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张,今年六十二。
在我们这个年纪,日子过得就像那台用了二十年的老冰箱,嗡嗡嗡的,听着是个动静,其实里头早就结满了冰霜。
我老伴儿走了三年。
她叫梅。梅花的梅。
人如其名,性子有点傲,但活得热闹。
她走以后,这房子就空了。
空得像一口忘了放盐的汤,喝着没味儿,看着没劲。
儿子在另一个城市,忙。
他说,爸,你找个伴儿吧。
我说,找什么伴儿,你妈那位置,谁也坐不了。
话是这么说,可夜里头那份冷,跟针似的,一针一针扎在骨头缝里。
后来,经人介绍,我认识了文芳。
她五十八,退休老师,说话温温柔柔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点笑,像春天午后化了雪的湖面。
我们处了小半年。
一起去公园散步,她会指着一棵树告诉我它的名字,什么季节开花,什么季节落叶。
我以前跟梅在公园,梅只会说,老张,快点,回家还得和面呢。
文芳不一样。
她仿佛有种魔力,能让时间慢下来。
跟她在一起,我那颗被日子磨得粗糙的心,好像也跟着柔软了一点。
儿子看我们处得不错,又提了。
他说,爸,要不,你们住一块儿试试?搭个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我动心了。
这房子太大了,太空了。
我跟文芳商量。
她低着头,想了很久。
她说,老张,我怕……我怕我这个人,慢吞吞的,会给你添麻烦。
我说,你这叫文静,叫有生活情调。我一个粗人,正好需要人熏陶熏陶。
她笑了,眼角的细纹像水波一样漾开。
她说,那……试试?
就这么,文芳搬进了我的家。
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那天是十月一号,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跟金子似的,不要钱一样洒下来。
我帮她把箱子提进门,心里头,竟然有点像刚结婚那会儿的紧张。
我把梅睡过的那间次卧收拾了出来,换了全新的被褥。
我说,文芳,你先住这屋,慢慢习惯。
她点点头,没说话,只是站在客厅中央,慢慢地打量着这个家。
这个家,处处都是梅的影子。
墙上挂的十字绣是她绣的,阳台上养的花是她喜欢的茉莉,就连厨房里那个缺了口的碗,也是她当年舍不得扔,说留着和面用。
我看着文芳的目光扫过这些东西,心里咯噔一下。
我好像,请了一个客人,走进了一座不属于她的纪念馆。
同居的第一天,就在这种有点微妙的气氛里开始了。
文芳很勤快,但她的勤快,和梅的勤快,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梅是旋风式的。
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洗漱、做饭、拖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七点,整个家就亮堂得能照出人影。
文芳是涓涓细流式的。
她也起得早,但她会先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对着那些茉莉发呆。
然后慢慢地洗漱,慢慢地做早餐。
她做的早餐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两个白煮蛋,一碟小咸菜。
但她会把咸菜切成细细的丝,用一个小巧的碟子装着,旁边再放上两瓣蒜。
她说,生活要有仪式感。
我看着那碟精致的小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梅做饭,讲究的是快、饱、香。大盆的红烧肉,大碗的打卤面,吃得人满头大汗,那叫一个痛快。
仪式感?梅会说,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我扒拉着碗里的小米粥,第一次觉得,两个人过日子,原来不只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
文芳带来的第一个改变,是客厅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那是梅在世时买的,后来我懒得管,叶子黄了一大半。
文芳来了以后,每天给它浇水,擦叶子,没过一个星期,那盆绿萝竟然活过来了,叶子绿得发亮,跟假的一样。
她还买了一束百合,插在客厅的玻璃瓶里。
整个屋子都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说,挺好闻的。
她说,是吧,花能解语。
我不太懂什么叫花能解语,我只知道,这个家,开始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再是梅留下的那种,混杂着肥皂和油烟的,熟悉又让人心酸的味道。
而是一种,清新的,陌生的,属于文芳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感到新奇,也让我感到一丝背叛。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见文芳的房门虚掩着。
我鬼使神差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没睡,坐在书桌前,戴着老花镜,在看书。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她的侧脸显得那么安详,那么专注。
我忽然想起梅。
梅从不看书。
她说,看那玩意儿费眼睛,有那工夫,不如多织两针毛衣。
梅的手很巧,我们一家人的毛衣毛裤,都是她织的。
她的爱,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而文芳的爱呢?
