,做我所有喜欢做的事。
他好像,真的变回了那个我最初爱上的男人。
甚至,比那时候更好。
我的心,也一点点地,在融化。
我开始相信,人是真的会改变的。
我也开始相信,我们的婚姻,还有救。
我甚至开始重新考虑,要孩子的事情。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晚上。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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