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毙一个刚立下头功的英雄团长,需要多久?
在娘子关,只需要几个小时。
从夺回阵地的狂喜,到冲下山追敌的冲动,再到被押赴刑场的决绝,张世俊团长的人生,就在1937年10月下旬的一个清晨,被一个致命的命令给画上了句号。
这事儿,让他的顶头上司,第17师师长赵寿山,一夜白头。
咱们把时间往回倒一点。
华北这盘棋下得正紧,日本人想一口吞了山西,就在忻口那儿被死死地顶住了。
板垣师团号称钢军,结果二十多天愣是啃不动中国军队的防线。
日本华北方面军急了,军令下来,让川岸文三郎带着一支队伍从东边捅过来,走正太铁路,直奔太原的后腰。
这一招要是成了,忻口的中国主力就得被整个包了饺子。
这东边的大门,就是娘子关。
守这扇门的队伍,那叫一个五花八门。
有杨虎城留下的西北军底子赵寿山第17师,有孙连仲的部队,有阎锡山自己的晋绥军,还有蒋介石派来的中央军。
大家伙儿各认各的码头,谁也不服谁。
阎锡山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指挥不动这帮人,干脆把指挥权交给了从中央派来的黄绍竑。
黄绍竑也是个明白人,他扫了一眼地图,又看了看手里的牌,把最要紧、最难守的地方——雪花山一线,交给了赵寿山的陕西兵。
这支从三秦大地开出来的部队,骨子里有股生愣的劲儿。
出发前,赵寿山站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问:“这一仗,有死无生,你们怕不怕?”
底下一万多号汉子扯开喉咙吼回去:“有我无敌!”
这声音,是给家乡父老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壮行酒。
赵寿山心里清楚,娘子关的命门就在雪花山。
这座山头要是丢了,整个防线就跟戳破了的窗户纸一样,一捅就穿。
10月21号,仗打起来了。
日本人的飞机跟没头苍蝇一样在天上乱转,一筐一筐的炸弹往下扔。
雪花山是座石头山,铲子挖下去直冒火星子,根本修不了像样的工事。
陕西兵们就把装粮食的麻袋填上土,一层层垒起来当掩体。
炮弹飞过来,连人带麻袋一起炸上天。
守山头的是102团的张世俊,是赵寿山手底下最能打的一员猛将。
日本人跟疯了一样往上冲,冲了十几次,山坡上铺满了尸体,血水顺着石头缝往下淌,可就是攻不上去。
仗打到这份上,拼的已经不是武器,是人心。
但人心是肉长的,伤亡太大了,防线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日本人趁机冲上了主峰。
消息传到师部,赵寿山两眼通红,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雪花山一丢,日本人的重炮就能直接瞄着娘子关的关城打了,这仗还怎么打?
他把全师还能喘气的兵都聚拢起来,一股脑儿地塞给张世俊,命令就一个字——“夺回来!”
当天半夜,张世俊带着挑出来的敢死队,后腰上别着大刀片子,端着枪,借着自己这边零星的炮火掩护,摸黑又往山上爬。
山顶上,那打得才叫一个惨。
地方太小,枪都拉不开栓,就是刀对刀、枪对枪的肉搏。
黑暗里,只听见兵器碰撞的脆响、砍进骨头的闷响,还有就是人和人撞在一起的嘶吼。
阵地来回换了好几次手,等天边泛起鱼肚白,张世俊和他手下那帮人,个个都成了血葫芦,总算是又把旗子插回了雪花山顶。
可就在这个时候,出事了。
胜利和复仇的快感冲昏了张世俊的头脑,他忘了“坚守阵地”的命令。
看着山下屁滚尿流往回跑的日本人,他眼睛都红了,大手一挥,带着人就冲了下去。
他想一口气把这伙敌人全给宰了。
战场上,容不得半点冲动。
就在张世俊带着人追下山的时候,另一股早就埋伏好的日军,从山的另一侧悄悄摸了上来,没费多大劲儿就占领了空无一人的山顶。
这回,日本人学乖了,立刻把所有机枪、掷弹筒都架设好,对着山下和娘子关方向,织成了一张火网。
雪花山,第二次丢了。
这一次,是彻底丢了。
上头的问责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到赵寿山的指挥部,语气严厉,不留情面。
阵地再次失守,总得有人出来背这个黑锅。
这个黑锅,不大不小,正好扣在了张世俊的头上。
命令很快下来:“枪毙张世俊。”
赵寿山拿着电话,手都在抖。
他知道张世俊不听军令是死罪,可他也知道,要不是张世俊玩了命地带人冲上去,这山头连夺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他去求情,可军法如山,谁也说不上话。
刑场就设在阵地后面。
张世俊被押过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一点害怕。
他没给自己辩解一个字,只是冲着围观的官兵们喊:“没能再多杀几个鬼子,老子不甘心!
你们替我多杀几个!”
枪响了,人倒了。
那一晚,赵寿山就坐在指挥部里,一动不动。
勤务兵说,他好像听见师长在屋里哭,可又不敢进去看。
第二天早上,勤务兵再去送饭,推开门一瞧,师长两鬓的头发、下巴的胡子,全都白了。
这一头的白发,是为了那个刚被枪毙的猛将,也是为了在雪花山下永远躺下的上万名陕西子弟。
出征时的一万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雪花山的悲剧不是个例。
在另一个叫旧关的地方,几乎是同样的故事又演了一遍。
日军绕开正面,专打结合部。
曾万钟的第3军和第17师的防区交界处被突破,旧关很快失守。
总指挥黄绍竑急了,直接开出五万块大洋的悬赏,让孙连仲的预备队派一个营上去,把旧关夺回来。
被点到的那个营长,听完命令,把赏金推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当兵的保家卫国,是分内的事,用不着钱。
要是我们回不来,打赢了以后,在这儿给我们立个小碑就行。”
这个营冲了上去,然后就没然后了。
旧关还是在日本人的手里,那个说要一块碑的营长和他手下的几百号人,连名字都没能传下来。
更让人心里发凉的,是友军的沉默。
当初部署的时候,说好由冯钦哉的部队负责左翼策应。
可从战斗打响到娘子关全线崩溃,这支好几万人的部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台怎么叫都叫不应,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整个娘子关前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侧翼空着,任由日军穿插。
十八天的血战,娘子关最后还是丢了,太原的东大门被彻底踹开。
这一仗,中国军队伤亡接近三万人,日军的伤亡数字只有几千。
这背后,是武器装备的巨大差距,也是那个年代各路军阀各怀心思的真实写照。
娘子关战役之后,赵寿山带着残部且战且退,撤入了中条山。
那位一夜白头的将军,此后继续在抗日战场上奋战,再未有过如此惨痛的失地丧师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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