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刘伯温途经一户人家,见他家院中种满了竹子,他掐指一算,说:你家要出贵人了
大明洪武十五年,秋。应天府,午门。
三品大理寺卿徐行之,因“谋逆”大罪,奉旨处斩。
监斩官宣读诏书,声震阙庭,历数其罪。然则,立于囚车之中的徐行之,发髻散乱,囚衣染尘,脸上却无一丝一毫的惧色。他甚至微微抬起头,迎着瑟瑟秋风,望向那灰蒙蒙的天际,嘴角竟牵起一抹诡谲难解的笑意。
这笑意,穿透了周遭百姓的窃窃私语,刺痛了监斩官的双眼。满朝皆知,徐行之乃天子近臣,廉洁奉公,忠心耿耿,其仕途之始,源于国师刘伯温一句“此家当出贵人”的批语。
可如今,贵人身陷囹圄,忠臣沦为逆党。他究竟在笑什么?是笑天道不公,还是笑这人间棋局,另有玄机?
01
时辰倒溯回二十年前,浙江青田县南田山下,一户徐姓人家。
院中无奇花异草,唯有翠竹千竿,风过处,涛声阵阵。
这日,一个身着青布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路过此地,驻足不前。他便是刚刚辞去官职,归隐乡野的诚意伯刘伯온。
户主徐老汉见有客至,连忙出门相迎,奉上一碗粗茶。
刘伯温呷了一口茶,目光却始终流连于那满院的凤尾竹与紫竹。他闭目掐指,良久,方才睁开眼,对一脸局促的徐老汉说:“老丈,你这庭院风水,竹木成林,节节高升,乃大贵之相。贫道观之,你家要出一位贵人了。”
徐老汉憨厚一笑,连连摆手:“道长说笑了,我等山野村夫,只求温饱,哪敢奢望什么富贵。”
刘伯温却不理会,目光越过徐老汉,望向屋檐下那个正埋头用刻刀雕琢竹根的少年。少年约莫十岁,眉清目秀,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手中的竹根,在他一刀一划之下,渐渐显露出一只雏鸟的形态,栩栩如生。
“令郎,叫什么名字?”刘伯温问道。
“小犬徐行之。”徐老汉答。
刘伯温缓缓点头,意味深长地又说了一句:“竹者,君子也。然则,过刚易折。切记,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日若真有腾达之时,当知进退,懂藏锋。”
说完,刘伯温放下茶碗,不顾徐老汉的挽留,飘然而去。
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徐家平静的湖心。徐老汉只当是方外之人的吉言,听过便罢。唯有少年徐行之,将“过刚易折,当知进退”八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此后二十年,徐行之的人生轨迹,竟真的应了刘伯温的半句批语。他并未科举,却因一手鬼斧神工的竹雕技艺,被地方官吏作为奇人异士举荐入京。他为太祖朱元璋雕刻的一方“万里江山”竹根笔筒,龙盘虎踞,气象万千,深得龙心。朱元璋见他虽不通文墨,但心思缜密,为人正直,破格授其官职,命他在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狱档案。
徐行之感念天恩,兢兢业业,将大理寺积压多年的卷宗整理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一丝不苟。他为人更是刚正不阿,不与朝中任何党派往来,只一心做事。短短数年,便从一个末流小官,升至三品大理寺卿。
满朝文武,无不惊叹其平步青云,皆言刘伯温当年慧眼如炬。
然则,福兮祸所伏。
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三,深夜。
徐行之府邸被锦衣卫团团围住。指挥使纪纲亲持圣谕,以“交通逆党,图谋不轨”的罪名,将睡梦中的徐行之锁拿。
冰冷的镣铐锁住手腕的瞬间,徐行之没有挣扎,没有辩解。他异常平静,脑海中只盘旋着二十年前刘伯温离去时留下的那后半句话——“过刚易折,当知进退,懂藏锋”。
他自问为官以来,步步为营,处处小心,从不结党,锋芒内敛,为何还是逃不过这“过刚易折”的宿命?
锦衣卫的诏狱,是人间炼狱。进去的人,十无一生。
徐行之被押入那阴冷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地牢。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味,远处传来犯人凄厉的惨嚎,一声声,仿佛要将人的魂魄撕裂。
他被绑在冰冷的刑架上,等待着他的,将是锦衣卫那足以让钢铁汉子都开口的酷刑。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这从天而降的“谋逆”大罪,究竟从何而来?
02
三日后,水米未进的徐行之被带到了审讯室。
与他想象中酷刑罗列的场面不同,室内只点着一盏孤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正端坐案后,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绣春刀。刀身寒光凛凛,映出徐行之苍白而消瘦的脸。
“徐大人,”纪纲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信子,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本官知道你是个硬骨头。这几日让你在下面待着,只是想让你自己想清楚。到了这里,嘴硬是没用的。”
徐行之嘴唇干裂,声音沙哑:“纪指挥使,徐某自入仕以来,忠于陛下,恪尽职守。‘谋逆’二字,不知从何说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一个‘欲加之罪’。”纪纲冷笑一声,将绣春刀“噌”地一声插入刀鞘,从案上拿起一件物证,扔到徐行之面前。
那是一件竹雕笔筒。
徐行之瞳孔骤然一缩。这笔筒的风格,刀法,甚至竹子的选材,都与他亲手所制别无二致。笔筒上雕刻着一片疏朗的竹林,意境清远。
“徐大人可认得此物?”纪纲问道。
“……是我的东西。”徐行之艰难地回答。这的确是他前不久雕刻,赠予翰林院掌院学士方孝孺的。方孝孺清正耿直,是朝中有名的文臣,两人偶有往来,也仅限于品茶论竹,从未谈及国事。
“好,认了就好。”纪纲站起身,踱到徐行之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方孝孺交通宁王朱权,意图谋反。而你赠他的这方笔筒,就是你们之间传递消息的信物。你以为,你雕的是竹林吗?”