我不知道。
它像那束百合的香气,闻得到,却抓不住。
同居的第一个星期,我们过得客客气气,相敬如宾。
像两个合租的室友,而不是准备共度余生的伴侣。
我们各自睡在自己的房间,晚上会说“晚安”,早上会说“早”。
但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是梅用她四十年的婚姻生活砌起来的。
我跨不过去,文芳,也走不进来。
第二个星期,问题开始慢慢浮现。
导火索,是浴室。
我家的浴室很小,老式公房的格局,转身都费劲。
梅是个急性子,洗澡从来不超过十分钟。
她说,在里头待久了,闷得慌。
所以,我对浴室的使用时间,已经形成了一种肌肉记忆。
但文芳,彻底颠覆了我的认知。
她每天都要洗澡,而且,每次都要在里面待上很久。
一开始,我没在意。
我想,女人嘛,爱干净,程序多,可以理解。
可有一次,我晚饭后想上厕所,发现浴室门关着。
我敲了敲门。
文芳在里面说,我在洗澡呢。
我说,好。
然后我就在客厅看电视等。
一集电视剧四十五分钟,演完了。
片尾曲都唱了两遍了。
浴室的门,还关着。
水声哗啦哗啦的,一直没停。
我有点憋不住了,又去敲门。
“文芳,你好了没?”
“快了快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板,听着有点模糊。
又过了十几分钟,她才出来。
头发用毛巾包着,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她看到我捂着肚子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啊老张,我洗得慢。”
我摆摆手,赶紧冲了进去。
从那以后,我开始下意识地计算她洗澡的时间。
半个小时,是起步。
一个小时,是常态。
有时候甚至更久。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这得用多少水啊?
这得浪费多少煤气啊?
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梅在的时候,我们为了水电费吵过无数次架。
她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关灯,水龙头要是滴水,她能念叨一整天。
她说,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我以前烦透了她这股劲儿。
可现在,我发现自己竟然也开始在意这些了。
我开始觉得,文芳这种做法,太“奢侈”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这是一种生活态度的问题。
我跟儿子打电话诉苦。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
“爸,你是不是想我妈了?”
我愣住了。
“说什么浑话。”
“爸,你想想,你现在挑剔文阿姨的这些事,是不是跟我妈以前念叨你的一模一样?你以前也嫌我妈啰嗦,现在轮到你了。”
儿子的话,像一把锥子,扎在我心上。
是啊。
我好像,不知不觉地,活成了梅的样子。
我用梅的标准,去要求文芳。
可文芳,她不是梅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梅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她,还是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笑得没心没肺。
老张啊老张,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你想找个人陪,可你心里,又容不下另一个人。
我决定跟文芳谈谈。
那天晚饭,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
我给她夹了一筷子鱼。
“文芳啊,来,吃鱼。”
“谢谢。”她还是那么客气。
我喝了口酒,酝酿了半天。
“那个……文芳,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就是……你每天洗澡,时间是不是……有点长?”
我说完,脸就红了。
一个大男人,跟一个女人讨论洗澡时间长短的问题,怎么想都觉得别扭。
文芳的脸也微微一红。
她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米饭。
“对不起,老张,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不是,我不是怪你,我就是……就是好奇,你在里头都干嘛呢?”
“也没干嘛,就……冲冲水,发发呆。”
发发呆?
我更不理解了。
浴室那么个又湿又滑的地方,有什么好发呆的?
