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2岁这年，人生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老伴走的第三个年头，我还是没习惯家里的冷清。孩子们在国外定居，逢年过节回来一趟，待不了几天又匆匆飞走。偌大的房子里，每天只有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饭菜煮好也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还是倒进垃圾桶。

孩子们看不下去，非要给我雇个保姆。我拗不过，只好点头。来的是个42岁的女人，叫李姐，穿着干净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说话温温柔柔的：“先生，以后您的三餐和家务，就交给我吧。”

李姐手脚麻利，做事也细致。每天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三餐换着花样做，清淡又合我的口味。我不爱说话，她也不多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干活，偶尔我看报纸看得入神，她会默默递一杯热茶过来，轻声说：“先生，喝口茶润润嗓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以为，往后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一个孤独的老头，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房子，身边有个拿钱办事的保姆，直到生命的尽头。

那天是冬至，外面飘着小雪，寒风刮得窗户呜呜作响。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电视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饺子的画面，心里突然空落落的。老伴在的时候，每年冬至，她都会包我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饺子，热气腾腾的一碗端上来，暖得人从胃里到心里。

“先生，喝碗热汤吧，暖暖身子。”

李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我回过神，看见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站在我面前，碗边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我接过汤，说了声“谢谢”，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眼眶发酸。

李姐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像是有话想说。

我喝完汤，把碗递给她，她却没接，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沉默了几秒，她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我平静无波的心湖里：“先生，你多久没有抱过女人了？”

我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茶几上，汤汁洒了一地。我猛地抬起头，看着李姐，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我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风风雨雨，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被一个保姆问出这句话，我竟然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姐看着我慌乱的样子，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花。她蹲下身，拿出纸巾，慢慢擦拭着茶几上的汤汁，轻声说：“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您一个人太孤单了，每天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您看您，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可还是硬撑着。其实，人老了，不就图个有人陪吗？”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

是啊，我多久没有抱过女人了？自从老伴走后，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每天机械地吃饭、睡觉、看报纸，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壳里，不肯让任何人靠近。我怕想起老伴，怕想起那些温暖的过往，更怕再次经历失去的痛苦。

我看着李姐忙碌的背影，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极了年轻时的老伴。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突然软了下来。

“李姐，”我鼓起勇气，轻声喊她，“谢谢你。”

李姐回过头，冲我笑了笑：“先生，不用客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姐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我想起老伴走后的这三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无数个深夜，我抱着老伴的照片，哭得像个孩子；无数个节日，我看着别人家的灯火，心里满是羡慕。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不需要陪伴，我只是不敢。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李姐已经做好了早餐。餐桌上摆着油条、豆浆，还有一碟我爱吃的小咸菜。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李姐，突然开口说：“李姐，今天下午，你陪我去公园走走吧。”

李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啊，先生。”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我和李姐并肩走在公园的小路上，看着公园里的老人牵着老伴的手散步，看着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打闹，心里突然觉得，日子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李姐跟我讲她的故事——她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孩子们成家后，她就出来做保姆，赚点钱补贴家用。她说：“先生，人这一辈子，谁都不容易。苦日子熬过去，就好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虽然平凡，却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灰暗的晚年。

从那以后，我和李姐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会跟我讲她老家的趣事，我会跟她讲我年轻时的奋斗史。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织毛衣，我看报纸，屋子里不再是死气沉沉的，而是充满了烟火气。

孩子们回来的时候，看到家里的变化，都很惊讶。儿子拉着我，小声问：“爸，你和李姐……”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儿子眼眶红了，说：“爸，妈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老伴要是看到我现在这样，一定会很高兴的。

后来，我和李姐领了证。没有盛大的婚礼，只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那天，李姐穿着我给她买的红色连衣裙，笑得像个小姑娘。

我牵着她的手，心里暖暖的。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冬至的场景，想起她递来的那碗热汤，想起她问我的那句话。

我知道，是她，把我从孤独的深渊里拉了出来，让我重新感受到了温暖。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不是没房子，而是孤独。

幸好，在我晚年的时候，遇到了李姐。

幸好，我没有错过这束照亮我余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