纪纲的手指在笔筒上缓缓划过,点在其中几根竹子上:“你看,这一根,七节。这一根,三节。合起来是什么?再看这片竹叶的朝向,指向西北。这分明是在告诉宁王,‘七月三日,西北举事’!徐行之,你还有何话可说!”
徐行之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雕刻之时,全凭心意,刀随念走,何曾想过什么“七节”、“三节”的暗语!这分明是栽赃!是构陷!
“荒谬!一派胡言!”徐行之挣扎着,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我与方学士,君子之交,清白如水!纪纲,你这是罗织罪名,构陷忠良!”
“忠良?”纪纲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徐大人,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方孝孺已经在狱中‘畏罪自尽’了。他留下的‘遗书’里,可是把你这位‘密友’的所作所为,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畏罪自尽?
徐行之的心沉到了谷底。以方孝孺的刚烈性子,绝不可能自尽,更不可能攀诬于他。这背后,分明有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他与方孝孺,都只是网上待宰的猎物。
这张网,究竟是谁织的?目的又是什么?
“徐大人,”纪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诱惑,“陛下念你曾有微功,也并非不给你机会。只要你肯认罪,并且……供出你的同党,比如,是谁指使你和方孝രുത്交通宁王的,本官可以保你家人无虞。”
他顿了顿,凑到徐行之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比如……燕王,朱棣。你觉得如何?”
燕王朱棣!
徐行之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他明白了。这一切,根本不是针对他这个小小的三品官,也不是针对方孝孺,而是剑指远在北平的燕王!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政治风暴,而他,不幸被卷入了风暴的中心,成了一枚用来攻击皇子的棋子。
认,是死。攀诬燕王,他徐行之就算能苟活,也成了千古罪人,遗臭万年。
不认,也是死。而且会连累家人,满门抄斩。
这,是一个绝境。一个没有任何生路的死局。
03
诏狱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绝望。
徐行之被重新投入那方寸大小的牢房,四壁是冰冷的石墙,唯一的“窗”,是门上一个仅供递送饭食的小洞。
他蜷缩在铺着发霉稻草的地上,纪纲的话语如同鬼魅,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供出燕王朱棣……”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这枚棋子。
大明开国,太子朱标仁厚,诸王分封各地,手握重兵,其中尤以秦、晋、燕、宁四王势力最强。天子朱元璋年事已高,猜忌之心日重,对诸藩王的忌惮与日俱增。朝中,以丞相胡惟庸为首的一党,与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勋贵集团明争暗斗,而太子朱标则力图平衡各方势力。
这其中,燕王朱棣常年镇守北平,屡破北元,战功赫赫,性格又与太祖最为相似,素来为朝中某些人所嫉恨。
将一个与燕王毫无瓜葛、却又深得圣心的“忠臣”徐行之,打造成燕王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再借此发难,打击燕王。这步棋,阴狠毒辣,一石二鸟。既能除去一个不肯站队的“异类”,又能动摇燕王的根基。
而方孝孺,这位刚正不阿的翰林学士,恐怕也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一同卷入,做了陪葬。
策划这一切的人,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酷烈,简直令人不寒而栗。会是谁?是权倾朝野的胡惟庸?还是老谋深算的李善长?亦或是……另有其人?
徐行之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虽然不懂朝堂争斗的诡谲,但常年在大理寺整理卷宗,对各派系的人物关系了如指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可能的人物在脑中一一过滤。
他必须自救。不仅仅为了自己,更为了远在老家的父母妻儿。
可如何自救?
纪纲给他的路,是一条死路。攀诬燕王,或许能保家人一时,但天子是何等样人?朱元璋雄才大略,洞察人心。一个屈打成招的供词,或许能暂时利用,但事后,他这个“污点证人”必然会被灭口。而且,以他的性格,构陷忠良之事,断然做不出来。
可若不认,以锦衣卫的手段,他熬不过三天。届时,一具尸体,一份伪造的“认罪画押”,同样能达到目的。
进退维谷,死生两难。
就在这彻底的黑暗与绝望之中,那句尘封了二十年的话,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过刚易折。切记,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他日若真有腾达之时,当知进退,懂藏锋。”
这是刘伯温的警示。
徐行之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藏锋”。他不拉帮结派,不贪污受贿,只是埋头做事。可现在想来,或许,正是这种“清高”与“不站队”,才让他成了各方势力都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在浑浊的池塘里,过分的清白,本身就是一种罪。
“竹者,君子也。然则,过刚易折……”
徐行之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竹……竹……
他的目光,猛地穿透黑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被纪纲扔在他面前的竹雕笔筒。
他一生与竹为伴,识竹、爱竹、雕竹。他对竹的了解,远超常人。
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他的脑海。
纪纲说,笔筒是信物,上面的竹节是暗语。
这是一个谎言。
但,会不会……这件作为“证物”的笔筒本身,真的隐藏着什么信息?