“以后我注意点。”她轻声说。
那次谈话之后,她确实“注意”了。
她开始选择在我出门遛弯,或者在卧室看报纸的时候去洗澡。
尽量避开我。
可那种哗啦啦的水声,就像一个无形的计时器,时刻提醒着我,她又在里面“发呆”了。
我的心里,像长了草一样,越来越烦躁。
我们之间的那堵墙,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高,更厚了。
第三个星期,我们爆发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争吵。
起因是一张照片。
梅的照片。
原来一直摆在客厅最显眼的电视柜上。
那天我回家,发现照片被挪到了旁边的一个小角落里,原来放照片的位置,摆上了她那瓶香气扑鼻的百合花。
我当时,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那瓶花拿开,把梅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原位。
整个过程,文芳就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转过身,看着她。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我的语气很冲。
她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我……我没想动,我就是觉得,花放在中间好看一点。”
“好看?什么好看?这是我家!我愿意放哪儿就放哪儿!”
“老张,”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知道这是你家,也是……你和梅姐的家。我住进来,本来就是个外人。可我……我也想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啊。”
“你的家?你想得美!我告诉你,只要我老张活一天,这个家,就姓张!我老婆,就只有梅一个!”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文芳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瓶被我随手放在地上的百合花。
有几片花瓣,摔碎了。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理谁。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自己刚才说的那些混账话。
我怎么能那么说她呢?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让这个家,变得更温馨一点。
她只是想,融入进来。
而我,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把她推开了。
我伤害了她,也暴露了我自己内心深处最不堪的自私和狭隘。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餐桌上,留着她做好的早餐,还温着。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老张,我去我女儿家住两天,我们都冷静一下。”
字迹有点潦草,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吃着那份已经冷掉的早餐。
小米粥,白煮蛋,还有那碟切得细细的咸菜丝。
我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以为,我只是想找个伴儿,驱赶寂寞。
可我没想到,当另一个人真的走进我的生活,我却如此抗拒,如此刻薄。
我抗拒的,不是文芳。
我抗拒的,是梅的影子被一点点冲淡。
我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我会忘了梅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骂我时皱起的眉头,和她给我端来热汤时温柔的眼神。
文芳走了两天。
那两天,房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安静,空旷。
但我却觉得,比以前更难熬了。
以前只是寂寞。
现在,多了愧疚和思念。
是的,思念。
我竟然,开始思念那个慢吞吞的,喜欢在浴室里发呆的女人。
我想念她做的早餐,想念她养的那盆绿萝,想念客厅里那股淡淡的百合花香。
我终于明白,我想要的,不是一个梅的复制品。
我想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能跟我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第三天,我去了她女儿家。
是她女儿开的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长得很像文芳,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凌厉。
她堵在门口,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张叔叔,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接你妈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回那个处处都是你亡妻影子的家吗?”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
“对不起,那天,是我混蛋,是我说错话了。”
“一句说错话了就完了?张叔叔,我妈这辈子,够苦了。我爸瘫了十年,我妈伺候了他十年。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我爸走了,她以为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我们做儿女的,都希望她能找个好人,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我们不图您家多有钱,多大地方。我们就图您能真心对我妈好,能疼她,能给她一个真正的家。可您呢?您把她当什么了?一个填补空虚的工具?一个活在你前妻阴影下的替身?”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让我……让我跟她说几句话,行吗?”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侧身让开了。
文芳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文芳,跟我回家吧。”
她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老张,我们……不合适。”
“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你把照片放哪儿都行,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那是我们的家。”
我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她终于回过头来看我。
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老张,你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很复杂。
有委屈,有悲伤,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深的疲惫。
最后,她还是跟我回去了。
是她女儿劝的。
她女儿说,“妈,再试一次吧。如果张叔叔还是那样,你就搬回来,我养你。”
回去的路上,我们俩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比冰点还冷。
我知道,那道裂痕,虽然暂时被糊上了,但它还在。
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回家的第二天,就是同居的第二十四天。
那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
我想做点什么,来弥补我们的关系。
我想,好好跟她吃顿饭,敞开心扉聊一聊。
我下午特意去市场买了她爱吃的鱼,还有新鲜的蔬菜。
我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两个小时。
六点钟,我把四菜一汤端上桌。
可文芳,还没从浴室里出来。
我去看了一眼,门紧紧地关着。
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想,算了,再等等吧。
她刚回来,心情不好,让她好好放松一下。
我坐在饭桌前等。
菜,一点点地凉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得我心烦意乱。
七点。
八点。
九点。
整整三个小时。
那扇门,就像一堵墙,把我所有的耐心和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温情,全都挡在了外面。
我心里的那股火,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不是因为水电费。
不是因为等待。
而是一种被无视,被隔绝的愤怒。
我觉得,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无声地抗议。
抗议我对她的不尊重,抗议这个不属于她的家。
我冲到浴室门口,开始砸门。
“文芳!你给我出来!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张好欺负!你有什么不满你当面说!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
“你再不出来我踹门了!”
