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49年5月16日深夜,兰州。

左公东路69号,有一栋青砖灰瓦、戒备森严的豪宅,宅院主人是一个名叫邱宗浚的富豪。

晚十一时,当大多数兰州市民已进入梦乡时,一场屠杀正在这栋豪宅内上演。从主人到仆人,从保镖到司机,全都无一幸免。

第二天清晨,邱宗浚一家十一口,无一活口。

唯一的幸存者,是邱家十一岁的长孙女邱光慈,只因案发前扁桃体发炎,正在医院里等待手术,才侥幸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

在那个时局动荡的年代,这样一桩手段残忍的灭门案,各大报纸纷纷以头版刊载。

盘踞西北的“土皇帝”马步芳勃然大怒,这是在他的地盘上公然挑衅。

国民党省、市、军、政各路巨头也纷纷被惊动,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到警察总局,限期破案!

压力之下,甘肃省会警察总局火速成立了“邱案破案委员会”,调集全局精锐。

与此同时,由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牵头联合东北同乡会等多个部门,组建了一个名为“邱案善后委员会”的机构,负责处理那十一具冰冷的尸体,以及清点邱家那富可敌国的财产。

要说清邱家的覆灭,就必须从盛世才的发迹史开始讲起。

盛世才是一个精于权术、心狠手辣的政治投机者。

1930年,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跟着长官鲁效祖进入新疆。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女人邱毓芳。

邱毓芳是邱宗浚的女儿。

3年后,也就是1933年,新疆爆发了著名的“四·一二事变”。

时局混乱,盛世才抓住机会一举篡夺了新疆督办的大权,成为了说一不二的“新疆王”。

从那一刻起,新疆进入了长达十年的“盛世才时代”。

为了巩固自己的独裁统治,盛,任何被他视为异己或潜在威胁的人,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据后来披露的资料,在他统治新疆的十年间,遭其逮捕入狱的民众高达十万之众,而被用各种酷刑折磨致死、乃至直接枪杀砍头的,竟有五万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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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那位夫人邱毓芳,非但没有规劝,反而成了他杀戮的帮凶。

这位邱家大小姐,其心肠之歹毒比她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时候,盛世才在签署杀人令时稍有迟疑,她便不冷不热地说句:“督办难道没听过‘杀人要死,救人要活’这句话吗?”

言下之意,斩草必须除根。

经她之手下令逮捕的所谓“刺客”,就多达160名,上至60岁的老妪,下至15岁的少女,皆在其列。

在疯狂杀戮的同时,是更加疯狂的敛财。

当时民间流传着一首民谣,极其生动地描绘了他们的贪婪:“盛世才讲清廉,八十汽车没拉完,三架飞机不算数,两千骆驼在后边。”

这些搜刮来的财富,一部分被用来购买了两百万的美金公债,成为了他们日后逃亡的资本。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女婿权势的巩固,岳父邱宗浚也迎来了他的人生巅峰。

他先后担任了新疆伊犁区屯垦使、伊犁警备区司令、新疆民政厅长等一系列要职,权势滔天,仅次于盛世才本人。

他毒辣至极,以镇压暴动为名,大肆捕杀无辜百姓,将被害者的财产悉数侵吞。

在伊犁任上,他仅以征募寒衣为借口,就贪污了高达两千万两的省票。

这些不义之财,被他用来在乌鲁木齐修建了一座富丽堂皇的私人别墅,取名“明园”。

邱宗浚的儿子,邱定坤,同样是盛世才集团的核心帮凶。

他曾担任督办公署军务处长、审判委员会(盛世才的杀人决策机构)成员等要职。

1937年,盛世才炮制了震惊全国的所谓“大阴谋暴动案”,一次性逮捕了600多人。这批人被投入暗无天日的监狱,到了五年后的1942年,仅有二十余人侥幸存活,其余的,要么被饿死,要么被酷刑折磨致死,要么被秘密处决。