不是纪纲所说的“七月三日,西北举事”,而是另一个,由栽赃者无意间留下的,真正的秘密。
栽赃者为了模仿他的手艺,必然会找到他过去的作品进行研究。他们模仿得了刀法,模仿得了神韵,但他们……懂竹吗?
他们知道他徐行之选竹的规矩吗?他们知道不同竹种之间,那些细微到几乎无法察异的区别吗?
徐行之的心,狂跳起来。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生机。
04
“提审徐行之!”
冰冷的铁门再次打开,两名锦衣卫校尉将徐行之从地上拖起。
这一次,地点不再是审讯室,而是一处更为幽深隐秘的所在。房间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八仙桌,两只锦凳。纪纲已经坐在那里,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两只酒杯。
“徐大人,想好了吗?”纪纲亲自为徐行之倒了一杯酒,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仿佛前几日的威逼利诱从未发生过。
徐行之没有看酒,只是沙哑着嗓子说:“我想再看看那件证物。”
纪纲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笑道:“徐大人这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也罢,就让你看个明白。”
他一挥手,亲兵便将那方竹雕笔筒呈了上来。
徐行之伸出因镣铐而满是伤痕的手,颤抖着,却又无比珍重地捧起了那方笔筒。
他没有去看纪纲指认的那些所谓“暗语”,而是将笔筒凑到眼前,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端详着竹子本身的纹理。
他的指腹,轻轻地,一寸一寸地,抚摸过笔筒的表面。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触感。这是产自福建建瓯的“黄金间碧玉”,竹竿色泽金黄,间有碧绿色的纵条纹,是他最喜欢用来雕刻山水小景的材料。
栽赃者,确实是用了心。连他选材的偏好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
徐行之的指尖,停在了笔筒底部,一处极其不起眼的竹节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里的竹节,比正常的黄金间碧玉,要略微平滑一些。竹节下方,有一圈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浅白色环状纹。
外行,哪怕是顶级的工匠,也绝对发现不了这个区别。
但是,徐行之知道。
这不是纯种的黄金间碧玉。
这是用黄金间碧玉与产自湖广辰州府的“孝顺竹”嫁接培育出的变种。这种变种竹,是近年才由辰州一位姓姚的竹农无意中培育出来的,因其子竹总是紧紧依偎母竹而生,故名“孝顺竹”。此竹产量极少,姚姓竹农视若珍宝,只赠送给寥寥数人。
而徐行之,恰好就是其中之一。
那位姚姓竹农,正是当朝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的远房族亲!
这块竹料,普天之下,除了那位姚姓竹农,只有胡惟庸的府中,和自己的库房里,才可能找到!
而他自己的那几根,至今还好好地存放在老家的库房里,从未动用。
那么,这块竹料的来源,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是胡惟庸!
是胡惟庸栽赃嫁祸于他,目的就是为了扳倒政敌燕王!纪纲,乃至整个锦衣卫,都只是胡惟庸手中的一把刀!
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在徐行之的脑中瞬间形成。
胡惟庸让亲信模仿自己的手艺,制作了这件“证物”。可他们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他们不知道,徐行之对竹子的了解,已经到了深入骨髓的地步。他们用了胡府独有的竹料,反而留下了最致命的破绽!
徐行之缓缓放下笔筒,胸中翻腾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说出胡惟庸的名字。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对纪纲这种人说出他背后主子的名字,等同于自杀。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绕过纪纲,将这个信息直接传递到天子面前的机会。
他抬起头,迎上纪纲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纪大人,我可以认罪。”
纪纲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哦?想通了?”
“我可以认下交通宁王之罪。”徐行之继续说道,“但是,攀诬燕王,我做不到。因为指使我的,另有其人。”
纪纲的笑容凝固了。他死死盯着徐行之:“是谁?”
徐行之摇了摇头:“此人位高权重,我若说出他的名字,不等上报陛下,恐怕就已经身首异处。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面圣。我只将这个名字,告诉陛下一个人。”
“放肆!”纪纲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徐行之,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本官谈条件?你以为,这是菜市口买菜吗?”
徐行之却笑了,那是绝境中生出的孤勇:“纪大人,你不敢。你不敢让我死,也不敢严刑逼供。因为你的主子要的,不是一具尸体,也不是一份伪造的口供,他要的是我这个‘证人’,活生生地站在朝堂上,指认燕王。我若死了,或者疯了,你的差事,也就办砸了。”
他看着纪纲瞬间变得铁青的脸,继续加码:“我可以配合你们,演好这出戏。但前提是,我要见到陛下。否则,我宁可一头撞死在这里。到时候,就看纪大人如何向你的主子交代了。”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纪纲的眼中,杀机毕露。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一个徐行之。你赢了。我会为你上奏,但陛下见不见你,就看你的造化了。”
他知道,徐行之说得对。这个烫手的山芋,他必须扔出去。让徐行之去面圣,让天子亲自来做这个决断,无论结果如何,他纪纲,都能置身事外。
这盘棋,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05
面圣的请求,如泥牛入海。
一连七日,杳无音信。徐行之每日依旧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但伙食却好了许多,不再是馊掉的饭菜,而是有酒有肉。
这是纪纲的安抚,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你的命,暂时留着,但不要再耍花样。
徐行之心中焦灼,却也明白,此事急不得。纪纲的上奏,必然会经过中书省。胡惟庸看到奏疏,会作何反应?他会允许自己这个洞悉了他秘密的棋子,去面见天子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胡惟庸一定会想尽办法,在中途截杀。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安然无恙,恐怕是因为纪纲还需要他这颗棋子来应付差事,暂时将他保护了起来。
他成了一个被两股力量夹在中间的“珍品”,谁都想得到,谁又都怕对方先得手。
这种微妙的平衡,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必须再做点什么,打破僵局。
这日,送饭的狱卒照例送来食盒。徐行之却叫住了他。
“这位大哥,能否借纸笔一用?”