我喊得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水声,停了。
过了漫长的一分钟,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文芳站在门口。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被热气蒸得满脸通红。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在发抖。
身上裹着浴巾,水珠顺着她的小腿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水。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被彻底击碎的,绝望的空洞。
我的火气,在她这种眼神的注视下,瞬间熄灭了。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张,”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们算了吧。”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着急……”
“我知道。”她打断我,“你坐下,我跟你说个故事吧。”
她没有回房间换衣服,就那么裹着浴巾,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也跟着坐下,坐在她对面。
我们之间,隔着那张摆满了冰冷饭菜的桌子。
“我认识我前夫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伙子,在钢铁厂上班,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一袋水泥。”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们结婚,生了女儿,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很安心。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在我女儿上大学那年,他出事了。厂里头,一个架子倒了,砸在他身上。命是保住了,但是……从脖子以下,都动不了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一直以来都温文尔雅,甚至有点过分讲究的女人。
我无法把她和“瘫痪”、“伺候人”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从那天起,我们家就塌了。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脾气也变得特别坏,动不动就骂人,摔东西。他能摔的,也只有枕头边的水杯。”
“我白天在学校上课,下了课就冲回家。买菜,做饭,给他接屎接尿,擦身,按摩。晚上他睡不着,疼得整夜整夜地叫,我就陪着他,给他讲故事,唱歌。”
“十年。整整十年。”
她伸出一只手,那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可我仿佛能透过这双手,看到十年里,无数个不眠的夜晚,无数次重复的,繁重而又没有希望的劳作。
“你知道吗,老张,那十年里,我最奢侈的事情,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水。
“是洗澡。”
“我们家小,就一个卫生间。那是家里唯一一个,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声音的地方。”
“我每天,只有在那个小小的,不到三平米的地方,才能做回我自己。我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妈妈,不是一个瘫痪病人的保姆。我就是文芳。”
“我把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能盖住所有声音。盖住他的呻吟,盖住我的哭声。”
“我会在里面哭。不出声地哭。眼泪混在水里,谁也看不见。”
“我会在里面发呆。什么也不想,就看着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再从地漏里流走。我觉得,我的那些痛苦和委屈,也跟着水一起流走了。”
“有时候,我甚至会在里面偷偷看两页书。把书装在塑料袋里,举得高高的。那是我唯一的,属于我自己的时间。”
“洗澡,是我那十年里,唯一的避难所。”
她说完,眼泪终于决堤。
大颗大颗地,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掉。
我坐在她对面,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想起了她第一次来我家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我想起了她说的,“我怕我慢吞吞的,给你添麻烦。”
我想起了她被我吼了之后,那种惨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
我想起了那哗啦啦的水声。
那不是浪费,不是奢侈。
那是一个女人,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为自己疗伤。
而我。
我这个自私、狭隘、愚蠢的男人。
我都做了些什么?
