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的苏州,72岁的庞叔令摩挲着手机里的老照片,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滑动。照片里,一位身着深蓝色旗袍的女士正笑着递给一个孩子一把花生米,那是1959年的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而照片的主角,正是她手中的仇英《江南春》图卷——这幅被曾祖父庞元济奉为“虚斋至精之品”的古画,此刻正以8800万元的估价,静静躺在中国嘉德2025年春拍的预展目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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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2025年5月22日,一个普通的午后。正在家中整理旧物的庞叔令接到了朋友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嘉德春拍的预展里,有仇英的《江南春》,上面盖着你家的虚斋印章!”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庞叔令。她颤抖着打开电脑,检索到那幅七米长卷的高清图录,12枚庞莱臣珍藏印赫然在目。记忆的闸门随之打开,她想起父亲庞增和曾说过,这幅画在1959年捐给南京博物院后,便再未见过。而10年前的一场名誉权诉讼,让她意外得知,这幅被曾祖父和父亲视为生命的画卷,早在1990年代就已流落到南京艺兰斋董事长陆挺手中。

第二天,庞叔令迅速行动。她前往苏州公证处,对拍卖行预展的图卷介绍进行了公证保全,并委托律师向北京市文化市场综合执法总队报案,要求对这幅图卷采取扣押措施。这场原定今年5月26日晚10点半开拍的拍卖,牵动着无数目光。当晚9点半,主持人的一声“撤拍”,让这场围绕《江南春》的风波暂时平息。据知情人士透露,执法总队的介入正是基于庞家提供的1959年捐赠清单,而南京博物院此前并未披露将这幅画鉴定为赝品并退出馆藏的事实。

戏剧性的转折发生在5月7日——也就是嘉德预展上线的当天,《江南春》的前主人陆挺因多脏器衰竭去世。这位在收藏界以“镇馆之宝”自居的藏家,或许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手中的这幅画,将引发中国文博界的一场大地震。

事件的脉络逐渐清晰:1959年,在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的多次动员下,庞增和携全家无偿捐赠了137件(套)虚斋藏品,其中便包括《江南春》。曾昭燏在感谢信中承诺“一定好好保存这批古画”,而庞叔令至今记得,曾院长每次来访都会带来花生米,那是她童年最珍贵的零食。然而,这份承诺在数十年后遭遇了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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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南京博物院举办“藏天下”特展,展出了包括《江南春》在内的虚斋藏品。画册中,策展人庞鸥的一句话让庞叔令如鲠在喉:“庞莱臣也没有想到,他的子孙会败落到卖画为生。”这场名誉权诉讼最终以庞叔令胜诉告终,但她却在举证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江南春》既然1959年捐给了南博,又为何会出现在民间?

此后八年,庞叔令多次向南京博物院及相关部门提交信息公开申请,要求彻查137件捐赠藏品的去向。厚厚的一摞信件石沉大海,直到2025年1月,她再次将南京博物院告上法庭,要求公开藏品的保管情况。而就在此时,嘉德拍卖的预展让这场沉寂多年的纷争重新浮出水面。

南京博物院的回应充满了矛盾。12月17日,该院发表声明称,《江南春》等五幅画作于1961年经张珩、韩慎先、谢稚柳等专家鉴定为“伪作”,并于1997年划拨给文物商店处理。然而,庞叔令对此提出了强烈质疑。她指出,1961年的鉴定报告中明确“陈鎏题引首真”,而陈鎏是明代人,卒年晚于沈周、仇英,这至少证明画作的题跋部分为真迹。更重要的是,三次鉴定均未提供专家签字的正式文件,仅为意见记录,不具备合法效力。

“文物本身会说话,这是太公在天之灵保佑庞家和他苦心收藏的字画。”庞叔令在接受采访时坚定地表示。而文博界的专家们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南京博物院一次性将1259件“剔除品”文物划拨出售的操作,在中国博物馆历史上极为罕见。1986年出台的《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早已明确规定,馆藏文物不得出售或作为礼品。一位曾担任省级博物院管理职务的人士直言:“这种操作背后可能涉及内外合谋,绝不仅仅是一幅《江南春》的问题。”

网友的讨论同样激烈。有网友指出:“文物捐赠给国家是出于信任,博物馆不能把这种信任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筹码。”也有网友认为:“从法律上讲,捐赠后文物所有权已转移给国家,但博物馆作为受托人,必须妥善保管。如果鉴定为赝品,至少应该通知捐赠人,而不是悄无声息地卖掉。”还有网友提出:“南京博物院的操作流程是否存在漏洞?1259件文物的去向至今不明,这才是公众最关心的。”

随着事件的发酵,国家文物局和江苏省委省政府迅速介入,成立调查组全面核查南京博物院的文物管理问题。而庞叔令的诉讼仍在继续,她要求将《江南春》等五幅画作返还庞家。南京博物院则辩称,捐赠品所有权已转移,且《民法典》未规定受赠人负有返还义务。对此,法学专家徐海燕指出,曾昭燏的感谢信可视为一种“不作处分”的协议,博物馆违背承诺应承担违约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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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围绕一幅古画的纷争,早已超越了文物本身的价值。它折射出的是文物捐赠制度的漏洞、博物馆管理的失范,以及公众对文化遗产保护的深切关切。当庞叔令在年末的阳光下回忆起父亲当年捐赠时的场景,或许她最希望看到的,是更多的“曾昭燏”能够守护好每一份信任,让“虚斋至宝”不再经历这样的颠沛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