狱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诏狱重地,哪来的纸笔?”
徐行之从怀中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块小小的、雕刻了一半的竹牌。这是他被捕时贴身存放的,锦衣卫搜查时,以为只是无用的玩物,便没有拿走。
“我没有别的意思。”徐行之将竹牌递过去,“我自知死罪难逃,只想在临死前,为家中的幼子刻一件小玩意儿,留个念想。我不需要纸笔,只需要一把刻刀,最小的那种就行。”
他的语气诚恳,眼中带着一个将死之人对亲情的眷恋。
狱卒有些动容,但还是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我可以用这个来换。”徐行之缓缓说道,他的目光穿透狱卒,仿佛看到了他身后更远的地方,“我可以用一个秘密,一个关于……诚意伯刘公的秘密,来换一把刻刀。”
狱卒的身体猛地一僵。
刘伯温!虽然已经归隐,但他的名声在大明朝如雷贯耳,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尤其是太祖朱元璋,对他时常念及,言语间颇多倚重。
一个关于他的秘密?
狱卒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什么秘密?”
徐行之微微一笑:“二十年前,刘公为我批命,说‘此家当出贵人’。世人都知这句话,却不知,他当时还给了我一件东西,说是我日后的‘保命符’。此物,与当今陛下息息相关。”
这番话,半真半假。刘伯温并未给他实物,但却给了他一句“过刚易折”的警示,这警示,不正是他如今破局的关键?他此刻,就是要用刘伯温这块金字招牌,为自己敲开通往天子御前的大门。
狱卒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与陛下相关的保命符?这已经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狱卒能处理的事情了。
他不敢再多问,接过那半块竹牌,沉声道:“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匆匆离去。
徐行之靠在冰冷的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赌的,是朱元璋对刘伯温的信任与好奇。
他赌的,也是胡惟庸不敢公然拦截一件与“刘伯温遗物”相关的消息。
这步棋,直接绕过了纪纲,绕过了中书省,试图通过锦衣卫内部的密报系统,直达天听。
成败,在此一举。
两个时辰后,牢门在一阵沉重的机括声中,缓缓打开。
来的不是狱卒,也不是纪纲。
而是一个身着玄色蟒袍,头戴乌纱,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他手持拂尘,身后跟着四名精悍的大内侍卫。
老太监的眼神,锐利如鹰,在徐行之身上扫过,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牢房中响起:
“徐行之,陛下……宣你觐见。”
奉天殿,西暖阁。
这里是天子日常批阅奏章的所在。阁内只点着数盏牛油巨烛,光线昏黄,将御座上那道魁梧的身影,映照得如山岳般沉凝。
徐行之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头都不敢抬。那股无形的、君临天下的威压,比诏狱的酷刑更让人窒息。
“徐行之,”朱元璋的声音响起,不怒自威,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你可知罪?”
“臣……知罪。”徐行之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
“哦?”朱元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你倒是认得爽快。说吧,你犯了何罪?”
徐行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能提竹子的事,那太复杂,也太匪夷所S。他必须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撕开那张黑网。
“臣之罪,在于不该……窥破了胡惟庸丞相的惊天密谋!”
话音未落,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似乎都停止了跳动。
御座上的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眸子,如两道利剑,直刺徐行之的脊梁。
“胡惟庸?”他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有什么密谋,需要你一个大理寺卿来窥破?”
徐行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叩首,然后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胡相所谋,非为私利,非为权斗,而是……而是意图勾结倭寇,引水师犯我海疆,里应外合,颠覆大明江山!”
然而,当他抬起头,准备迎接天子的雷霆之怒时,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液冻结。御座之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着一品大员的朝服,面带微笑,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正是他刚刚指认的,中书省右丞相,胡惟庸。
06
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胡惟庸就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笑面佛,眼神里却藏着刀锋。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徐行之,就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在做最后的、徒劳的表演。
徐行之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万丈深渊。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勇,在这一幕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天子召见他,竟是与胡惟庸一同召见!这哪里是申冤,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朱元璋的目光在徐行之与胡惟庸之间来回扫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平稳:“徐行之,你当着胡相的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徐行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的边缘,退无可退。此刻若是改口,或是露出半分怯懦,立刻就会被胡惟庸撕成碎片。
他索性心一横,将生死置之度外,再次叩首,朗声道:“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胡惟庸构陷臣与方孝孺,是为了铲除异己,更是为了杀人灭口!他赠臣竹料,命人仿臣手艺制成罪证,嫁祸于臣,所用竹料,正是他府上独有的‘孝顺竹’!此竹产自辰州,乃其族亲姚氏所育,天下再无二处!此事,一查便知!”
