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五年七月,坤宁宫的空气沉重得像凝固的琥珀。

帝国的主人,永乐皇帝朱棣,紧紧握着一双正在失去温度的手。

病榻上的徐皇后,大明最尊贵的女人,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她看着丈夫,气若游丝,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最后的嘱托。

「望陛下爱惜百姓,广求贤才,对宗室以恩,勿骄纵外戚。」

话里没有提及她那个倔强的弟弟,但朱棣知道,这字字句句,都指向了那个被他囚禁了五年的名字——徐辉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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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含泪点头,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京城另一座死寂的府邸。

他知道,妻子这一去,有些事,再也不同了。

时光倒回五年前,建文四年(1402年)的南京城。

城外,是姐夫朱棣的十万燕军,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城内,是一片末日来临的恐慌与混乱。

危急存亡之秋,一个身影挺身而出,他就是时任魏国公,徐辉祖。

他是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长子,是当朝皇后的亲弟弟。

此刻,他却成了自己姐夫最大的敌人。

他站在高耸的城墙上,亲自指挥着守城将士,拼死抵抗。

每一次击退燕军的进攻,都让他内心备受煎熬。

父亲为大明江山流尽了血汗,姐姐嫁给了燕王以固社稷。

而今天,他却要与这位至亲之人,在这座父亲和自己都曾誓死保卫的京城下,兵戎相见。

这是他的宿命,是他的战场,他别无选择。

金川门终究还是被打开了。

燕军入城,宫中燃起熊熊大火,年轻的建文帝不知所踪。

朱棣脱下战袍,换上龙衮,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拜。

山呼万岁的声音里,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出现了。

徐辉祖身穿孝服,为旧主发丧,昂然立于殿中,拒不下跪。

朱棣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厉声质问:「你也要效仿那些愚忠的腐儒吗?」

徐辉祖一言不发,只是拿起笔,在地上写下八个大字:「中山王开国功臣第一」。

言下之意,我是大明忠臣的儿子,绝不侍奉篡位的乱贼。

朱棣勃然大怒,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他拔出佩剑,吼道:「即刻斩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扑倒在朱棣脚下,放声大哭。

是刚刚被册封为皇后的徐氏。

「陛下,饶他一命吧!」

这是皇权与亲情,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正面相撞。

朱棣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妻子,想起了在北平燕王府度过的二十多年岁月。

那时,她是他的王妃,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岳父,那位战功赫赫的中山王徐达

没有徐家的支持,他朱棣的靖难之路,恐怕会更加艰难。

他缓缓收回了佩剑,那把剑上,还沾着攻城时留下的血迹。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朱棣下旨,削去徐辉祖的魏国公爵位和所有俸禄,将其软禁在府邸之中,终身不得出门。

从叱咤风云的国之栋梁,到家门不出的大明囚徒,徐辉祖的命运,在姐姐的眼泪中,被强行续了一口气。

但这根续命的丝线,脆弱得仿佛一触即断。

而线的另一头,就握在姐姐徐皇后的手中。

被软禁的日子,对徐辉祖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他以沉默为铠甲,以不合作为刀枪,无声地对抗着这个他绝不承认的新王朝。

朱棣似乎也忘了他,朝堂之上,再无人提起“徐辉祖”这个名字。

但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暗地里,弹劾徐辉祖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皇宫。

「徐辉祖心怀怨望,日夜诅咒陛下!」

「其子徐钦,与前朝奸党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每一次,这些足以致命的奏折,都在送到朱棣面前之前,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化解了。

徐皇后从不与朱棣争辩弟弟的对错。

她只是在朱棣批阅奏折到深夜时,为他送上一碗热汤。

在他因战事烦忧时,默默地陪他坐一会儿。

她用一个妻子最平凡的温柔,去一点点融化丈夫心中那块关于“徐辉祖”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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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看着妻子日渐憔悴的脸,和眼角新增的皱纹,心里什么都明白。

于是,那些奏折,一次又一次地,被留中不发。

女人的智慧与温情,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无情。

永乐五年,常年为国事和家事操劳的徐皇后,终于病倒了。

这一次,病魔来势汹汹,即使是全天下最好的御医,也束手无策。

弥留之际,徐皇后最后一次看着丈夫的脸。

她依然没有直接说出那个名字。

她太了解朱棣了,这位雄主,可以被感化,但绝不会被要挟。

直接为弟弟求情,只会激起他的逆反。

所以她只说:「恩待宗室,勿骄外戚。」

她希望用这种方式,提醒丈夫,徐家,也是他的家人。

朱棣握着妻子冰冷的手,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消散。

他知道,这世上最后一个能让他心软的人,就要走了。

那道在他和那个顽固的内弟之间,隔了整整五年的,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屏障,即将消失。

他看着妻子缓缓闭上双眼,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泪。

朱棣的心,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块。

一个压抑了五年的念头,此刻,再也无所畏惧,无所禁锢。

随着坤宁宫传出的哀鸣,那把庇护了徐辉祖五年的无形巨伞,在帝国最悲恸的哭声中,轰然碎裂。

盛大而哀荣的国葬之后,朱棣将自己关在宫中,为亡妻守丧。

他亲自为徐皇后撰写祭文,字字泣血,情真意切。

帝王的悲伤仿佛要将整个帝国淹没。

但悲伤过后,帝国的齿轮,依然要照常运转。

徐皇后“头七”刚过,都指挥使木贵等人,便联合上奏。

奏折的内容,还是老一套:徐辉祖心怀怨望,其子行为不轨,实为朝廷心腹大患。

只是这一次,奏折被畅通无阻地送到了朱棣的御案之上。

再也没有那双温柔的手,在深夜里将它悄悄抽走。

朱棣看着奏折上的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过去五年容忍的嘲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阳光都开始西斜。

最终,他拿起了朱笔,在那份奏折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可。」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被耽搁了太久的,寻常公务。

赐死的圣旨,如同一张来自地府的催命符,送进了那座寂静了五年的府邸。

接到圣旨时,徐辉祖没有惊恐,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宿命终至的平静。

五年前,在金殿之上,他就该死了。

是姐姐,为他向阎王借了这五年阳寿。

如今,姐姐走了,债,也该还了。

他平静地沐浴更衣,穿上旧日的朝服,走进徐家的祠堂。

他对着父亲徐达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将白绫悬于房梁之上。

终年41岁。

消息传回宫中时,朱棣正在翻看一份北征的军报。

他听完近侍的禀报,头也未抬,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仿佛在评价天气:

「他,早就该死了。」

一句话,为这段纠缠了五年的亲情与皇权的博弈,画上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句号。

许多年后,昔日的燕王,已经成了威加四海的永乐大帝。

他迁都北京,派遣郑和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开创了一个辉煌的时代。

只是,他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与他分享荣耀,分担烦忧的女人。

某个深夜,白发苍苍的朱棣处理完政务,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奉天殿里。

他随手翻开一本书,那是亡妻徐皇后亲手撰写的《内训》。

熟悉的字迹,仿佛还带着熟悉的温度。

月光如水,洒在他孤高的背影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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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不知他是否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宁死不跪的倔强内弟。

还有那个,为了这个内弟,哭倒在他脚下的女人。

他赢得了整个天下,却输掉了一段无法重来的亲情。

无上的权力,带来的,原来是无尽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