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一年(一三八八)四月的一场春雪刚刚停歇,漠北的亦力把里海边已是白茫茫一片。此时,身披银甲的蓝玉勒马雪原,望着对面仓皇溃散的北元军队,只丢下一句冷厉的话:“追!”短短数十日,他率二十余万大军渡黄河、穿沙漠、奔袭两千里,一举俘获北元大汗脱古思帖木儿及王公贵胄七百余人,斩首七万,缴获牛羊十余万。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拍案而起,称此乃“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之功”。这一仗,让蓝玉的名字传遍天下,也让所有人看清楚一个事实:北边的天,又被这位来自凤阳低洼地的布衣子弟击碎了。
说起蓝玉的出身,并不显赫。大约生于元至正年间的他,本是山野农户之子。改变命运的拐点,来自姐姐的婚姻——她嫁给了大将常遇春。元末兵荒马乱,常遇春追随朱元璋北伐扩土,蓝玉便以姻亲之便投身军中。起初不过是个掌旗郎,刀都未必轮得上,如今却能统率十万铁军扬威塞外,短短二十年,堪称草根逆袭的典范。
将星之路并非偶然。蓝玉早年的战功大多伴随徐达、常遇春的北上南征。和林之战,他从右翼适时包抄,堵截窝阔台后嗣脱因不花,使徐达得以大破元军。应天城下,有目击者回忆:沙尘中,蓝玉单骑冲阵,长矛挑翻三骑,朱元璋在城头看得拍手大笑,说他是“我大明之霍去病”。这种评价并非溢美。洪武十一年征云南,蓝玉率先砍下沐英难啃的独龙关,即便在滇南瘴疠遍地的环境里,他仍能维持军纪,甚至将缴获的大象献至京师,给宫廷带来前所未见的异兽观礼。
武勋攀升必然带来权力虹吸。洪武十七年,徐达病逝。朱元璋在灵堂里沉默良久,对左右说:“此后北地所赖者,蓝玉而已。”一句话,把全军北线最高指挥的担子递了过去。自那年起,凡出长城大规模作战,蓝玉总是钦点的大将军。大明北方边防体系——辽东都指挥、延绥卫所、宣府、太原等地——无不与他的卫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用今天的话说,他手握的是一条完整、机动、能跨区域作战的战(略)链。
然而人性的镜面一旦镀上荣光,也容易映出骄矜。蓝玉的军令一向严酷,对蒙古骑兵可谓格外狠辣;胜利凯旋时,他也会在帐内痛饮,令手下“尽欢而罢”。更糟糕的是,他喜欢摆阔:进入京城,若守门太监慢了片刻,他敢命火铳开道。朝堂中,大理寺的言语稍有不敬,铁甲士便径直闯入官署理论。这种刚烈,在刀光剑影的北地或许是优点,放到秩序森严的南京城,就成了刺眼的“危险信号”。
视角转向朱棣。洪武二十三年,二十五岁的燕王第一次随军出塞。蓝玉在榆林堡设宴接风。席间他举杯道:“北虏余烬,不足忧也。殿下但固燕蓟,蓝某替您扫其巢穴。”朱棣欠身还礼,笑而不语。彼时的燕王,只能手握八百家丁,对这位同样来自淮右的长者仍怀敬畏。有人说,蓝玉是北军的擎天柱;也有人暗暗揣摩,假如哪天皇位动摇,这位“天策上将”转身护驾皇孙,京营与北军联动,任何藩王都插翅难飞。朱棣如何不知其中凶险?