他将最后的赌注,全部押在了这根“孝顺竹”上。
“孝顺竹?”胡惟庸终于开口了,他抚掌大笑,笑声在暖阁中回荡,充满了不屑与讥讽,“陛下,您听听,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臣何时有过什么‘孝顺竹’?徐行之,你为了脱罪,攀诬本相,竟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的理由!你以为,凭你空口白牙,就能污蔑一位当朝宰相吗?”
徐行之的心,彻底凉了。胡惟庸矢口否认,他根本拿不出证据。
朱元璋看着徐行之惨白的脸,忽然问道:“徐行之,朕再问你,刘伯温当年,除了说你家要出贵人,还说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徐行之和胡惟庸都愣住了。
徐行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忆着二十年前的那个午后,恭敬地答道:“回陛下,诚意伯还说,‘竹者,君子也。然则,过刚易折。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当知进退,懂藏锋’。”
“知进退,懂藏锋……”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他忽然从御座上站起,缓缓踱到徐行之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徐行之,你可知,这满朝文武,为何朕独独看重你一个不通文墨的竹匠?”
徐行之茫然地摇了摇头。
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沉声道:“因为你这里,干净!你的眼睛里,只有竹子,没有官位,没有金钱,没有党派。朕要的,就是你这份干净!”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胡惟庸:“胡相,你可知,朕为何要让你今晚也在这里?”
胡惟庸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躬身道:“臣愚钝。”
“朕就是要让你亲耳听听,亲眼看看!”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雷,“朕的臣子,被你们逼到了何种地步!为了自保,他只能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来向朕示警!”
胡惟庸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冤枉!臣对大明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朱元P璋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奏疏,狠狠摔在胡惟庸面前:“这是纪纲的奏疏,说徐行之要面圣,揭发主谋。你昨日在中书省看到,却压了下来,还派人去诏狱,想要‘解决’他,对也不对?”
胡惟庸浑身剧颤,汗如雨下,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元璋又看向徐行之,眼神却温和了许多:“那方‘孝顺竹’笔筒,朕早就看过了。朕也知道,那是胡惟庸府里的东西。你被抓进诏狱的第二天,锦衣卫的另一路人马,就已经查封了辰州姚氏的竹园,人赃并获。”
徐行之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原来天子什么都知道!
他设下的这个局,他以为的天衣无缝,从一开始就在天子的掌控之中!
“朕就是要看看,”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看看你们究竟想做什么。看看你胡惟庸,为了对付燕王,能丧心病狂到何种地步。也看看你徐行之,身处绝境,是会屈服,还是会抗争。是会为了活命攀诬皇子,还是会坚守你心中的那份‘君子’之道。”
“你没有让朕失望。”朱元璋拍了拍徐行之的肩膀,“刘伯温说你是‘贵人’,不是指官位,而是指你的这份心性。在浊流之中,能坚守本心,不为权势所动,这,才是大明朝真正的‘贵人’!”
徐行之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却是百感交集,泪流满面。
从死囚到贵人,只在君王一念之间。这哪里是审案,这分明是一场针对人性的、最残酷的考验!
而他,通过了这场考验。
“至于你……”朱元璋的目光重新落回胡惟庸身上,那仅存的一丝温情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杀伐之气,“构陷忠良,意图挑起皇子内斗,动摇国本。胡惟庸,你可知罪?”
胡惟庸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只剩下无意识的叩头:“臣……罪该万死……陛下饶命……”
“来人!”朱元璋断喝一声,“将胡惟庸拿下,打入诏狱!彻查其党羽,一个不留!”
殿外,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将瘫成一滩烂泥的胡惟庸拖了出去。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朱元璋看着惊魂未定的徐行之,缓缓道:“你的罪,朕免了。但你的劫,才刚刚开始。”
徐行之一愣:“臣……不明白。”
朱元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悠悠道:“你以为,胡惟庸倒了,就天下太平了?他那句‘勾结倭寇,颠覆大明’,虽是你情急之下胡言,却也并非空穴来风。朕收到密报,沿海之地,确有暗流涌动。而胡惟庸,恐怕也只是别人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罢了。”
“朕需要一把干净、锋利,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刀,去替朕查清这背后的真相。”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行之:“徐行之,你,愿意做朕的这把刀吗?”