我抱怨她浪费水电,我嫌弃她耽误我上厕所,我因为一张照片对她大吼大叫,我刚刚,还像个疯子一样砸门,骂她……
我把她从一个地狱里,拉进了另一个地狱。
我把她唯一的避难所,变成了审判她的法庭。
“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一个只裹着浴巾的女人面前。
“文芳,我对不起你。”
我的眼泪,也下来了。
是羞愧的泪,是悔恨的泪,是心疼的泪。
她没有拉我。
她只是哭。
把那十年,不,是把这二十四天里,所有积攒的委屈,都哭了出来。
哭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停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对我说。
“老张,你起来吧。不怪你,你不知道。”
我站起来,腿都麻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因为长时间裹着浴巾而发紫的嘴唇,和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气。
“文芳,你……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她苦笑了一下。
“告诉你什么呢?告诉你我曾经是个伺候瘫痪病人的保姆?告诉你我有个怪癖,喜欢躲在浴室里哭?”
“这不是怪癖!”我吼道。
“老张,我以为,我能重新开始的。我以为,换个环境,换个人,我就能把过去都忘了。我努力地学着过正常人的生活。我学着插花,学着做精致的早餐,我学着对人微笑。”
“可我发现,我做不到。那十年,像一个烙印,刻在我骨头里了。我一听到你催我,一看到你不耐烦的眼神,我就会想起他。想起他躺在床上,对我大呼小叫的样子。”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这个家,太像你和梅姐的家了。我走不进来。我每天看着墙上她的照片,用着她用过的东西,我总觉得,我是个小偷,偷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今天,你砸门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又回到了过去。那种绝望,那种窒息的感觉,一模一样。”
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她的房间。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张,让我走吧。你是个好人,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你需要的,是一个能无缝衔接,走进你和梅姐生活的人。而我,需要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人影子的,属于我自己的空间。”
“哪怕那个空间,只有一个小小的,能让我安心洗澡的浴室,就够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那张摆满冷饭冷菜的桌子前。
客厅里,那瓶百合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枯萎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走到文芳的房门口,静静地站着。
我没有敲门。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们就像两只受了伤的刺猬,以为凑在一起可以取暖,结果,却把对方扎得更深。
我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生活。
是那些我们无法摆脱的过去。
早上七点,文芳拉着她的那个小小的拉杆箱,走了出来。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
脸上,恢复了那种温和又疏离的表情。
仿佛昨天晚上那个崩溃大哭的人,不是她。
“老张,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女儿来接我。”
我们俩站在门口,相对无言。
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个,你拿着。”
她愣住了。
“这是……”
“这是我另一套房子的钥匙。一个很小的一居室,我很多年没去住过了。但是,水电都通着。”
“老张,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
“你听我说完。”我把钥匙硬塞进她手里。
“我不要你租金,也不要你人情。你就当,帮我看看房子。”
“那个房子,很旧,很小。但是,它很干净。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照片,没有十字绣,没有别人用过的碗。”
“最重要的是,那个浴室,我前几年刚装修过,换了个很大的浴缸。”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文芳,你可以,在里面,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你想哭,就哭。想发呆,就发呆。不会有人打扰你。”
“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为自己,好好地活一次。”
文ar芳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紧紧地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送她到楼下。
她女儿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女儿看到我,眼神复杂,但没有再说什么。
文芳上了车。
车子开走的时候,她从车窗里,一直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我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
二十四天。
像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只剩下一室的清冷,和一瓶枯萎的百合花。
我走到电视柜前,看着梅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依然笑得灿烂。
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
“梅,我好像,有点懂了。”
“过日子,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也不是两个人的拉锯战。”
“是理解,是体谅,是愿意为了对方,把自己心里那堵墙,拆掉一扇窗。”
我把她的照片,收进了抽屉里。
然后,我走进了那个小小的,曾经让我无比烦躁的浴室。
我关上门,打开了莲蓬头。
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我学着文芳的样子,靠在冰冷的瓷砖上,闭上了眼睛。
水珠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就在那一片嘈杂的水声里,我仿佛听见了梅在对我喊:“老张,赶紧出来,浪费水!”
我也仿佛看见了文芳,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我还看见了,那个自私、固执、又愚蠢的,六十二岁的我自己。
原来,需要一个避难所的,又何止是文芳一个人呢。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小小的浴室。
在那里,我们卸下所有的伪装,舔舐自己的伤口,然后,再走出去,假装一切都很好。
那一天,我在浴室里,待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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