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让全国人热血沸腾的歌里,唱的是“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报纸上画的,也是威风凛凛的大刀队。
可这事儿有个地方不对劲,大伙都光顾着叫好,没一个人问问:好好的军队,怎么就非得抡着大刀上战场?
这背后的事,比刀锋本身要冷得多。
1933年3月初,热河丢了,日本人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下一站就是平津。
长城上的喜峰口,成了最后一道能挡一挡的门坎。
宋哲元的二十九军,就是被派来看这道门的。
可这支队伍,说是正规军,家底却薄得可怜。
西北军出身,常年在外头打仗,枪支弹药从来就没富裕过。
士兵们手里攥着的,是五花八门的“万国牌”旧枪,汉阳造、老套筒,有些枪的岁数比拿枪的小伙子还大。
子弹更是金贵,打一发少一发,平时训练都得数着数。
前线指挥官赵登禹将军,面对的就是这么个烂摊子。
他带着人刚到喜峰口,日本人的先头部队已经抢先一步,占了最重要的山头——孟子岭。
五百来号鬼子,全是精锐,带着重机枪和掷弹筒,在上头安安稳稳地架好了阵地。
山下的路,一览无余。
这仗怎么打?
白天冲锋,那就是拿人命往人家的枪口上送,人家连瞄准都不用,一梭子子弹扫过去,就能倒下一大片。
指挥部的帐篷里,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着一群愁眉不展的军官。
所有的法子都想遍了,结论只有一个:硬攻,就是送死。
地图在桌上铺着,可那上面画的不是山川河流,在赵登禹眼里,那是一道道用人命也填不平的沟壑。
夜越来越深,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赵登禹站了起来,他那高大的身影像一座山。
他扫了一眼手下的弟兄们,一个个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脸被风吹得又黑又糙,但眼睛里有光。
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白天是他们的,晚上是咱们的。
把枪放下,操家伙,摸上去跟他们拼了!”
“操家伙”,操的什么家伙?
就是那柄一米多长、分量沉重的苗刀。
这刀是西北军的传统,冯玉祥带兵的时候就讲究武术练兵,每个兵都得会耍两下。
但这玩意儿是用来强身健体的,谁能想到真有一天要靠它去跟机枪大炮拼命。
命令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算什么战术?
这不就是让大家伙儿抄起菜刀去跟人家的正规军干架吗?
赵登禹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后来跟人说:“我那不是用兵,我是没办法了,被逼到了绝路。”
白天拼火力,拼不过;那就只能等天黑,用黑夜做掩护,用两条腿去丈量山路,用手里这把铁疙瘩,去赌一个机会。
赌赢了,能撕开一道口子;赌输了,这支队伍也就交代在这儿了。
头一拨上去的,是王长海的团。
五百个弟兄,嘴里塞着布条,怕喘气声被人听见。
他们像一群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上摸黑赶了上百里地。
好不容易爬上孟子岭那陡峭的悬崖,很多人手脚都磨破了。
当他们像鬼影一样出现在日本兵的帐篷外时,对方还在睡梦里。
没有枪声,只有刀砍进肉体的闷响和临死前的呼噜声。
日本人哨兵惊恐的眼神,是他们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天亮的时候,阵地拿回来了。
可王长海手下那五百个弟兄,能站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喜峰口的血战,就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开了个头。
胜利的消息传得很快,全国的报纸都在头版头条刊登“喜峰口大捷”。
一首叫《大刀进行曲》的歌,不知道是谁写的,很快就从上海的弄堂传到了北平的街头。
二十九军的大刀队,一下子成了全国皆知的英雄,报纸上画的宣传画,个个都是肌肉虬结、怒目圆睁的战神。
赵登禹看着这些报纸,心里五味杂陈。
有记者想来前线,给大刀队拍一张集体照,登在画报上,好让全国人民都看看英雄的模样。
赵登禹当场就拒绝了,他黑着脸对记者说:“这不是在台上唱戏,别拿这些年轻人的命当封面去卖钱。”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所谓的“战神”,不过是一群连枪都分不齐的穷苦孩子。
他们不是不怕死,他们只是没得选。
这背后,是一个谁也不愿意承认、但又血淋淋摆在眼前的事实:一个连步枪子弹都造不明白的国家,在战场上就只有这点选择。
为什么用大刀,不用更方便的刺刀?