形势在洪武二十五年骤变。太子朱标薨逝的讣告让宫城陷入死寂。朱元璋痛失长子,眼前浮现的却是更加辽远的焦虑:那些手握重兵的元勋,会不会在自己身后另立大旗?很快,胡惟庸案余波未了,锦衣卫又递上密疏,指称蓝玉私结辽东将校“纵兵劫藩”,列举贪掠、僭越、擅取金印、私藏战马等十数条大罪。部分罪状明显牵强,却击中了皇帝心底最柔软亦最冰冷的部分——疑忌。
一三九三年正月,蓝玉从大同返回京城接诏。进内廷时,他按照惯例解下佩刀,谁料候旨的锦衣卫一拥而上,将他缚于阶下。史载“蓝玉色变,叱左右,竟无一应者”,足见其人虽骁勇,却在宫禁之内无从发力。很快,一场涉及一万五千余人的“蓝玉案”扩散开来,魏国公徐辉祖、宁国公汤和之子汤吉等一系列武将或被处死,或充军岭南。军中悚然。
行刑日选在闰四月。凌迟并非单纯酷刑,更是一场政治表态:告诉存活的武人,皇权不可挑衅。午门外人头攒动,亲眼见蓝玉碎首成泥者不计其数。当刀第一百二十七下落下时,昔日雪原上的战神已只余微弱喘息。据说临终前他喃喃一句:“悔不自剪羽翼”。历史无法印证这句话的真假,却能肯定,那一天北军的魂被硬生生抽走。
为什么说蓝玉活着,朱棣不敢动?理由至少有三。
其一,北方机动力量的制衡。靖难之役爆发时,朱棣倚重的是“燕山前后营”和“朵颜三卫”的骑兵,这支力量原先就在蓝玉北征体系中。若他在,大将军令一出,朵颜土官多半不敢贸然与燕王合流。
其二,军中威望。蓝玉在北征途中多次救过同僚性命,且与戍边宿将马云、冯胜遗族交情深厚。朱棣要南下,必须确保沿途关隘不受钳制。蓝玉镇守的榆、岚、涿、宣府形成锁链,一旦联防,燕军根本下不来。
其三,皇孙朱允炆的军心支撑。建文帝最大短板是缺乏足以号令北方将领的代言人。如果蓝玉尚在,哪怕他只是留在南京,都能把“奉诏勤王”的旗号喊出来。靖难第一役——北平突袭——恐怕就难以打响。
“那就干脆不动蓝玉,可招抚他?”有人替朱棣设想过这种柔性计划。问题在于蓝玉对朱元璋有天然的忠诚,对朱棣则始终保持距离。再加上一三八九年朱棣回北平途中,蓝玉因屠蒙古斡亦剌卫,曾间接截断了燕王南来贡马的通道,这段龃龉让双方难言真心。
值得一提的是,蓝玉覆灭后,朱元璋将其部众打散编入各卫所,又把都督辽东的控制权交给自家儿子朱能暂掌,以此稀释蓝氏残余影响。这样做确实削弱了功臣集团,却也把北线防御力量拆成碎片。四年后,北元瓦剌乘机南扰,居庸关险些失守。南京朝野大呼“用兵”之际,能担此大任的却已所剩无几,反而抬举了燕王“北方藩镇第一干将”的地位。此乃蝴蝶效应——拔掉蓝玉,顺便给朱棣递了把更锋利的刀。
靖难之役开启于一三九九年十一月。距蓝玉被诛,不过六年零七个月。燕军渡江之后,曾有几处抵抗顽强到可歌可泣,却终因缺乏像样统一指挥,纷纷败北。后人若以地图推演,不难发现:朱棣的最危险一战在东昌。若蓝玉彼时居守金陵,或者仅仅坐镇应天城外的孝陵卫,他的决断与威慑足以让东昌守军撤离疑虑,令朱棣补给线立刻崩断——后续的倒戈、借兵、进攻都无从谈起。
历史没有如果,但推想能映照逻辑。当皇权选择先手清洗武将,实则也在削弱自身屏障。蓝玉的结局并非孤例。于谦之于明英宗、袁崇焕之于崇祯,皆有异曲同工之叹。军事强人一旦功高,帝王的天平就会倾向猜忌。只是大明的天命,也因此增添了几分动荡。
今天翻检《明太祖实录》,蓝玉的功过旁批处字字锋利,“骄恣”“僭侈”频频出现。立场使然,文字狱常常在胜利者笔下写得滴水不漏。可如果抹去成见,他确曾以江北贩鹅儿的身家,换得百万里河山的宁静十余年;也确实狂傲到让人不寒而栗。朱元璋的刀落下时,不只是针对个人,更斩断了一个武功集团的可能与权力平衡的支点。
史家陈梧桐曾总结:明初“功臣诛锄”体现了专制王权的逻辑必然。蓝玉案触发的连锁效应,在后来的靖难之役被放大。朝野的记忆里,蓝玉像一柄巨剑,生则锋利,死则留下空鞘。朱棣敢不敢造反,与其说是胆量问题,不如说是实力天平的变化。当北军无主、京师失去了最可靠的钢铁壁垒,“奉天靖难”四字便可以堂而皇之地涂在旌旗上。
有人问,倘若蓝玉得以善终,是否又会重演“功高震主”的尴尬?答案难以盖棺。但可以断言的一点是:至少在靖难爆发的那一刻,朱棣要面对的,不只是文臣方孝孺的骂名,而是一个手握重甲、骑术精绝、久经沙场的宿敌。将帜所向,千里潼关;刀起斧落,终改王朝。蓝玉不在,靖难成功,这并非偶然。
历史写到这里,戛然而止。蓝玉勇武盖世,在名字之外再无坟茔,他的首级被悬示七日,尸骨不知所终。风沙再起,亦力把里海畔的狼烟早已散去,唯有史书间或翻动,提醒后人:手握兵权的人,既能捍卫山河,也可能引来灭顶之灾;而对皇权心存戒心的帝王,往往在城门紧闭后,挥下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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