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团圆饭的桌子大得像个小型会议室。
红木的,油光锃亮,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过分璀璨的水晶吊灯。
我公公,张建国,坐在主位上,红光满面,像一尊刚刷了新漆的弥勒佛。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子嘬果汁的声音都停了。
这种绝对的权威,是他经营了一辈子的成果。
“咳,”他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穿透力,“又一年了,大家辛苦了。”
场面话。
每年都一样。
我低下头,用筷子尖戳着碗里那根蔫了吧唧的青菜。
“今年呢,家里添了丁,生意也还算顺,我高兴。”他目光扫过我大伯子张涛和他老婆李娟,最后落在他俩那个宝贝儿子,壮壮身上。
壮壮正抓着一只油腻腻的大虾,啃得满嘴是油。
李娟赶紧拿纸巾给他擦嘴,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所以,我决定,给小辈们,都包个大红包。”
来了。
每年春节的重头戏。
也是我每年一度的,大型尴尬现场。
张建国从旁边拿出一个厚厚的、崭新的皮包,拉开拉链,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沓沓红色钞票。
他像个在银行柜台工作的员工,动作娴熟地开始点钱。
“壮壮,来,爷爷这儿。”
五岁的壮壮屁颠屁颠跑过去,奶声奶气地喊:“谢谢爷爷!”
张建国抽出厚厚一叠,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里,递过去,还不忘捏捏孙子的脸,“我们壮壮真乖,拿着,去买玩具。”
李娟在旁边笑得像朵花:“爸,您太惯着他了。”
嘴上这么说,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接着是二叔家的堂弟,还在上大学,也拿到了一个厚实的红包。
“好好学习,别给你爸妈丢人。”
“谢谢大伯。”
然后是小姑子家的女儿,刚上初中,一脸羞涩地过去。
“婷婷越来越漂亮了,这是压岁钱。”
“谢谢大伯。”
我女儿,悠悠,坐在我旁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小手里攥着一根鸡翅,都忘了啃。
她看着那些红色的、厚厚的信封,在她面前一个个地传递,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她今年六岁,已经完全明白红包是什么意思了。
我老公张伟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爸今天挺大方啊。”
我没理他。
我只是看着我公公。
他的手在皮包里又摸了摸,然后,他顿住了。
他把皮包的拉链,“唰”地一下拉上了。
动作干脆利落,像给这场红包派发仪式,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饭桌上有一瞬间的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飘向了我,和我身边的悠悠。
悠悠的小嘴微微张着,期待的光,在她眼睛里一点点熄灭,变成了困惑和委屈。
她看看我,又看看主位上的爷爷。
她不明白。
为什么所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有,就她没有。
李娟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她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给儿子剥虾,那姿态,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想说什么,看了看张建国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伟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猛地站起来一半,又被我按了下去。
我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爸,”他还是没忍住,声音干巴巴的,“您……是不是忘了悠悠了?”
整个饭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张建国抬起眼皮,慢悠悠地看了张伟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哦,”他拖长了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红包发完了,没准备那么多。”
发完了。
没准备那么多。
这借口,拙劣到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我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他皮包里,拉链拉上之前,那沓沓钞票碰撞的闷响。
那里面,至少还有好几万。
张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爸,您这是什么意思?都是您的孙辈,怎么就……”
“怎么了?”张建国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吃个饭,你嚷嚷什么?嫌我给的少了?”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张伟瞬间哑火了。
他就是这样,孝顺,或者说,懦弱。在他爸面前,永远硬不起来。
我心里冷笑一声。
悠悠的眼圈红了,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悠悠,”我声音很轻,很稳,“想不想吃那个水晶虾饺?妈妈给你夹。”
我没有看任何人,就好像刚才那场闹剧,根本没有发生。
我夹起一个晶莹剔ott的虾饺,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悠悠含着眼泪,委屈地看着我。
“妈妈……”
“乖,”我摸了摸她的头,“吃饭。吃饱了我们回家看动画片。”
我的手很稳,声音也很稳。
稳到我自己都觉得可怕。
桌上的气氛尴尬得能滴出水来。
婆婆赶紧打圆场,“哎呀,老头子真是的,都多大年纪了,还丢三落四的。悠悠啊,没事,奶奶明天给你包个更大的啊。”
李娟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哎,可能爸是觉得,壮壮是长孙,不一样吧。”
这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了过来。
我抬起头,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李娟。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然后,我笑了笑。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
李娟被我这个笑看得有点发毛,不自然地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没发火。
我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在这种场合发火,是最低级,也是最无效的报复。
那只会让我像个泼妇,正中他们下怀。
他们会说:“看看,为了一点钱,至于吗?”
