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从地里摘了半篮子豆角回来,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碎花衬衫湿透了一片。放下篮子,就看见母亲拿着草帽,正往门外走。

“妈!”我赶紧叫住她,“这么大日头,您又要去哪儿?快回屋歇着,当心中暑!”

母亲说,“我去鱼塘瞅瞅,怕天太热,鱼受不了。”

我心里一揪。“我去看,您回屋歇着。”我接过她手里的草帽,不由分说把她往屋里推。这些年母亲身体一直不好,为了省钱也不肯去医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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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拗不过我,叹了口气,回屋去了。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我心里又酸又胀。我爹在我六岁上就没了,是母亲咬着牙,起早贪黑,硬是把我和弟弟唐军从那么点小不点儿,拉扯到现在。弟弟军子今年刚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这个家所有的指望,眼下都系在前年母亲咬牙承包下来的那口鱼塘上——就指着过年把鱼卖了,给军子凑学费,再给母亲抓几副调理身子的药。

鱼塘不大,五六亩水面,在我家老屋前头不远。塘里不光养了鱼,母亲还沿边种了莲藕,水面上飘着菱角叶。夏天,菱角能摘了卖;秋天,挖藕又是一笔收入。这塘,是我们娘仨的命根子。

我怕草丛里有蛇,顺手抄起门后一根拇指粗的竹棍,用来打草惊蛇。顶着烈日走到塘边,还好,塘边有几棵老柳树和苦楝树遮着,水面被风吹得皱起粼粼的波,没见有鱼热得浮头。我心里稍安,正要转身回去,目光扫过塘边母亲精心伺候的那片藕,心里“咯噔”一下——靠近水边的十几张又大又圆的荷叶,被人齐梗掐走了,留下光秃秃的杆子。旁边的湿泥地上,留着几个新鲜的脚印,不小,一看就是男人的。

藕正在长的时候,这么乱摘,藕容易烂!我心里火苗“噌”就窜起来了。怕是有人来偷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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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警觉起来,攥紧了竹棍,沿着鱼塘边的灌木丛仔细查看。塘边的灌木长得密,茅草也深,要是蹲个人,还真不容易发现。走到一丛茂密的荆棘棵子旁边,我看见地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烂的荷叶。我心里有数了,放轻脚步,悄悄拨开面前的枝叶——

果然,一个身影正背对着我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头低着,不知在捣鼓什么。旁边地上,用几张新鲜荷叶胡乱包着一团东西,水渍渍的。

一股热血直冲我脑门。我二话不说,抡起手里的竹棍,照着那撅起的后背就狠狠抽了下去!

“哎哟!”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猛地弹跳起来,转身捂住后背。阳光刺眼,但我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赖玉贵!村长赖福海家的独苗宝贝疙瘩。

我和他还是初中同学呢。那会儿他就仗着自己爹是村长,在班里欺负老实同学,有次把我同桌女生的辫子拴在椅子背上,被我揪着揍了一顿,打那以后见了我都躲着走。他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书,成天在村里晃荡,跟他爹学了些场面话,却没啥正形,总和镇上几个名声不好的二流子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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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脚边那包荷叶散开了,露出里面四五条已经半死不活鲤鱼。旁边还有一堆新鲜摘下的藕叶。

“唐红梅!你他妈疯啦!”赖玉贵看清是我,又惊又怒,指着地上的鱼,“我就钓了你家几条破鱼,你至于下死手吗?看给我打的!”他撩起花衬衫,后背一道鲜红的棍印。

我看着那几条鱼,眼前仿佛看到弟弟的学费、母亲的药钱,就这么被他祸害了。心头的火压都压不住。

“钓?”我声音气得发颤,竹棍指着他鼻子,“你经过谁允许了?你爹没教过你,不问自取就是偷吗?这藕叶也是你‘钓’的?摘了叶子,底下的藕烂了咋办?你赔得起吗!”

我越说越气,手里的竹棍又朝他胳膊、腿上招呼过去。我没留力气,从小干农活,我力气比一般姑娘家大得多。

“哎哟!别打了!唐红梅!”赖玉贵被打得抱头鼠窜,在灌木丛边跳来跳去,狼狈不堪。不知是理亏,还是初中时被我打怕了的记忆复苏,他竟没敢还手,只是一边躲一边嚷嚷,“我赔!我赔钱还不行吗?几条鱼而已!”