而邱定坤,就直接参与了对其中312人的屠杀。

盛、邱两家,手上沾满了新疆人民的鲜血,他们以为权势可以永远庇护自己,却不知,仇恨的种子早已在无数人心中生根发芽。

1944年下半年,盛世才在新疆的统治走到了尽头。

他被调离新疆,曾经不可一世的“新疆王”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权势和光环。

靠山一倒,邱氏父子立刻成了丧家之犬。

他们深知自己在新疆结怨太深,仇家遍地,继续待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

于是,他们果断地变卖部分家产,举家迁往了相对安定的兰州,在左公东路69号修建了座森严的宅院。

到了兰州,邱家人收敛了许多。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们虽然低调了,但骨子里的奢靡与傲慢却没有改变分毫。宅院之内,依旧是荒淫无度、挥金如土的糜烂生活。

当年跟随盛世才从东北入疆的许多旧部、同乡,在盛失势后同样流落到了兰州,生活无着,异常窘迫。

他们找到邱家,希望能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借些钱财渡过难关。

然而,他们得到的不是同情与帮助,而是邱定坤刻薄的羞辱。

他当着众人的面,放出狠话:“我的钱,宁肯拿去倒入黄河,也绝不给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东北人!”

这些东北同乡曾经为盛、邱集团卖命,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案发前两个月,在兰州城里一家颇为高档的茶楼里,邱定坤正和几位本地富商推牌九,赌得兴起。

一个衣着落魄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这是他当年的旧部,曾任骑兵师少将师长的蒋德裕。

蒋德裕如今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上有老母,下有妻儿,自己又染上了赌瘾和毒瘾,狼狈潦倒。

他姿态放得很低,希望能为那些同样流落兰州的东北老乡们求得一些资助。

邱定坤抬眼瞥了他一下,极尽羞辱道:“哟,这不是蒋师长吗?怎么,现在也落魄到靠讨饭过日子了?你可别忘了,你当初能有今天,是谁给的!”

说完,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看也不看,就将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蒋德裕的脚边。

整个茶楼鸦雀无声。

蒋德裕僵在原地,最后默默地转身离去。

公开的羞辱,远比私下的拒绝更伤人。

案发前一个月,一封署名“铁树”的勒索信送到了邱家。

信的内容简单粗暴,只有两行字:“银币十万元,金条十根。”

“铁树”,寓意铁树开花,千载难逢。

这背后,是一群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人。

02

“邱案破案委员会”的牌子在省会警察总局挂了起来。

局长郭庄亲自坐镇,手下的刑警们被分成了几个小组,日夜不停地勘察现场、走访排查。

综合各方信息,委员会很快对案件性质有了初步的判断:这大概率是一场有预谋的仇杀,凶手对邱家怀有深仇大恨,同时兼有劫掠财物的动机。

凶手作案手法干净利落,现场除了血腥和狼藉,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件却毫无进展。

省政府那边已经等不及了,一纸措辞严厉的公文送到了郭庄的案头:“限期一周破案!”

一周,对于这样一桩复杂的灭门惨案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周后,郭庄满除了“卑职无能”之外,说不出任何话。

他主动递交了辞呈,请求处分。

省政府的长官们脸色铁青,此刻换帅并非良策,郭庄的辞呈被驳回,换来的是另一道命令:“再限十天!严饬所属,迅速破案!”

与此同时,甘肃省主席郭寄峤也公开发表了一番耐人寻味的讲话:邱家父子当年跟着盛世才在新疆坏事做绝,屠戮民众,血债累累,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因果报应”,没什么值得惋惜的。

连政府高官都这么说,可见邱家是何等地天怒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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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杀案现场)

但紧接着,郭寄峤又强调,话虽如此,但这起血案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省会城市,严重影响了社会治安,动摇了政府的威信,所以,必须尽快破案,将凶手绳之以法,以儆效尤。

这番讲话,既安抚了部分民意,又给警察局戴上了更紧的紧箍咒。

十天又过去了,案件依然如一团乱麻,毫无头绪。

省政府的耐心彻底耗尽。

局长郭庄被记大过两次,刑警大队长范宗湘和第四分局长苏城会等人则被直接撤职,但又责令他们留任,戴罪办案。

这是一种极具羞辱性的惩罚。范宗湘这些老刑警,个个都是要脸面的人,如今却要顶着“罪犯”的名头去抓罪犯,心里的憋屈和压力可想而知。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转机出现了。

6月16日,距离邱案发生整整三十天。

清晨,一个名叫王永杰的义务情报员悄悄走进了警察局。

他报告说,最近在南关什字的集市上,发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此人急于出手一批名贵的羚羊角,但既不懂行情,要价又出奇地低,神态慌张,鬼鬼祟祟,看起来就不像个正经商人。

羚羊角!