他们会说:“就是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他们会说:“开个玩笑都开不起。”
不。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顿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虚伪的客套中,吃完了。
回家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
悠悠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
红绿灯前,车停下。
张伟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欺人太甚!这叫什么事!”
他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无力。
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淡淡地说:“你现在才知道?”
“我……”他语塞了,“我明天就去找他理论!凭什么这么对悠悠?悠悠也是他亲孙女!”
“理论?”我转过头看他,“然后呢?你指望他跟你道歉,然后补上那个红包?”
“我不是为了钱!我是为了这口气!”
“这口气,你今天在饭桌上怎么不出?”我问他。
张伟的脸又红了,“我……我那不是怕场面太难看吗?大过年的。”
“哦,怕场面难看。”我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冰冷,“所以,就让你女儿的场面难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瞬间泄了气,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对不起,老婆,是我没用。”
我没说话。
对不起有什么用?
这不是第一次了。
悠悠刚出生的时候,我婆婆来看了一眼,嘴里念叨着:“哎,是个女孩啊……也好,也好。”
那“也好”两个字,说得比哭还难听。
大嫂李娟生壮壮的时候,公公直接奖励了她一辆二十万的车。
我生悠悠,他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张伟去问,他说,厂里忙,走不开。
一个退休好几年的老头子,忙什么?忙着跟他那些老伙计打麻将吗?
这些年,所有的小事,我都忍了。
我觉得没必要。为了这些虚名,为了争一口气,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不值得。
我告诉自己,我有工作,我能赚钱,我不需要看他们任何人的脸色。
我的女儿,我自己疼。
但今天这事,不一样。
这不是背地里戳脊梁骨,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我女儿的鼻子告诉她:
你不配。
你是个女孩,所以你不配得到跟他们一样的疼爱。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践踏我女儿的自尊。
而我,居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车开进地库。
张伟停好车,熄了火。
“老婆,”他声音沙哑,“要不……我们明天就搬出去吧。我名下还有套小房子,虽然旧了点,但……”
“搬出去?”我打断他,“为什么要我们搬出去?做错事的人又不是我们。”
“可是在这个家里,我爸他……”
“张伟,”我解开安全带,看着他,“你觉得,这件事的根源,是住在哪里的问题吗?”
他愣住了。
“根源,是你爸,是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你以为我们躲开了,这根刺就不在了吗?”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不在乎。
但当伤害落在我女儿身上时,我发现我根本做不到。
我深吸一口气,说:“这事,你别管了。”
“我来处理。”
张伟惊讶地看着我,“你?你怎么处理?你可别冲动啊,林舒!”
“冲动?”我笑了,“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冷静。”
抱起熟睡的悠悠,打开家门。
家里温暖如春。
我把悠悠放在她的小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看着她恬静的睡颜,我心里的那股火,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它没有烧成燎原的烈焰,而是凝聚成了一块冰。
一块冷硬的、边缘锋利的冰。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一片清冷。
张伟说的没错,争吵、理论,都没有用。
跟一个活在旧时代的老人,讲男女平等,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不会懂,也不想懂。
他只信奉他自己的那套逻辑:儿子是根,孙子是宝,女儿和孙女,都是泼出去的水。
所以,要让他痛,不能用他不理解的方式。
要用他最理解,最在乎的方式。
那是什么呢?
面子。
和钱。
以及,由钱带来的,绝对的掌控感。
他今天用五千块钱,在我女儿心里划了一道口子。
那我就要用一个他无法企及的数字,在他引以为傲的价值观上,砸出一个大洞。
我打开一个理财APP,开始查看我这几年的投资收益。
我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中层,收入还不错,这些年,除了日常开销和悠悠的教育储备,我一直坚持做一些稳健的投资。
看着账户里那个数字,我心里渐渐有了底。
第二天,大年初一。
张伟一早就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
“老婆,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正在给悠悠穿新衣服,一件红色的小棉袄,衬得她像个年画娃娃。
悠悠已经忘了昨天的不快,正兴奋地讨论着要去哪里玩。
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
但我不能让她一直这么简单下去。
我必须让她知道,妈妈有能力保护她,让她可以不看任何人的脸色,昂首挺胸地活下去。
电话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
张伟接了,开了免提。
“小伟啊,你们起了没?林舒呢?她还在生气吧?”婆婆的声音充满了试探。
“妈。”张伟看了我一眼。
“你让林舒接电话。”
我拿过手机,“妈,新年好。”
我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哎,新年好。林舒啊,昨天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就是老糊涂了,他没有坏心的……”
又是这套说辞。
老糊涂。
没有坏心。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那个……晚上还回来吃饭吧?你爸今天特意去买了你们爱吃的东星斑。”
用一顿饭来收买,来粉饰太平。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G。
“不了,妈。”我干脆地拒绝,“我们今天有安排了。”
“啊?有什么安排啊?”