“这是几条鱼的事吗?这是我家军子的学费!是我妈的药钱!”我手下不停,竹棍舞得呼呼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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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实在躲不过,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也没数,大概有几十块,往地上一扔:“赔你!都赔你!行了吧!”说完,趁我不注意,一溜烟钻出灌木丛,头也不回地跑了,连他那宝贝渔具都没顾上拿。

我捡起钱,又拎起那包死鱼,心里依旧堵得慌。鱼死了就不值钱了,这钱顶多算个鱼钱,藕叶的损失、心里的憋屈,哪是这点钱能平的?但我更担心的是,得罪了村长家这个混世魔王,以后他变着法儿来找麻烦怎么办?母亲知道了,肯定又要担惊受怕。

回到家,母亲见我拎着死鱼,脸色不好,忙问怎么了。我简单说了赖玉贵偷鱼的事,但没提打了他。

母亲一听,脸色就白了:“哎呀!你这丫头!怎么惹他呀!他爹是村长,咱们承包鱼塘、以后用水用电,哪样不求着人家?他要是记了仇,暗地里给咱家穿小鞋,咱防不胜防啊!”她看着那几条死鱼,犹豫着说:“这鱼都死了,咱也吃不完,要不……给他家送回去?就说孩子不懂事,拿几条鱼不算啥,邻里邻居的……”

“不行!”我断然拒绝,“妈,不能开这个头!这次送了,他下次更敢来!以为咱们好欺负!这鱼,您炖汤喝了补身子。咱占着理,不怕他!”

母亲看着我倔强的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日头依旧毒辣。我正在院里晾衣服,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抬头,心里顿时一紧——村长赖福海正背着手朝我家走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里居然还提着一个糕点盒子。

该来的还是来了!肯定是赖玉贵回去告了状,他爹来找后账了!我立刻挺直腰杆,攥紧了手里的湿衣服,准备迎战。母亲也从屋里出来了,紧张地搓着围裙。

没等村长开口,我先声夺人,声音又脆又响,带着豁出去的劲儿:“赖村长!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呢!您家玉贵昨天偷我家鱼,还祸害我家藕叶,被我当场抓住!我打他那是他活该!没扭送他去派出所,已经是看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了!您要是来替他讨说法要医药费的,咱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偷窃的事儿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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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紧紧盯着他。

赖福海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么个开场,愣了一下。他非但没生气,反而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那张平时在村里总端着架子的脸上,居然慢慢露出点笑意。

“红梅丫头,你这性子,还真是……”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糕点盒子往前递了递,“你先别急,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我和母亲都愣住了,疑惑地看着他。

赖福海清了清嗓子,语气挺认真:“我今儿来,是来提亲的。”

“提……提亲?”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提亲。”赖福海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家玉贵不成器,你也知道。我跟他妈,还有他几个出嫁的姐姐,从小把他惯坏了,现在长歪了,管不住了。我寻思着,他缺个厉害的、能管住他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无奈和期待:“昨天你打他那事儿,他回去说了。我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觉得……打得好!就该有这么个人,能治住他那个混劲儿!我家,就缺个你这样的儿媳妇!”

我彻底懵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母亲也惊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赖福海把糕点盒子放在我家桌上,继续说:“我知道你家的情况,你妈身体不好,你弟弟要读大学,负担重。你要是愿意嫁过来,彩礼我们按村里最高的给,让你妈好好看病。你弟弟读书的学费、生活费,我们赖家包了,只要他肯念,念到哪我们供到哪。”

这些话,像一块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澜。嫁给赖玉贵?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我从来没想过。

可是……彩礼能给母亲治病,弟弟的学费有了着落……这两个条件,像有千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也让我那颗因为家贫而早已对婚姻不抱浪漫幻想的心,剧烈地动摇起来。

我家穷,母亲常年吃药,弟弟眼看要读大学,这负担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以前也有人来说媒,可一打听我家这情况,都打了退堂鼓。我早就明白,像我这样的条件,嫁人更多是找个依靠,或者说是……交换。

赖玉贵是不成器,可他家条件好,村长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家底都是他的。如果他真能被我管住,改了那些臭毛病……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考虑?