07
徐行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人生,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到另一个未知深渊的剧烈翻转。他本以为一切都已结束,却没想到,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做天子的刀,听上去是无上的荣耀,但他也清楚,刀,是用来杀人的,也是最容易被折断和抛弃的。尤其是这种深入黑暗的“密刀”。
“臣……只是一个竹匠,不懂查案,更不懂权谋。恐怕……难当大任。”徐行之躬身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不,你懂。”朱元璋的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你懂竹,就懂了这世上最复杂、最精巧的纹理。你能从一块竹子上看出破绽,就能从一堆乱麻中理出线头。朕要的,不是一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而是一个能看透表象、洞悉本质的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朕会恢复你大理寺卿的官职,但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朕会给你一个特殊的身份——‘观竹人’。你的职权,不受三法司节制,不受任何部院管辖,直接对朕负责。朕给你令牌,可以调动任何一地的锦衣卫,查阅任何一份机密卷宗。”
“你的任务,就是‘观竹’。去观察大明这片竹林,看看哪些竹子是好的,哪些是坏的,哪些是中空的,哪些……是被人从根上就做了手脚的毒竹。”
这番话,让徐行之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观竹人”,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名号,却被赋予了骇人听闻的权力。这几乎等同于一个独立于所有官僚体系之外的、只属于皇帝一人的秘密监察机构。
而他,就是这个机构的唯一成员。
“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臣……”
“没有退路了,徐行之。”朱元璋打断了他,“从你窥破胡惟庸阴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入了局。你以为你扳倒了胡惟庸,他的党羽就会放过你吗?你已经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只有握住朕赐予你的这把刀,你才能自保,才能保护你的家人。”
“而且,”朱元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孤独,“这天下,是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咱不希望,它从根子上烂掉。咱信得过的人,不多了。刘伯温算一个,可惜他走了。现在,朕想信你一次。”
这最后一番话,彻底击中了徐行之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的淳朴,想起妻儿的期盼,想起刘伯温“贵人”的批语,更想起眼前这位开国帝王那混杂着猜忌、杀伐与殷切期望的复杂眼神。
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臣……领旨。”徐行之深深叩首,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彷徨,只有决然。
“好。”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递给徐行之。令牌正面是一个篆体的“观”字,背面则是一丛栩栩如生的竹林。令牌触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从今日起,你明为大理寺卿,审理寻常案件。暗为‘观竹人’,替朕……看好这天下。”
“臣,遵旨。”
离开暖阁时,天已蒙蒙亮。
徐行之走出午门,秋日的晨光照在他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被锦衣卫秘密送至一处僻静的宅院。纪纲早已等候在此,只是这一次,他的脸上再无半分倨傲,取而代 F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惶恐。
“徐……大人。”纪纲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徐行之看着他,神情平静:“纪指挥使,不必多礼。奉陛下口谕,胡惟庸一案,由你我二人共同协查。”
这是朱元璋给他的第一个任务,也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如何与这把曾经差点杀了他的“刀”共事。
纪纲身体一颤,连忙道:“下官不敢!一切全凭徐大人吩咐!”
徐行之没有理会他的表态,只是淡淡地问道:“方孝孺学士的家人,现在何处?”
纪纲一愣,没想到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他连忙回答:“方学士……‘自尽’后,其家眷已被收押,听候发落。”
“放了他们。”徐行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以陛下的名义,厚加抚恤。对外宣称,方学士乃是为国锄奸,深入虎穴,不幸牺牲。追赠其为太子少保,谥号‘文正’。”
纪纲惊得目瞪口呆。这……这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谋逆罪臣,转眼就成了为国牺牲的忠烈?
徐行之冷冷地看着他:“怎么,纪指挥使觉得不妥?”
“不!不!下官……下官这就去办!”纪纲吓得魂飞魄散,他现在才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徐大人,手中握着的,是何等生杀予夺的大权。
看着纪纲连滚爬带离去的背影,徐行之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远方。
他知道,为方孝孺正名,只是他作为“观竹人”走出的第一步。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将是胡惟庸倒台后,那片更加幽暗、更加复杂的地下森林。
那句“勾结倭寇”,如同一根毒刺,扎在了他的心上。
他要顺着这根刺,挖出背后那个更大的毒瘤。
08
重返大理寺,徐行之的身份已截然不同。
所有官吏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与好奇。关于他在诏狱之中经历的一切,以及奉天殿西暖阁那晚的惊天逆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成了京城里流传最广的秘闻。
徐行之对此置若罔闻。他如往常一般,每日处理着公文,审阅着卷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的每一份卷宗,不再是孤立的案件,而是在寻找一张遍布全国的、隐秘的网。
那张网的线头,在哪里?
胡惟庸虽已下狱,但在纪纲的酷刑之下,除了承认结党营私、构陷忠良之外,对“勾结倭寇”一事,竟是咬死了不认。仿佛那只是徐行之的臆测。
徐行之不信。
他将自己关在档案库中,三天三夜。他调阅了近年来所有关于沿海军备、市舶司贸易、以及倭寇袭扰的卷宗。
数以万计的竹简,堆积如山。
他在寻找一种“不合理”。
就像他在那方笔筒上,找到的那一丝不属于“黄金间碧玉”的纹理一样。
终于,在第三天深夜,他从一份来自福建泉州市舶司的贸易记录中,发现了一丝端倪。
记录显示,近三年来,有一家名为“海通商行”的商号,每年都会向海外一个名为“琉球”的王国,出口大量的生丝、瓷器与……竹器。
出口竹器,本不奇怪。奇怪的是数量。
其出口的竹器数量之庞大,远超一个小小琉球王国的正常所需。更奇怪的是,这些竹器,并非成品,大多是半成品的竹篮、竹筐,甚至只是切割好的竹片。
这就像有人买了一座山的木材,却只说是为了点燃一根蜡烛。
徐行之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在这里。
他立刻密令泉州当地的锦衣卫,暗中调查这家“海通商行”。
三天后,密报传来。
海通商行的东家,姓林,是泉州本地望族。其商行表面上是正当商人,但暗地里,却与沿海一带的海盗往来密切。而他们出口到琉球的那些“竹器”,根本没有真正抵达琉球。船队出海后,会在一座名为“鸡笼山”的荒岛,与另一伙神秘的船队交接。
那伙船队,悬挂的,是倭寇的旗帜。
大量的竹片、竹筐,运给倭寇做什么?