“我约了理财经理,带悠悠去办点事。”
“理财经理?大年初一的,办什么事啊?”婆婆很困惑。
我笑了笑,对着手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去给悠悠,办一份教育基金。我觉得,女孩子,未来要靠自己,得早点给她打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到,婆婆举着电话,不知所措的样子。
她旁边,一定还坐着那个“老糊涂”的公公。
我的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哦……哦,那,那你们先忙,先忙。”婆婆仓皇地挂了电话。
张伟在我旁边,目瞪口呆。
“老婆,你……”
“我什么?”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说错了吗?”
“没,没错……”他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你真要去办啊?”
“当然。”我看着他,“不仅要去办,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办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想告诉你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看不起的孙女,在我这里,是无价之宝。他舍不得给的那五千块,在我眼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的那套老黄历,该翻篇了。”
张伟被我镇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震惊,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敬畏。
他从来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冷静,果断,甚至带着一丝攻击性。
我确实约了理财经理。
当然,不是大年初一。
我只是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流程。
真正的表演,要留在更盛大的舞台。
这个春节,我们一家三口,没有再回公婆家。
婆婆又打了几次电话,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我知道,家里肯定已经炸了锅。
张伟偶尔会接到他哥张涛的电话,电话里,张涛的语气充满了质问和不解。
“弟妹怎么回事啊?不就一个红包吗?至于吗?搞得全家年都过不好。”
张伟只是闷闷地说:“哥,这事你别管了。”
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开始学着,在我面前,屏蔽掉那些噪音。
这是个好现象。
我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把所有人都聚齐,让我完成“最后一击”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也是我公公张建国的六十大寿。
按照他爱面子的性格,这寿宴,必然要大办。
果然,提前一个星期,婆婆就亲自上了门。
她没坐多久,主题明确,就是来送请柬,并“恳请”我们务必赏光。
她拉着我的手,姿态放得很低。
“林舒啊,我知道你心里有气。都是你爸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六十大寿,就这么一次,你们要是不来,他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他老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他,行吗?”
我看着婆婆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丝动容。
她是无辜的。
但她的软弱,也是一种纵容。
我接过那张烫金的请柬,点了点头。
“妈,我们会去的。”
婆婆如释重负。
“那就好,那就好。”
她走后,张伟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你真的要去?我怕你到时候……”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手,“我不是去吵架的。”
我是去,终结这场战争的。
寿宴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张建国包下了整个宴会厅,摆了三十多桌,请遍了亲朋好友,生意伙伴。
场面确实很风光。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站在门口迎宾,穿着一身崭新的唐装,精神矍铄,意气风发。
看到我们,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维持着主人的风度。
“来了。”
“爸,生日快乐。”张伟递上准备好的礼物。
我也跟着说了一句:“爸,生日快乐。”
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身边的悠悠身上,有些不自然。
悠悠被我提前教过,乖巧地喊了一声:“爷爷生日快乐。”
张建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悠悠会主动开口。
他从口袋里摸索了一下,大概是想掏个红包,但可能又想起了什么,动作僵住了。
最后,他只是干巴巴地说:“嗯,好,进去吧。”
我拉着悠悠的手,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人声鼎沸。
大嫂李娟正穿梭在人群中,像个女主人一样,招呼着客人。
看到我们,她笑着走过来。
“哟,稀客啊。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她的话里,依然带着刺。
我懒得理她。
我们被安排在一桌,都是最亲的亲戚。
席间,觥筹交错,马屁声不绝于耳。
“张老板真是好福气啊,儿孙满堂!”
“是啊,你看大孙子壮壮,多机灵!”
“以后肯定能继承张老板的家业!”
张建国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他享受这种被人吹捧,被人仰望的感觉。
他就是这个家族的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持人上台,开始煽情的生日祝福环节。
先是生意伙伴代表讲话,然后是亲戚代表。
最后,轮到了家人。
大哥张涛第一个上台,一番歌功颂德,说得他自己都快感动哭了。
李娟抱着壮壮,在下面拼命鼓掌。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张建国先生最疼爱的孙子,壮壮小朋友,为爷爷送上生日的祝福!”