赖福海看我神色变幻,知道说动了,又加了一句:“玉贵那小子,本质不坏,就是没人狠下心管。你进了门,该管就管,该打就打,只要是为了他好,我跟他妈绝不拦着!”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我心一横,抬起头,看着赖福海:“行!我嫁!不过我有言在先,我嫁过去,就是要管他的。我管他的时候,打他骂他,你们真不能插手!”

“一言为定!”赖福海答得干脆。

母亲等我送走村长,关上门就急了:“红梅!你疯了?那赖玉贵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嫁给他,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看着母亲焦急憔悴的脸:“妈,我没疯。嫁给谁不是嫁?只要能治好您的病,供军子读出书,值了。赖玉贵……我会管好他的。他爹说了,随我管。”

母亲看着我眼里的决绝,知道劝不动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几个月后,我进了赖家的门。婚礼办得挺排场,赖福海要面子。赖玉贵从头到尾拉着脸,明显是被他爹押着拜的堂,一百个不情愿。

新婚夜,客人散尽。赖玉贵大概觉得终于能扬眉吐气了,也想给我这个“凶婆娘”来个下马威。他喷着酒气,斜着眼看我:“唐红梅,别以为你进了门就能翻天。在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话音未落,我从陪嫁的箱子里,抽出了一根竹棍。

接下来的场面,可想而知。他一个没干过活的小子,哪里是我这常年劳作、力气十足的村姑的对手。竹棍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身上,疼得他嗷嗷直叫,满屋子乱窜。

“救命啊!爸!妈!这疯婆子打人啦!”他扯着嗓子喊。

婆婆急得在门外拍门:“红梅!红梅!有话好好说!别打坏了!”

我听见门外赖福海沉声制止:“喊什么!回去睡觉!不是说好了吗?让她管!”

门外安静了。赖玉贵最后的指望也没了,被我逼到墙角,抱着头,彻底蔫了。

从那以后,类似的“管教”又发生了好几次。赖玉贵渐渐明白,在这个家里,他爹是铁了心支持我“改造”他,反抗没用。他倒也识时务,慢慢收敛了,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出去胡混。

我看他天天在家无所事事也不是办法,就跟公婆商量,得给他找点正经事做。公婆出钱,我们在镇子边上盘下一个小店面,开了家面馆。我逼着赖玉贵跟请来的老师傅学揉面、拉面。这活儿累,讲究力气和耐心。一开始他叫苦连天,偷懒耍滑,被我揪着耳朵拎回来。慢慢地,天天在面团里摔打,在烟火气里忙碌,他那身浮华的躁气竟被磨去了不少,人变得踏实了些。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怀里抱着软软的小生命,赖玉贵盯着看了好久,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和不知所措。从那以后,他好像一下子被拉进了实实在在的生活里,知道了责任和担当。揉面更卖力了,开始操心店里采买,会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

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的面馆已经成了镇上的老字号。赖玉贵早就是独当一面的老师傅了,腰围粗了,脾气却好了,对我这个“悍妻”又敬又爱。孩子们都已成家立业,孙子外孙绕膝。

夏夜的阳台上,微风习习。赖玉贵端着茶杯坐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我忽然想起九二年那个炎热的午后,那根挥舞的竹棍,和那个提着糕点盒子上门、语出惊人的村长公公。

“想啥呢?”他问。

“想你当年偷我家鱼,被我打得满山跑。”我笑了。

他也笑了,摇摇头,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历经岁月后的坦然和温情:“亏得你那一顿打,也亏得我爸……有眼光。”

是啊,一场看似荒唐的“暴力”提亲,一次基于现实考量的婚姻,却歪打正着地,让两个可能滑向不同歧路的年轻人,纠缠着、磕绊着,最终走到了一起,过出了热气腾腾、安安稳稳的一生。命运有时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却又在曲折处,藏着最朴实、最踏实的安排。那根竹棍,打跑了一个偷鱼贼,却也打出了一个家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