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菠萝
（一）
通常来说，如果个头越大、活得越久，得癌症的概率就越高。因为癌症本质上是基因突变导致的。每一次细胞分裂都会带来基因突变，因为每次复制DNA的时候，总会出一些错误。身体越大，细胞就越多，而活得越久，分裂就越多，因此，个头大和长寿这两个东西叠加在一起，就意味着基因突变概率更高。
按这个逻辑推论，像大象，鲸鱼这种巨兽，得癌的概率应该是人的几百倍，每一只都全身长满肿瘤才对。但事实却不是这样，它们得癌的比例反而比人类低得多。这就是生物学上著名的 “佩托悖论”。
几十年来，很多人都试图回答佩托悖论，为什么个头大，寿命长的动物，患癌率却并没有更高呢？
最近，顶尖的《自然》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揭示了海中巨兽弓头鲸（Bowhead Whale）的长寿秘诀。
弓头鲸是一种非常神奇的动物。它们一辈子待在寒冷的北极深海，环境极度恶劣，但它们却是地球上最大，也是最长寿的动物之一。它们体重超过75吨，寿命可以超过200岁，而且还很少被发现有肿瘤！
活得久还不得癌症，简直就是人类梦寐以求的能力。
弓头鲸和潜水员
这些大家伙到底有什么长寿秘诀呢？
科学家研究发现，关键还是弓头鲸基因好！原来，它们拥有一套黄金级的DNA修复系统。
（二）
我们细胞的DNA每天都会受到各种攻击，比如紫外线、活性氧等。这些攻击都可能引起DNA损伤，其中特别危险的一种损伤叫做“DNA双链断裂”。DNA是双螺旋，双链断裂就像一个梯子的两根主梁同时断了，需要立刻维修。如果修不好，细胞就会死；如果修错了，就会产生基因突变。
不同动物的DNA修复能力是不一样的！
科学家取了弓头鲸、人类、牛和小鼠的细胞，在实验室里用激光或别的人为方式制造出大量的“DNA损伤”，然后看看这些细胞怎么修复。
事实证明，弓头鲸的修复能力遥遥领先。
首先，它的修复效率很高。在同样的损伤强度下，弓头鲸细胞修复双链断裂的效率比人类和小鼠高出两倍以上。当人类细胞还在手忙脚乱维修时，弓头鲸细胞已经修完了。
更重要的是，它的修复准确度也很惊人。细胞修复DNA有两类，一类是简单粗暴修复，把断了的DNA连上就行，不管有多少突变，而另一类是精准修复，不仅要连上，还要确保修复后的基因序列和原来一模一样。很多细胞为了保命，在修复DNA时倾向于采取简单粗暴的方法。但弓头鲸的细胞非常严谨，它们喜欢采用更精准的修复路径，突变的概率降低了很多。
如果说人类细胞的DNA修复能力像“业余装修队”，时不时就出错，那弓头鲸的就是“精装部队”，优质高效！
（三）
那问题就来了，弓头鲸细胞是怎么做到DNA修复既快又准的呢？
研究发现，主要是因为弓头鲸细胞里有一个特殊的蛋白特别强，它的名字叫“冷诱导RNA结合蛋白”，英文缩写是CIRBP。
人类体内也有“冷诱导RNA结合蛋白”。顾名思义，它通常在我们身体遇冷的时候才会稍微激活一点，平时很少。但对于常年待在极寒海水的弓头鲸，漫长的进化让这个蛋白序列出现了一些变化，导致表达量异常之高。
而很高的CIRBP蛋白水平，是弓头鲸修复能力高的关键。当科学家用基因敲除技术去掉弓头鲸细胞里的CIRBP蛋白，它的修复能力立刻跌落神坛，变得和普通人类细胞一样了。
反过来，也是很振奋人心的是，当把鲸鱼版的CIRBP蛋白换到人的细胞里面，人类细胞的DNA修复效率和准确度也随之提升了！
科学家认为，鲸鱼之所以能长寿，癌症很少，不是因为它们不产生DNA损伤和突变，而是因为它们在突变积累成癌症之前，就靠着高效的DNA修复机制把漏洞给堵上了。
（四）
看到人类细胞的DNA修复能力能被弓头鲸细胞里的CIRBP蛋白增强，大家肯定会想：我们能不能打一针这个蛋白，或者开发一种基因药物，让我们也修复能力超强，和弓头鲸一样活到200岁？！
想法很好，但我必须给大家泼一点冷水，大概率是不行的。虽然这项研究很有意思，但真正应用到临床，还面临几个巨大的鸿沟：
首先就是系统平衡的问题。任何细胞的基因都是亿万年进化的产物，人类细胞的2万多个基因是相互连接，相互平衡的。贸然改变一个基因，一定会带来连锁反应，导致未知的后果。比如过于敏感的DNA修复机制可能会导致细胞分裂减速，或者触发免疫反应。整体不一定是好事儿。
除了副作用，长寿和抗癌也是个系统性问题。DNA修复只是其中一环。除了这个，弓头鲸的免疫系统、代谢系统、端粒保护机制可能都与我们不同。单纯靠改变一个蛋白，恐怕很难复制弓头鲸的成功。
然后是精准递送的问题。即使弓头鲸细胞里的CIRBP蛋白真能提高我们细胞修复能力，能让我们长寿，但如何安全、精准地把弓头鲸的蛋白送到人体数以万亿个细胞里？这是目前基因治疗界面临的最大系统性难题。
（五）
在我看来，这项研究最大的意义，是它再次告诉我们：大自然很神奇，其中蕴含了长寿和健康的秘诀。
我以前就写过，长寿的大象基因也不一样，也和DNA修复能力相关，让它们长寿且癌症少。（点击阅读）
长期以来，我们研究癌症都是通过分析“得病的人”，或许未来，我们可以多看看像弓头鲸、大象这样的“不得病的个体”。
虽然直接替换弓头鲸的基因可能不行，但通过研究背后的机制，我们有可能开发出更好的DNA修复增强药物。如果成功，我们不仅可能提高人类整体的健康寿命，还可能为天生携带致癌基因突变的高危人群提供额外的保护，降低风险。是不是还挺值得期待的？
致敬科学，致敬生命！
参考文献：
Evidence for improved DNA repair in long-lived bowhead whale. Nature. 2025 Dec;648(8094):717-725.
*本文旨在科普癌症背后的科学，不是药物宣传资料，更不是治疗方案推荐。如需获得疾病治疗方案指导，请前往正规医院就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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