邱家被劫掠的财物清单里,就有几十只珍贵的羚羊角!

这种东西价值连城,堪比黄金,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拥有。

范宗湘精神大振,立即部署行动。

他自己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商贩行头,带着几名精干的队员,来到了王永杰所说的那家商行。

商行的经理是王永杰的姨父,早已得到了通知,全力配合。

范宗湘化装成一个财大气粗的药材商,坐镇在商行后院的经理室里。

没过多久,那个卖羚羊角的人就被经理“请”了进来。

此人看到范宗湘一副大老板的派头,以为来了大主顾,顿时喜上眉梢,连忙从一个破布包里掏出羚羊角,唾沫横飞地介绍起来。

就在他与“买家”讨价还价之际,埋伏在周围的刑警们一拥而上,瞬间就将他按倒在地。

经过连夜突审,这个名叫梁天合的男子很快就招了。

他说自己只是个中间人,这些羚羊角是一个叫张占生的木匠朋友托他代卖的。

警方马不停蹄,根据梁天合提供的地址,连夜赶到黄河北十三号。

当他们破门而入时,张占生还在睡梦之中。

在他家里,警方搜出了几件属于邱定坤夫人费伯萍的金银首饰和一枚金制襟花。

起初,张占生还想抵赖,但在警方的轮番审讯和证物面前,他的心理防线很快崩溃。

他哭丧着脸交代,案发当晚,一个叫刘玉山的新疆同乡来找他,说有急事帮忙,不由分说就把他拉上了车。、

他只负责在邱宅外面望风,后来分到了一些赃物,并被严厉警告不许外泄。

当警察追问刘玉山的下落时,张占生却支支吾吾,说什么也不肯再说。

就在审讯陷入僵局时,一个邻居无意中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前几天,电报局给张占生送来过一封加急电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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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定坤夫妇)

范宗湘眼前一亮。

他立刻带人回到张占生家,进行更仔细的搜查,最终他们在一铺土炕的炕角顶棚里找到了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电报纸。

张占生,我已抵张掖,存物千万勿动,候我来处理。山。

落款一个“山”字,无疑就是刘玉山!

手握这份关键证据,警方再次提审张占生。

这一次,他们没有客气。

在严刑拷打之下,张占生终于吐露了实情。

他之所以不敢交代,是因为害怕刘玉山的报复,刘玉山曾威胁他,如果敢泄密,就杀他全家。

6月20日,几名刑警登上了西行的列车,他们的目的地是张掖。

追捕组在张掖几经周折,终于在两天后,也就是6月22日,他们发现了刘玉山的踪迹。

在一处偏僻的客栈里,他们将其一举擒获。

面对从天而降的警察,刘玉山自知在劫难逃,很快就供出了他的同案犯孙立勋,并说孙早已返回兰州。

电报火速发回兰州。

然而,当兰州的警察按地址前去抓捕时,却发现孙立勋的户口已于几天前迁走,人去楼空。

就在警方为孙立勋的失踪而头疼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进了警察局。

他叫汪鸿藻,是邱宗浚的二女婿,案发后从宁夏赶来处理后事。

他神色慌张地报案说,早上有一个自称是学生的人来看他,但此人言谈举止极不自然,眼神闪烁,非常可疑。

这个人的名字叫陈永春。

陈永春这个名字也在张占生的初步供述中出现过。

警方立刻意识到,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火速赶往汪鸿藻提供的地址广武门外后街28号。、

当他们冲进院子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让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孙立勋,竟然就住在这个院子里!