道理很简单,刺刀那玩意儿精细,得跟步枪上的卡座严丝合缝地配上,这对当时的中国兵工厂来说,是个不小的技术活。
二十九军的枪本来就乱七八糟,型号都不统一,上哪儿找那么多合适的刺刀去?
可大刀不一样,随便找个铁匠铺,支起炉子,有个铁砧和锤子,几天就能打出一批来。
它不好用,但它管够。
在那个年代,不光是二十九军,在更穷的四川、贵州,很多地方军阀的部队里,还有扛着红缨枪、拿着长矛的士兵,那才是真正的“徒手兵”。
大刀,不是什么克敌制胜的神器,它只是当时中国落后军事工业的一个缩影,是一个将军在弹尽粮绝时,能为士兵找到的最后一件铁器。
军医李德均后来回忆起打扫战场的场景,说的话让人心头发凉。
很多牺牲的士兵,浑身被子弹打得跟筛子一样,血流干了,身体都僵了。
可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却因为死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怎么也掰不开。
战友们想把刀从他手里拿出来,带回去,却发现那只手和刀柄好像长在了一起。
那把刀,是他们冲锋时唯一的依靠,也成了他们死后唯一的陪伴。
3-月12号凌晨,天最黑的时候,决战开始了。
赵登禹亲自带着主力部队,兵分两路,在零下十几度的雪地里,悄悄地往前摸。
目标是蔡家峪和小喜峰口,那里是日军的炮兵阵地和宿营地。
雪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费劲。
士兵们把大刀插在背后,弓着腰,像一群夜行的猎人。
为了不发出声音,命令全靠人传人,后面的人拍一下前面人的肩膀,就代表“继续前进”。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也可能根本就没人喊,就是一股气憋不住了。
埋伏的队伍猛地从雪地里站起来,朝着日军的营地冲了过去。
瞬间,日本人的机枪响了,曳光弹在黑夜里划出一道道红色的鞭子,把雪地照得通亮。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但后面的人眼睛都红了,他们不看前面倒下的战友,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火光,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那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厮杀。
一边是躲在工事后面,拉动枪栓就行;另一边,是靠着两条腿和一腔热血,在开阔地里往前跑。
幸存的老兵说,冲锋号一响,耳朵里就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只剩下两种声音在回响:一种是大刀劈开骨头的“咔嚓”声,另一种,是敌人被砍中时发出的不像人声的惨叫。
那一夜,二十九军几乎拼光了一个整编连,才靠着肉搏,硬生生把日军的两个炮兵阵地给端了。
战斗结束时,天蒙蒙亮,雪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分不清是中国人的还是日本人的,血把白雪染成了一块一块的红褐色。
很多中国士兵就倒在离敌人战壕不到十米的地方,他们手里的大刀,刀刃都砍卷了,刀身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和脑浆。
战后,赵登禹在喜峰口的山坡上,为这些死去的弟兄们立了一块碑,叫“忠勇者之墓”,说下面埋了174个弟兄。
其实,那只是个衣冠冢。
碑下面什么都没有,那些弟兄们,大多被炮火炸得粉身碎骨,根本凑不齐一具完整的尸首。
他们的家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家的孩子,最后连块骨头都没能留下。
四年后,战争从长城蔓延到了整个华北。
1937年7月28日,赵登禹在去往南苑指挥作战的路上,乘坐的汽车遭到了日军的伏击。
他身中数弹,牺牲时,手里没有握着那柄让他名扬天下的大刀。
他最终还是死在了他最痛恨的,那种冰冷、高效的钢铁武器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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