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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7年正月,开封城外的冻土下渗出暗红。

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刚刚在此举行了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大辽。仪式结束后,他骑马出城巡视,随行官员在奏章里轻描淡写地记下一笔:“自汜水至封丘,道路两侧,新尸与旧骸相叠,民舍无炊烟,唯见饥犬争食。”这不是战场,这只是从洛阳到开封的普通官道。

这一年,距离朱温篡唐已过去四十年,距离赵匡胤黄袍加身还有十三年。在这片被后世统称为“五代十国”的土地上,超过四千万人——相当于当时总人口的一半——已经消失。他们不是死于某一场著名的战役,而是死于一个系统性崩溃的时代。在这里,一切都有价格,包括人命。而这一切,被一本偶然留存下来的黑市账本,撕开了血淋淋的一角。

一、账本第一页:建隆三年,幽州人市,女口市价

1991年,内蒙古赤峰辽代墓葬出土了一批混杂的汉文文书,其中数页残破的账册,经碳十四测定,年代大约在公元930年至960年间。其中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的记录:

“二月十九,收刘三娘,年十四,面有疮,折价。实付粟一斗二升。

三月初五,收无名妇,孕,拒行,杀取胎。胎药未成,弃。肉售与城西王屠,得钱三十文。

三月廿一,收逃兵掠来童男女五口。二童病,恐传疫,沉塘。余三口,壮男值绢半匹,弱女值盐三斤。”

这不是小说,这是人口贩子的营业流水。在五代,尤其是契丹不断南掠的幽云地区,人口买卖已成为公开、成熟的产业。“女口”即女性人口,是市场上流通的硬通货。价格根据年龄、健康状况、容貌浮动。一斗粟米,大约相当于今天六七斤粮食,就可以买走一个花季少女的生命权。

为何如此廉价?因为供给量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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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清泰三年(936年),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反叛,以割让燕云十六州、称儿皇帝为条件,换取契丹出兵。契丹骑兵南下,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打草谷”——即掳掠人口物资。《辽史》记载,仅此一役,“获生口十余万,悉驱往北”。这些“生口”被绳索系颈,串成长队,徒步走向苦寒的草原。途中倒毙者,不计其数。幸存者沦为奴隶,命运更为凄惨。男性多为牧奴、工奴,女性则充入“头下军州”,成为贵族私产,或迫为营妓。

中原政权自身也是掠夺者。后汉乾祐元年(948年),大将赵思绾据长安叛乱,被围粮尽。“取妇女、幼稚为军粮,日计数而给之。”待到城破,他府中的腌人肉尚有数百斤。这不是孤例。后晋将领苌从简“好食人肉,所至多潜捕民间小儿以为食”。在这些军阀眼中,民众与牲畜无异。

二、账本第二页:广顺二年,汴梁税单,钉钱与拔毛钱

如果说北方边地直接面对胡骑的刀锋,那么中原腹地的百姓,则在另一种精细的剥削下缓慢失血。

后周广顺二年(952年),开封府一份发往曹州的催税公文副本,在敦煌藏经洞被发现(应是后来流散所致),上面罗列着除正税外的杂捐:

“每户计:

拔钉钱:二十文(凡屋舍有铁钉、木楔者计)

渠伊钱:三十文(刺史名‘渠伊’,言及其名则罚)

捋须钱:十五文(观察使捋须,见者需纳)

门户钱:五十文(临街户加倍)

呼吸钱:一百文(按丁口计,称‘鼻息钱’)”

这份清单荒谬得令人发笑,却真实得令人窒息。从房屋的钉子到官员的胡须,从开口说话到呼吸空气,皆可征税。这就是五代税制的本质:在中央权威崩解、军阀割据混战的情况下,节度使及其下属官吏如同承包了一片领地的土匪,他们的目标是短期内榨取最大财富,以供养军队,维持统治。没有长远规划,只有竭泽而渔。

正税更是沉重到匪夷所思。后唐同光年间,盐税比唐代暴涨七倍,“民有淡食者”。酒曲实行官府专卖,民间私造酒曲三斤即处死刑。为了应对战争,预征税赋成为常态,后晋时已预征到五年以后。农民往往新谷未收,已欠下来年的税。

于是,逃亡成为普遍选择。但逃亡者一旦被抓,“田产充公,亲邻连坐”。留下来的,则承受更重的摊派。恶性循环之下,中原经济最核心的河南、河北地区,“田无禾麦,邑无烟火者,动辄百里”。

三、账本第三页:显德元年,江陵疫录,人相食的医学报告

战争和赋税直接摧残生命,而随之而来的饥荒与瘟疫,则完成了对社会的彻底清洗。

后周显德元年(954年),一份来自江陵府(今湖北荆州)医官的记录,描述了人间地狱的景象:

“自去岁冬,兵聚于野,今春大疫。病者头痛、壮热、吐泻,身发黑斑,三日辄死。阖门尽殁者十之五六。

粮绝,人相食。初食死者,继食病者,后则掠生者。弱子易爨,谓之‘和骨烂’;老瘦男子,谓之‘饶把火’;妇人少女,谓之‘不羡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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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药肆暗售‘米肉’(人肉),价倍于常。疫气与腐气相蒸,死者枕藉,埋之不及,多弃于河。河水淤塞,复滋新疫。”