徐行之看着密报,脑中灵光一闪。他立刻找来大明疆域及海防图,铺在桌上。他的目光,在漫长的海岸线上搜寻着。
竹筐,可以用来装载土石。大量的竹筐,可以用来构筑临时的工事。
而竹片,削尖之后,就是最简易、最致命的陷阱——竹签阵。
倭寇,在备战!
他们不是单纯的骚扰、劫掠,而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登陆战,做准备!
而海通商行,就是他们安插在大明内部,为他们提供物资的据点。胡惟庸,很可能就是这个据点的保护伞,甚至……是更高层级的参与者。
徐行之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如果他的推测是真的,那么这背后隐藏的,将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王朝的巨大阴谋。
他必须立刻将此事上报陛下。
但他停住了。
仅仅是推测,还不够。他需要证据,需要一个能将这张大网彻底撕开的突破口。
他看着地图上的“鸡笼山”,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决定,亲自去一趟泉州。
他要以“观竹人”的身份,去会一会那家“海通商行”,去看一看那座作为交易地点的“鸡笼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这一次,他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
他要设一个局,让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自己钻出来。
09
半月之后,泉州。
徐行之化名“徐三”,扮作一个从江浙而来,贩卖名贵竹料的商人,住进了泉州城内最繁华的客栈。
他没有急于接触海通商行,而是每日流连于茶馆酒肆,四处打探。他出手阔绰,言谈间又对各种竹料如数家珍,很快便在泉州的商圈里闯出了些名气。
他放出一个消息:他手上有一批极为罕见的“人面竹”,竹节花纹酷似人脸,是制作文玩摆件的上等材料,价值千金,正欲寻找实力雄厚的买家。
这个消息,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立刻激起了涟漪。
果然,不出三日,海通商行的林掌柜,便亲自找上了门。
林掌柜是个年近五旬的胖子,满脸堆笑,一双小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与贪婪的光芒。
“徐三爷,”林掌柜一进门,便拱手笑道,“久仰大名!听说三爷手上有‘人面竹’这等奇珍?不知可否让林某开开眼界?”
徐行之慢悠悠地品着茶,故作高深地说道:“林掌柜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我这批货,来路有些……不那么干净。寻常买家,我还不放心给他看。”
这话里的暗示,林掌柜岂能听不出来。他哈哈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三爷放心!在泉州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没有我海通商行办不成的事,也没有我林某吃不下的货!不论黑白,到了我这,都给您洗得干干净净!”
徐行之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既然林掌柜是爽快人,那徐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徐行之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一截用锦缎包裹的竹子。
锦缎揭开,一截竹节暴露在空气中。那竹节上的纹路,竟真的天然形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五官依稀可辨,诡异而又神奇。
林掌柜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深知,这种奇物若是运到海外,献给那些倭寇头领,或是卖给中原的达官贵人,其价值,何止千金!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林掌柜搓着手,“三爷,这批货,您开个价!”
徐行之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白银?”林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徐行之摇了摇头:“我不要银子。”
“那三爷要什么?”
“我要……林掌柜的船。”徐行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我要借贵商行的船队,将这批货,亲自送到一位‘大客户’的手上。至于货款,等见到了那位‘大客户’,我自会与他分说。”
林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警惕地看着徐行之:“三爷……是什么意思?林某听不明白。”
“不明白?”徐行之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发出。
然而,林掌柜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因为他听到了。那是一种人耳无法听见,却能让特定驯养的信鸽感应到的次声波。这是他们海通商行与倭寇之间,用来传递最高等级机密信号的独门暗号!
这个姓徐的商人,怎么会知道这个暗号?!
“你……你到底是谁?!”林掌柜惊恐地后退一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客栈之外,早已布控的锦衣卫,在听到信号的瞬间,破门而入。
冰冷的刀锋,架在了林掌柜的脖子上。
徐行之缓缓站起身,走到面如死灰的林掌柜面前,将那块“观竹人”的令牌,在他眼前一晃。
“奉旨查案。林掌柜,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鸡笼山,关于你的那些‘大客户’了吧?”
在纪纲亲自押送的酷刑与徐行之精准的心理攻势下,林掌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交代了一切。
原来,胡惟庸并非主谋,他只是一个被推到前台的、负责提供政治庇护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宁王朱权!
宁王朱权,手握大明最精锐的“朵颜三卫”骑兵,野心勃勃。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藩王,一直暗中积蓄力量,意图谋反。他通过海通商行,与倭寇的首领,一个名叫“藤原”的日本浪人将领达成协议。
宁王为倭寇提供物资,助其在沿海建立秘密基地,待时机成熟,倭寇将从东南沿海发动大规模进攻,牵制朝廷主力。而宁王则会趁机从北方起兵,直捣应天府!
这是一个南北夹击,意图一举颠覆大明的恶毒计划!