壮壮被李娟推上台,拿着话筒,奶声奶气地背了一首提前准备好的古诗。
“祝爷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全场掌声雷动。
张建国激动地走上台,一把抱起壮壮,在孙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好!好孙子!”
他当场宣布,要把自己名下一处商铺,直接过户到壮壮名下。
“就当是爷爷,给你提前准备的成人礼物!”
台下又是一片惊呼和羡慕。
李娟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我看着台上那“祖孙情深”的一幕,心里毫无波澜。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
主持人正准备宣布下一个环节。
我站了起来。
“等一下。”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掌声的间隙,显得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朝我看了过来。
张伟紧张地拉我的衣角。
我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主持人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我是张建生的二儿媳,林舒。”我拿起桌上的话筒,平静地说道。
张建国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警告。
我无视他。
“今天是我公公六十大寿,作为儿媳,我也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手里的那个文件袋上。
李娟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和讥讽。
大概在她看来,我最多也就是送点金银首饰,或者名烟名酒,跟她儿子那一个商铺比起来,不值一提。
我走到台上,站在了聚光灯下。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揣测,有敌意。
“爸,”我看向张建国,“这份礼物,不是给您的。”
他皱起了眉。
“这份礼物,是给您的孙女,我的女儿,悠悠的。”
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我把它对着台下的摄像机,展示了一下。
“这是一份信托基金的成立证明。”
我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就在前几天,我以我女儿悠悠的名义,成立了一份教育和创业信托基金。初始资金,是两百万。”
“轰——”
台下炸开了锅。
两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人群中引爆。
所有人都惊呆了。
李娟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张建国也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里的文件。
我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继续说道:
“我和我先生张伟,会把我们未来收入的百分之三十,持续注入到这个基金里。”
“这笔钱,只有一个用途。就是为了保证我们的女儿悠悠,在未来,可以接受最好的教育,可以选择她任何想学的专业,可以去她任何想去的国家深造。”
“如果她想创业,这笔钱,就是她的启动资金。如果她想过安稳的日子,这笔钱,就是她一辈子的底气。”
我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震惊的脸。
最后,我落在了张建国那张已经变得铁青的脸上。
“我今天,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宣布这件事,不是为了炫耀什么。”
“我只是想,借着我公公大寿这个好日子,替我女儿,许下一个愿望。”
“我希望她这辈子,永远都不需要因为自己的性别,而感到自卑。”
“我希望她永远都不需要为了区区五千块钱的红包,而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希望她明白,她的价值,不是由别人来定义的。她的未来,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或许没有一个疼爱她的爷爷,但她有一个,愿意为她倾尽所有的妈妈。”
“我的礼物,送完了。谢谢大家。”
说完,我微微鞠了一躬,把文件收好,走下台。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我回到座位上,抱起同样一脸懵懂的悠悠。
张伟看着我,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泪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但很温暖。
“我们走吧。”我说。
“好。”
我们一家三口,在全场注目之下,站了起来。
“站住!”
一声怒吼,从台上传来。
是张建国。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林舒!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打我的脸吗!”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爸,”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他气得说不出话来,“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爸,”张伟终于开口了,他把我护在身后,第一次,用一种坚定的语气,对他父亲说,“林舒做的,就是我想做的。”
“悠悠是我的女儿。我没本事给她一个商铺,但我会拼尽全力,给她一个不被人轻视的未来。”
张建国彻底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他那个一向懦弱听话的二儿子,会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指着我们,“你们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也没有你这个儿媳!”
“爸,您保重身体。”
张伟说完这句话,拉着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走出酒店大门,外面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心里那块压了许多年的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天空中,不知何时,升起了绚烂的烟花。
一朵又一朵,在夜空中绽放。
悠悠指着烟花,开心地拍着手。
“妈妈,你看,好漂亮啊!”
“是啊,好漂亮。”
我看着女儿灿烂的笑脸,感觉整个世界,都亮了。
张伟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老婆,”他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么勇敢。也……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我摇了摇头。
“从今天起,不是我一个人了。”
他抱得更紧了。
那一晚,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场寿宴,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听说,我们走后,张建国当场就气得犯了高血压,被送进了医院。
寿宴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亲戚们议论纷纷。
有说我不孝的,有说我太强势的,也有少数人,在背后悄悄说,我做得对。
这些,我都不在乎了。
大嫂李娟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不再是阴阳怪气,而是气急败坏。
“林舒!你满意了?把爸气进了医院,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你是不是有病!”