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医学报告,揭示了饥荒瘟疫下的伦理崩溃。“人相食”不再是史书里简单的三个字,它有了具体的称谓、价格和市场。在生存本能面前,文明社会的道德约束荡然无存。

水利失修加剧了灾难。黄河在五代54年间有记载的决口达32次,平均不到两年一次。后晋开运元年(944年),黄河在滑州决口,洪水淹没汴、曹、濮、单、郓五州,尸体挂满树梢。朝廷无力组织大规模治理,地方军阀只顾眼前,导致良田变泽国,水灾过后又是蝗灾、瘟疫。

四、账本之外:被系统摧毁的社会与人心

这些零散的账页、公文、记录,拼凑出的是一幅全面解体的社会图景。

法律成为废纸。后汉乾祐年间立法:“盗一钱以上,皆死。”邻保连坐。这并非为了治安,而是为了恐吓与掠夺。节度使可任意立法,私设公堂。酷吏发明了“鼠弹筝”(铁丝穿锁骨)、“凤凰展翅”(吊裂四肢)等酷刑。监狱成为营利机构,入狱要交“开门钱”,出狱要交“洗罪银”。

家族纽带断裂。频繁的战乱和迁徙,使聚族而居的大家族难以维持。为了生存,出卖亲人成为无奈选择。墓志铭显示,五代时期平民平均寿命仅34岁左右,儿童夭折率极高。大量墓志记载着“遭乱不知所终”、“殁于王事”的亲人,家族记忆支离破碎。

信仰扭曲变质。佛教本为乱世提供慰藉,但许多寺院趁机兼并土地,放高利贷(“僧债”),蓄养奴婢。直到后周世宗柴荣大规模毁佛,才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社会压力。民间则滋生出绝望而暴戾的信仰,如崇拜“复仇鬼”,或进行血腥的巫术祭祀。

女性沦为绝对牺牲品。她们是战利品、军粮、货币和泄欲工具。从皇帝到兵卒,掳掠妇女都是常态。朱温将子媳纳入后宫,李存勖强占大臣之女,南汉后主有“媚猪”之戏…上层荒淫无度,底层女性则像账本里记载的那样,被明码标价,随意处置。

五、微光与代价:乱世中的生存策略与文明韧性

然而,即便在如此绝境中,华夏文明的火种并未熄灭,它以极其高昂的代价和扭曲的形式延续着。

技术以奇特方式传承。火药开始用于战争(904年豫章之战),雕版印刷因大量印制佛经、历书而推广,吴越国掌握了先进的建筑与海塘技术。这些技艺的传承者,往往依附于军阀或寺院,在夹缝中求生。

文化记忆隐于地下。许多士族子弟逃往相对安定的南方十国,如蜀地、江南,促进了当地文化繁荣。《花间集》编成于后蜀,南唐词开一代新风。更多的普通人,则通过口耳相传、秘密保存族谱、在墓葬中埋藏文书等方式,顽强地保留着历史记忆。

地方社会艰难重组。在权力真空地带,百姓“多结屯堡,以刀耕自守”,形成自卫性的坞堡组织。一些有能力的乡绅或退伍军人成为首领,制定简单的规则,维持最基本的秩序和农业生产。这些微观社会的实践,为宋代以后的乡村自治提供了雏形。

最大的代价是人性。冯道历仕五朝八姓十一帝,自称“长乐老”,其哲学是“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这代表了乱世中一种务实的生存主义:不同是非,只求存续。这种道德上的妥协与苟全,让文明得以存活,但也留下了深重的精神创伤。

尾声:价格的最终重置

公元959年,后周世宗柴荣北伐途中病重,在帐中看到一只巨大的木牌,上书“点检作天子”。他匆匆撤军,不久病逝。次年,他信任的点检赵匡胤,在陈桥驿被部下黄袍加身。

赵匡胤建立的宋朝,终结了五代。他“杯酒释兵权”,推行“强干弱枝”、“重文轻武”的国策。这些政策,无一不是对五代乱象的深刻反思和矫枉过正。他用文人政治压制武人,用中央集权消解地方割据,用发展经济替代军事掠夺。

代价是,燕云十六州未能收回,北宋始终面临北方威胁,最终亡于外族。但至少,中原百姓终于告别了那个“人肉有价”的时代。赵匡胤曾对宰相赵普说:“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饥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他的逻辑是:用财政供养军队,避免军队为求生而劫掠百姓。

从此,人命的价格,从“粟一斗二升”,逐渐回归为无价。这看似理所当然的回归,是用了五十四年炼狱,四千万条生命,和整个文明的一次濒死体验,才换来的。

那本幽州人市的账本,最后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市罢,计得钱绢,然心中怏怏,不知明日,谁为市上肉。”

每个人,都可能是明日市上的肉。这就是五代十国,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章节,它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了秩序的价值,并让后来者不惜一切代价,去捍卫那脆弱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