孙立勋从窗户里瞥见警察,心知不妙,转身就想冲进厨房拿枪拒捕。

但刑警的动作比他更快,一个箭步飞身跃入,便将他死死按住。

与此同时,躲在另一个房间里的陈永春也束手就擒。

这一次,人赃并获。

警方在院子里搜出了四把手枪,以及大量的金首饰、金表、美元、玉器等赃物。

经过对孙、陈二人的连夜突审,他们供出参与作案的还有兰州商业银行的司机关子章和一名厨师王祥仁。

刑警大队倾巢出动,很快就将这两人先后抓获。

然而,根据供述,案件的两名主犯蒋德裕和臧景芝早已不知去向。

臧景芝在案发后第三天就抛下妻儿,人间蒸发。

而另一名主谋蒋德裕,也同样逃之夭夭。

就在此时,搜查蒋德裕家的刑警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他们在大院墙角的一堆垃圾里,发现了一个被污泥包裹的信封。

信封已经肮脏不堪,但上面的寄信地址却依稀可辨——“卓尼保安司令部”。

经过笔迹鉴定,这封信确系蒋德裕所书!

他竟然逃到了甘南。

范宗湘立刻将这一重大发现上报省主席郭寄峤。

郭寄峤立即召见了当时恰好因公在兰州的卓尼保安司令杨复兴,没有派兰州的警察去,而是直接面令杨复兴:“蒋德裕此人,现在就在你的地盘上,抓捕他的事就交给你了。”

杨复兴心领神会,这是省主席在给他立功的机会。

他不敢怠慢,第二天便火速返回卓尼。

在他的地盘上找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他很快就查明蒋德裕正躲在他的小老婆家中。

杨复兴亲自带队,将正在温柔乡里做着发财梦的蒋德裕抓了个正着。

更令人惊喜的是,与蒋德裕一同被擒的,还有本案中杀人最多的刘自立!

在蒋德裕小老婆的指认下,警方在院中的地下挖出了惊人的赃物:重达一百多两的金条十根,一块重达四十九两的金砖,四把手枪,两支羚羊角,四颗硕大的钻石,以及大量的俄国毛毯、高档衣料……

至此,参与邱宅血案的十三名案犯中,已有蒋德裕、刘自立、刘玉山、陈永春、孙立勋、关子章、王祥仁、张占生八人相继归案。

案件的性质也彻底明朗了。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精心策划的复仇。

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场复仇的策划者和执行者,很多都与盛、邱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充当内应的,是邱家的守门人齐玉田。

他为邱家效劳多年,非但没得到好处,反而因帮主子买鸦片而染上毒瘾,平日里更是受尽了邱氏父子的白眼和打骂。

长期的积怨,让他最终选择与复仇者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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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后,他拿着邱定坤妻子费伯萍装满钻石珍宝的手提包和分到的一百块大洋,独自潜逃,消失无踪。

两名主谋,蒋德裕和臧景芝,曾是盛世才麾下的得力干将。

臧景芝为盛世才立下汗马功劳,却被借故逮捕入狱,险些丧命。

蒋德裕虽未遭迫害,但流落兰州后生活窘迫,又因替同乡求助而当众受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最终动了杀机。

核心凶手刘自立,仇恨最深。

他的弟弟在新疆伊宁任警察局长期间,全家四口被盛、邱集团残忍杀害。他的两位同窗好友,也惨死于新疆。

参与者刘玉山,其父在呼图壁县任县长时,被盛世才以莫须有的罪名活活勒死。

其余众人,虽与邱家没有直接的血仇,但他们或是落魄的东北同乡,或是对邱家为富不仁、压榨同胞的行径义愤填膺。

03

当蒋德裕等人得知,邱家已经将一千多根金条秘密运往台湾,很快就要举家远走高飞,彻底逃离这片沾满他们罪行的土地时,他们知道不能再等了。

根据落网案犯的供述,整个作案过程,大致分为联络、策划、行动三个阶段。

在蒋德裕和臧景芝的牵头下,一群心怀怨恨的人被秘密联络起来。

在最后一次集会上,他们定下了一条行动方针:不留后患。

行动前夜,在蒋德裕那间破败的屋子里,他们再次聚集。

昏黄的油灯下,蒋德裕将五支手枪和磨得锃亮的匕首、佩刀分发给众人。

蒋德裕压低声音,特别叮嘱道:“老刘,我知道你仇深似海,但记住,我们是复仇,不是滥杀。只杀该杀之人,妇孺……手下留情。”

