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干了快五十年的中医,要说不信命,那实在违心。
人过了花甲,在这诊桌前一坐,望着桌上磨出的凹痕,闻着药柜里渗出的苦香,更明白有些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债”。
肌营养不良这病,我诊脉的手一搭上去,二十多年的光阴仿佛都在这枯瘦的腕子上流过——这病有它的“相”:肉塌、肢软、步如踩絮,坐似无骨。人还在,里头的“架子”却一天天松垮下去。
最怕见什么?怕见“枯藤”。寻常人不懂这词,那是咱打老藤架子上悟来的——藤条枯槁,干瘪空悬,内里生机早绝。肌萎之人,那萎缩无力的筋肉,正是这般枯槁不荣。
早年摸不着门道,总在“筋”上打转。后来案头医书越堆越高,诊过的脉象越积越深,才渐渐咂摸出真味:病根不在筋,不在肉,在那聚于胸中的“宗气”!
正文:
宗气一衰,命火难燃
宗气何物?《灵枢》说得透:“宗气积于胸中,出于喉咙,以贯心脉而行呼吸。”此乃人身气血奔流的源头活水!它鼓荡心肺,布散精微于四肢百骸。此气一衰,如炉中断了鼓风,灶火渐微,终难为继。
细看肌萎病人气色,十有八九“淡白无华”。何谓此象?面色少血,如蒙尘灰,精气神提不起来。此乃“气陷”明证——宗气下陷,无力升举,气血焉能畅行?气血不行,肌肉失养,萎缩无力随之而来。
然此仅其一端。更要命的,是那如影随形的“湿浊缠络”。
太阴困顿,湿瘀胶结
此湿浊非外染之污,乃体内代谢废物堆积,中医谓之“痰湿”,然肌萎之湿更为胶着,我谓之“太阴湿浊缠络”。太阴者,手太阴肺、足太阴脾也,主水谷运化、气血生成、肌肉濡养。太阴一困,如枢纽锈蚀,全身气血皆滞。
肌萎者松软无力,正是太阴湿浊缠络之象。此湿浊“缠而不去”,如油入面,黏腻经络血脉,既阻气血,又耗正气,清之难净。这般胶着,直指太阴枢机之困顿——这化生气血的轮子卡住了!精微不化反成毒害。
追溯病家根源,常见脾胃不健:或先天不足,或喂养失当(小儿尤多),或忧思劳倦伤脾。终致太阴运化无力,水谷不化气血,反凝为湿浊,缠塞络脉,气血更难达肢末,肌肉焉得不枯?
湿浊久踞,必生“络瘀”。此瘀非成形血块,乃气血运行极度涩滞之态,是湿浊缠结的恶果。湿瘀相搏,即成“湿瘀阻络”——堵于肢则肢废,塞于躯则坐卧维艰,痹于咽则饮食难入。 肌萎之症由远及近、由表及里蔓延,恰似湿瘀藤蔓缠树,步步紧逼。
本虚标实,恶循环成
究其根本,此病乃“本虚标实”之顽症:
本虚在脾肾: 肾为先天,藏精主骨;脾主肌肉,为后天之本。两脏亏虚,精气血无源,肌肉筋骨失养,此病之根。
标实在湿瘀阻络。
二者互为因果,恶循环旋起:脾肾愈虚,运化愈差,湿瘀愈盛;湿瘀愈重,络脉愈堵,脾肾精气愈耗。
故治此病,若只盯无力的肢体,腿软练腿,臂弱练臂,无异隔靴搔痒,甚或耗气伤筋!须直指病源——宗气!核心在于重振脾肾化源之力。
复宗气三要:升、化、通、填
宗气之复,需三力合举:
升陷复气: 首重提振下陷之宗气,健脾气,升清阳。参、芪、术为基,佐升麻、柴胡之属,但务必配伍运脾之品(如陈皮、砂仁),防其壅滞。如同为将熄之炉鼓风添薪。
化湿逐瘀: 湿瘀黏腻,如油和面。化湿需辨寒热(寒湿用苍术、厚朴;湿热用茵陈、滑石),总以不伤脾胃为度。通络贵在和缓持久,藤类(鸡血藤、络石藤)、枝类(桑枝)及活血轻剂(丹参、当归尾)常用。病久入络,胶结难解时,可谨慎佐以虫蚁搜剔之品(如地龙、土鳖虫),破其窠臼。
填精固本: 精乃根本,当填补肾精。宜选血肉有情之品如紫河车、龟板胶、鹿角胶,然必以脾胃能运化为前提!如同贫瘠之地深施肥力,需待地气稍复。
此四法——升陷、化湿、通络、填精——乃应对肌萎之纲。 然临证如观水,深浅缓急各异:
气陷突出者,重在升举;
湿浊壅盛者,首在化湿;
络瘀深重者,专力通络;
精亏已极者,主攻填精(兼顾脾胃)。
辨证之要,在于穿透“无力”之表象,擒住当下核心病机! 论治之妙,在于法随证转,药因时移:此月湿重则化湿为先,下月胃开则可增填精之力,通络之品则如细水长流,贯穿始终。如逆水操舟,水流(病势)变,则力道(治法)与方向(用药)亦当变。
持恒缓图,方为生机
此病最磨人性子。变化虽缓,趋势若成,逆转极艰。须较病魔更具耐心,于细微处日日用功,方能控其燎原之势。
五十载临证所见:肌萎虽难愈,却可缓可控。慢病当以慢医,如护先天不足之弱苗——今日松土(调脾胃),明朝薄肥(缓进补),他日剪枝(适时祛邪)。 持恒守之,弱苗亦能缓发新枝,迟其凋零。
病家当知:莫求几剂药便能健步如飞,此乃虚妄。当备以年为期的恒心,于起伏中守长远之势。 只要大段光阴里,衰退之速得缓,生活之质得维,便是医者与病家共赴之胜局!
或有问:“此病能断根否?”我答:先天弱症,根除实难;后天调摄得法,缓其进程、减其苦楚、提其生趣,必可期! 先天之弱(肾精亏)如根柢不固,后天所能极者,乃倾力强健脾胃(后天之本),化生气血精微,竭力滋养、弥补、对抗那先天之缺憾与病邪之消磨。如同加固根基不稳之塔,虽难改其初始脆弱,却可延其屹立之期。
最后
五十载心得,凝于一理
行医近五十载,花甲之年尤觉灯火可亲。若将毕生体悟凝为一句,便是:
肌萎可缓,贵在持恒;持恒须得法,法在明病机;病机洞彻则思路清,思路清则方药灵。
至于具体方寸,乃临证随证之细务。医道之底气,首在“理”字。 理路通达,法药自彰;理路昏昧,纵有参茸亦属枉然。
这些年,病人塞过带着泥的土鸡蛋,家属眼里含泪说恩情记一生。但于我而言,将这些血肉换来的经验写下、传下,让后来者少些迷茫,让困于此疾者多丝光亮,方不负这身白衣。
医者本分,不在锦上添花,而在为那风中残烛,尽力挡一缕寒风,添一粒灯花。
中西虽殊途,护佑生灵之心,其理皆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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