而构陷徐行之与燕王,则是宁王一石二鸟之计。既能除掉皇帝身边的“干净”眼睛,又能嫁祸给他在北方的最大竞争对手燕王朱棣,可谓阴狠至极。
真相大白。
徐行之没有片刻耽搁,他一面将供词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一面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他要将计就计。
他逼迫林掌柜,按照原计划,向倭寇发出信号,就说有一批“大货”——也就是徐行之带来的那批“人面竹”,要送往鸡笼山,请藤原亲自验收。
他要在鸡笼山,布下一个天罗地网,将这伙倭寇主力,连同他们的首领,一网打尽!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计划。一旦失败,他这个“观竹人”,将尸骨无存。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不仅是天子的刀,更是一个守护者。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土地上,那些如竹般坚韧而又质朴的百姓。
10
鸡笼山,一座远离航道的孤岛。
岛上怪石嶙峋,荒无人烟。
海通商行的船队,在约定的时间,缓缓靠岸。徐行之依旧是一身商人打扮,跟在林掌柜身后,走上了沙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沙滩尽头,一片树林前,早已站着一排身穿黑色武士服的倭寇。为首一人,身材不高,却异常壮硕,脸上有一道从眉心直到嘴角的刀疤,眼神凶悍如狼。他,就是倭寇首领,藤原。
“林桑,你迟到了。”藤原的声音沙哑刺耳,汉语说得竟十分流利。
“藤原大人恕罪,海上起了些风浪,耽搁了。”林掌柜战战兢兢地回答,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
藤原的目光,越过林掌柜,落在了他身后的徐行之身上:“这位是?”
“这位是……是给大人带来稀世奇珍的徐三爷。”
藤原的目光在徐行之身上扫了扫,带着一丝审视:“哦?我听说,是‘人面竹’?”
“正是。”徐行之不卑不亢地回答,他拍了拍手,身后两名扮作伙计的锦衣卫抬上一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形态各异的“人面竹”,在阳光下,那些竹节上的“人脸”,显得愈发诡异。
藤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走上前,拿起一截,仔细端详。
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徐行之的手,悄然伸入袖中。
“东西不错。”藤原放下人面竹,忽然抬头,对着徐行之诡异一笑,“只可惜,是个陷阱。”
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闪电般劈向徐行之!
与此同时,周围的树林里,喊杀声震天,数百名倭寇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将沙滩上的人团团围住!
林掌柜惊叫一声,瘫倒在地。原来,他早已用秘密方式,向藤原示警!
然而,徐行之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惊慌。
面对那致命的刀锋,他只是向后退了一步,同时,将手中的竹哨,再次吹响。
这一次,发出的,是尖锐高亢的哨音!
“轰!轰!轰!”
伴随着哨音,鸡笼山周围的海面上,突然升起了数十面巨大的渔网!这些渔网由铁索相连,瞬间便将倭寇的船队死死困住!
紧接着,在岛屿的另一侧,数十艘大明水师的战船,如同从海中冒出一般,乘风破浪而来!船头之上,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一身戎装,手持令旗,威风凛凛!
藤原的脸色,终于变了。
“八嘎!中计了!”
他舍了徐行之,怒吼着下令:“杀出去!冲回船上!”
然而,已经晚了。
在他们身后,原本抬着箱子的那两名“伙计”,以及船上所有的“船员”,纷纷撕下伪装,露出里面精悍的锦衣卫飞鱼服!他们拔出绣春刀,组成刀阵,死死护住了徐行之,挡住了倭寇的第一波冲击。
沙滩之上,瞬间变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徐行之在亲兵的护卫下,冷静地退到后方。他看着眼前惨烈的厮杀,心中并无波澜。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战场。
他的战场,在那之前,已经结束了。
他算到了林掌柜会叛变,所以将计就计,故意让他放出假消息,让藤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从而将其主力全部诱至岛上。
他吹响的第一声无声哨,是给藤原的“信号”,也是给埋伏在水下的水师死士的信号,让他们准备升起铁索渔网。
他吹响的第二声高音哨,才是真正的总攻信号。
这一战,是智取,而非强攻。
大势已去。被困在岛上的倭寇,成了瓮中之鳖。在装备精良、数量占优的大明水师与锦衣卫的联合绞杀下,很快便溃不成军。
藤原负隅顽抗,最终被纪纲亲手斩于刀下。
夕阳西下,血染沙滩。
徐行之站在船头,望着被押解上船的倭寇俘虏,以及那面目全非的林掌柜,默然无语。
他赢了。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
他只是更深刻地理解了刘伯温那句话的含义——“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权力,是更凶险的海洋。
回到应天府,朱元璋在武英殿单独召见了他。
“徐行之,你做得很好。”朱元璋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宁王那边,朕已经让燕王去‘处理’了。你为大明,立下了不世之功。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钱?官位?”
徐行之跪倒在地,叩首道:“陛下,臣……什么都不要。”
“哦?”
“臣只想辞去这‘观竹人’的身份,也辞去大理寺卿之职。恳请陛下,恩准臣……回乡。”徐行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又坚定,“臣本是山野村夫,误入庙堂,如今大案已了,自知才疏德浅,不堪重任。臣只想回到家乡,守着那片竹林,做一个真正的‘观竹人’。”
朱元璋凝视着他,良久,良久。
他仿佛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当年刘伯温飘然远去的影子。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充满了感慨。
“好,朕准了。”
“你才是真正的‘知进退,懂藏锋’。去吧,回到你的竹林去。你这个‘贵人’,不在朝堂,而在田野。”
洪武十六年,春。
浙江青田县南田山下,徐家小院。
徐行之身着布衣,坐在院中,手中拿着一把刻刀,正专注地雕琢着一段竹根。
他的妻子在一旁浆洗衣物,幼子在竹林间追逐嬉戏,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岁月静好,一如二十年前。
仿佛那一场京城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徐行之抬起头,看着满院翠竹,风过处,涛声依旧。
他微微一笑。
这一次的笑,发自肺腑,安然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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