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英姬,是我们的朝鲜导游。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着天蓝色民族长裙,胸前别着金日成徽章,笑容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能映出大同江的水波,睫毛长而密,眨眼时像蝴蝶扇动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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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志,欢迎来到朝鲜。”她的中文带着柔软的平壤口音,每个音节都圆润饱满。

第一顿欢迎宴在羊角岛酒店。英姬穿梭在圆桌间,裙摆拂过地毯。当那盘招牌红烧肉端上来时,她眼睛亮了一下——不是看到美食的喜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虔诚的光。

“这是我们最好的猪肉。”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转盘边缘,“请一定尝尝。”

我们象征性地夹了几筷。肥肉部分几乎原封不动。英姬看着,睫毛垂下来,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宴席过半,她忽然小声问坐在旁边的上海阿姨:“是不是……不够热了?我可以让厨房再热一次。”

阿姨忙摆手:“不用不用,是我们吃不太惯这么油的。”

英姬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像精致的瓷器裂开一道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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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行程里,这困惑越来越深。在开城,她把铜碗里的饭粒一颗颗吃干净;在妙香山,她把我们剩的泡菜汤汁倒进自己碗里拌饭。她做这些时总是侧着身,长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仿佛在完成某种秘密仪式。

真正让我难忘的,是那个去南浦的早晨。大巴车在一处休息站停下,英姬匆匆下车,说是去“处理些事务”。我透过车窗,看见她快步走向休息站后的小巷。好奇心驱使,我悄悄跟了过去。

巷子尽头是个简陋的集市。英姬站在一个摊位前,正从印着牡丹花的布包里小心地掏出粮票和零钱。摊主——一个满脸皱纹的阿妈妮——递给她一个油纸包。英姬接过,迅速塞进手提包,转身时差点撞到我。

她的脸瞬间涨红,那抹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您……您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把包往身后藏。

我假装没看见:“找洗手间,走错了。”

回大巴的路上,她一直沉默。直到车启动,她才从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深褐色的、油光发亮的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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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声音很轻,“给我弟弟的。他今年考大学,在‘特别班’补习。”她顿了顿,“这里面有猪油和糖。补脑子。”

她把糕点重新包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婴儿。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那笑容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从南浦回来后,英姬似乎放松了些。晚餐时,她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我父亲是军人,在保卫祖国的事业中牺牲了。”她说这话时挺直腰背,像在背诵课文,“母亲在纺织厂工作。我大学读的是外国语,毕业时成绩优异,被分配到旅行社。”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下去:“小时候最盼过年。不是盼新衣服,是盼母亲工厂年底发的那块猪油。”她比划着,“这么大,雪白雪白的,装在铁皮盒里。母亲会把它藏在柜子最高处,每天做饭时,用筷子挑一小点……”

她停住了,意识到说得太多,重新端起标准的微笑:“当然,现在生活好了,我们市场供应很充足。”

那晚的最后一道菜是煎饼。英姬仔细地把每桌剩下的油渣收集到一个小碟子里,用另一张饼卷好,包在餐巾纸中。“明天早餐可以吃。”她对我们解释,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羞赧。

旅程最后一天,在平壤火车站月台,英姬和我们一一握手告别。轮到我的时候,她忽然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我自己做的,”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猪油糖。路上吃。”

火车缓缓启动。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月台上,天蓝色长裙被风吹起一角,胸前的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挥手,笑容还是那样标准,但我知道那油纸包里藏着另一个她——一个会偷藏猪油糕给弟弟补脑的姐姐,一个记得铁皮盒里雪白油脂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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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琥珀色的糖。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浓郁的猪油香混着砂糖的颗粒感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甜得沉重。

邻座的上海阿姨尝了一块就皱眉:“太油了,这姑娘手艺不行啊。”

我没说话。窗外,朝鲜的田野正在后退,像一卷缓缓收起的灰绿色胶片。我含化第二块糖,让那油腻的甜味浸透每个味蕾。

我想起英姬说过的那个铁皮盒,想起她收集油渣时低垂的睫毛,想起集市小巷里她涨红的脸。这些画面和嘴里的甜腻交织在一起,让我忽然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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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美丽的少女导游,她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最精致的展示品。她的笑容、她的礼仪、她流利的外语,都是精心打磨的橱窗。但那些关于猪油的记忆,那些藏在油纸包里的、甜得发腻的关怀,才是橱窗后面真实的生活。那生活里有配给、有匮乏、有铁皮盒里小心翼翼省下的油脂,也有一个姐姐全部的爱。

火车驶过鸭绿江大桥时,我吃完最后一块糖。油纸在手里被揉成一团,却舍不得扔。上面还残留着甜腻的气息,像那个国家留给我的、复杂而真实的吻别。

英姬还在月台上吗?她会不会又去了那个集市,用粮票换另一包猪油糕?她的弟弟吃糖时会想起姐姐吗?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嘴里的余味提醒我,在那些标准的笑容和天蓝色长裙之下,是一个用猪油和糖构筑起来的、沉重而温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