“李娟,”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你儿子的商铺,还在吗?”
她愣住了。
“那是我公公留给我女儿的底气。你呢?除了指望你儿子,你还有什么?”
“你……”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跟这种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生命。
张建国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期间,张伟去探望过两次。
第一次,被骂了出来。
第二次,张建国没骂人,只是躺在病床上,不理他。
张伟回来跟我说,他爸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知道,我那一击,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我摧毁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经营了一辈子的,那种说一不二的权威。
他发现,这个家,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他最看不起的二儿媳,用他最信奉的武器——钱,给了他最响亮的一巴掌。
而他那个懦弱的二儿子,也长出了骨头,不再对他唯命是从。
他的世界,崩塌了一角。
出院后,张建国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们和老宅那边,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期。
没有电话,没有往来。
逢年过节,张伟会自己带着悠悠回去一趟,坐一坐,就走。
我一次也没去过。
张伟也没有勉强我。
他开始学着,尊重我的决定。
我们的关系,前所未有地好。
他不再是那个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和事佬。
他明确地,坚定地,站在了我和女儿这边。
他开始主动分担家务,辅导悠悠功课,周末会带着我们出去郊游。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到底是什么。
一年后的春节。
张伟问我:“今年……还回去吗?”
我看着正在客厅里搭积木的悠悠,想了想,说:“回吧。”
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我们自己,能真正地翻篇。
除夕夜,我们再次坐上了那张红木大圆桌。
气氛,比去年还要尴尬。
桌上的人,少了一些。
一些远房亲戚,大概是怕了我们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找借口没来。
李娟坐在那里,低着头,不怎么说话。
听说,她这一年,没少因为我那件事,被亲戚们在背后嚼舌根。
说她只会抱大腿,格局太小。
她那引以为傲的“长孙之母”的光环,黯淡了不少。
张建国也沉默着,一个人喝着闷酒。
头发,比去年白了更多。
饭吃到一半,又到了发红包的环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建国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红包。
依然是先给了壮壮。
然后是其他几个小辈。
最后,他手里还剩下一个。
他抬起头,目光在屋里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悠悠身上。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甘,有挣扎,还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妥协。
他招了招手。
“悠悠,到爷爷这儿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悠悠看了看我。
我冲她点了点头。
她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
张建国把那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拿着。”
他说。
就两个字。
没有“乖”,没有“买玩具”,没有捏脸。
只有这两个,干巴巴的字。
悠悠拿着红包,跑回我身边。
我打开看了一眼。
五千块。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把红包收进包里,对悠悠说:“谢谢爷爷。”
悠悠也跟着说:“谢谢爷爷。”
张建国没应声,转过头,又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他用这种方式,承认了悠悠的“资格”。
也等于,间接地,向我认了输。
但这重要吗?
已经不重要了。
我赢了吗?
或许吧。
但我赢得的,不是这五千块钱,也不是他的一句“认输”。
我赢得的,是我丈夫的尊重和并肩作战。
我赢得的,是我女儿未来的坦途和底气。
我赢得的,是我自己内心的平静和安宁。
那顿饭后,我们和老宅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客气,疏离,但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张建国再也没有提过任何重男轻女的话。
李娟也收敛了她那无时无刻不在的优越感。
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地震后,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建了。
又过了几年,悠悠上了小学。
她很聪明,成绩很好,是班上的文艺骨干。
她自信,开朗,从不怯场。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夸奖悠悠。
“悠悠妈妈,你把孩子教育得真好。这孩子,身上有股劲儿,特别阳光,特别有力量。”
我坐在下面,看着讲台上落落大方的女儿,眼眶有点湿。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饭桌上,因为没有红包而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小女孩。
我想起了那个寒冷的元宵节夜晚。
我对自己说,林舒,你做到了。
你给了她,最好的保护。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伟。
张伟开着车,笑了。
“那是,也不看她是谁的女儿。”
他顿了顿,又说:“也是谁的老婆。”
我看着他,也笑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知道,生活里,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挑战和不如意。
但没关系。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边,有我的爱人。
我的身后,有我的女儿。
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盟友。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红包,那五千块钱,那场曾经让我辗转反侧的战争……
都已经像这车窗外的风景一样,被我们,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别人。
而是守护好,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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