刘自立接过武器,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的内心已经容不下任何一丝怜悯。

5月16日,夜幕降临,兰州城逐渐安静下来。

下午六时,大部分参与者都已聚集在蒋德裕家,做着最后的准备。

晚上九时左右,众人分乘一辆事先准备好的汽车,驶向左公东路69号。

车到门前,一声约定的暗号响起。

早已等候在内的齐玉田迅速打开了沉重的大门。

屠杀,正式开始。

一群人如饿狼般冲入大院。

他们分工明确,行动迅速。

第一目标,是院内的三名护卫:水夫郭石发,以及兼任保镖的佣工何德源、何德发兄弟。

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反剪双手,口塞布条。

手起斧落,刘自立干净利落地解决了他们。

接着,刘自立、王祥仁、童朴庵三人直扑主卧。

早已上床就寝的邱宗浚在睡梦中被惊醒,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几张狰狞的面孔和高高举起的刀斧。

这位昔日在新疆作威作福的老人连一声求饶都没能喊出,便命丧黄泉。

与他同床而睡的十五岁长孙邱光华也被砍中数斧,昏死过去。

紧接着,他们又冲进其他房间,将邱定坤七岁的次子邱光锐、五岁的小女儿邱光丽,分别用斧头、铁管和刀子残忍杀害。

此时,刘玉山进入邱宗浚的房间查看。

他发现躺在血泊中的邱光华竟然还有一丝气息,身体在微微抽动。

看着这个半大的孩子,刘玉山心中仅存的一丝人性被触动了,他竟鬼使神差地拉过一床被子,将邱光华裹起,塞到了床底下,想给他留一条活路。

稍后,刘自立提着滴血的斧头也进了屋,开始搜寻财物。

他一眼就发现了床下的异样,一把将裹着被子的邱光华拖了出来。

浑身是血的少年惊恐万状,颤抖着跪在地上,向这个杀神磕头求饶。

但刘自立没有丝毫犹豫,挥起斧头,结束了邱光华年轻的生命。

就在此时,大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是邱定坤夫妇看电影回来了。

众人立刻躲藏在大门两侧。

当汽车驶入院内停稳,他们一拥而上,将车里的人团团包围。

司机毕殿俊见势不妙,试图拼死反抗,却被刘自立一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卡住脖子,活活捏死。

孙立勋又上前补了一刀。

与邱定坤夫妇同行的友人商业银行会计陈忠实,也被刘自立一斧砍死。

费伯萍被架到了门房齐玉田的住处。

当她看到满地的尸体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哭着向刘自立哀求:“大哥,在新疆干坏事的都是他们邱家和盛家,我……我只是个女人,他们也常常欺压我虐待我,让我替他们送命,我实在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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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哭诉或许是真心的,但在一个被仇恨吞噬了灵魂的人面前,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刘自立手起斧落,结果了她的性命。

另一边,邱定坤被押进了东厢房。

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像一滩烂泥般瘫坐在沙发上。

稍稍镇定后,他还心存侥幸,试图用钱来买命:“朋友,朋友,来了多少人?没关系,都是为了求财。拿些钱去花吧!现在家里大洋不多,一百多根金条都存在银行里,家里只有一根金条,还有二十多两沙金……”

刘玉山打断他:“我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复仇。”

正在这时,屋外传来了费伯萍临死前的一声惨叫。

邱定坤面如死灰,喃喃自语:“既然都是朋友,请……请给我来个痛快的。只是老太爷年纪大了,求你们不要惊动他……还请求诸位,给我邱家……留一条根……”

说着,他颤抖着卸下手表和金戒指,递给刘玉山:“这些……送给你,留个纪念吧。”

在死亡的恐惧下,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存放金银财宝的地点和保险柜的密码。

凌晨三点多,在得到想要的一切之后,刘自立等人用一颗子弹结束了邱定坤罪恶的一生。

他们翻箱倒柜,将搜刮到的财物装上汽车。

临走前,他们将所有尸体拖到上房,盖上被褥家具,浇上汽油,并布置了引线装置,企图用一把大火将所有的罪证焚烧干净。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由于他们慌乱中把门窗关得太紧,室内氧气不足,大火始终没有熊熊燃烧起来,只是冒了一阵浓烟便自行熄灭了。

邱宅血案法律上是一桩恶性刑事案件,但在民众心中,、却演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当兰州发生血案的消息传到新疆,当地各界民众的反应,大大出乎了国民党当局的预料。

他们没有谴责凶手的残暴,反而奔走相告,欢欣鼓舞。

不久,一支由36人组成的“新疆各界慰问英雄致敬团”,在团长艾沙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兰州。

他们的目的不是悼念死者,而是声援凶手。

致敬团拜见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及省市各级官员,请求对案犯从宽处理。

在警察局,艾沙团长更是慷慨陈词:“盛世才和邱宗浚之流,在新疆十年,杀的人要比蒋德裕他们杀邱家的多一万倍!如果说蒋德裕他们有罪,那也应该先审判盛世才和邱家父子!”

随后,他们带着慰问品,前往监狱探望了在押的八名案犯,将他们誉为替天行道的“英雄”。

这种官方与民间截然不同的态度,迅速在社会上发酵。

兰州各大报社收到了雪片般的读者来信,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邱家是罪有应得。《和平日报》发表了一篇极具代表性的评论文章,文中写道:“……从邱宅血案,我看到一幕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也意识到自盛世才统治新疆后,政治上恶意统治的结果……血债必须用同样物偿还,拖欠的愈久就要付出更多的利息……历史是无情的,邱家的被杀,恰巧是看过《天网恢恢》一剧归来,记者曾在邱宅血泊中发现了《盛世才祸新录》一书,这难道不是一种惊人的巧合与讽刺吗?”

杀人者,成了民众眼中的英雄。

法律的审判,与道义的审判,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1949年7月底,解放大军兵临城下,兰州已处于临战状态。

惶惶不可终日的国民党甘肃省当局,再也无心去管这桩烫手的案子。

尽管还有五名案犯在逃,警察总局还是在当局的干预下草草结了案,于7月30日将案卷和人犯移交给了西北军政长官公署军法处。

8月12日,军法处作出了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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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犯蒋德裕、刘自立,因抢劫而故意杀人罪,处以死刑。刘玉山、孙立勋、陈永春、王祥仁,处以无期徒刑。从犯关子章、张占生,各判有期徒刑七年。

宣判结束后,审判长问蒋、刘二人有何遗言。

蒋德裕神色悲怆,只说了一句:“今天我也没有话可说,只是离不开我七十岁的老母亲……”

而刘自立,似乎对死亡毫无畏惧。

他沉默地喝了一碗酒,吃了两个鸡蛋,一言不发。

行刑那天,大雨滂沱。

蒋德裕和刘自立被绑赴红山根刑场。

临上车时,蒋德裕还对押送的警察拱了拱手,带着一丝江湖气说道:“屡次麻烦各位老兄,心中惭愧。青山不老,绿水长存,今后有机会再报答各位……”

枪声,淹没在瓢泼的大雨中。

而就在邱案判决生效的两个星期后,8月26日,兰州解放。

新成立的人民政府重审旧案,在押的刘玉山等六人,因其罪行带有为民报仇的性质,相继获得了大赦,恢复了自由。

他们走出了监狱,重新回到了人民的中间。

而邱家唯一的幸存者,11岁的邱光慈,在对家中变故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亲戚带领,登上了飞离兰州的飞机。

她的人生,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漂泊。

从台湾到泰国,从新加坡到马来西亚,最后定居在了遥远的美国芝加哥。

至于那几名在逃的复仇者,主谋臧景芝、内应齐玉田,以及刘忠贤、尚德荣、童朴庵,他们就像几滴水珠,消失在历史的洪流之中,再也无人知晓其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