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窗玻璃上,像无数颗冰冷的小石子。
屋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却照不透我心里的那片湿冷。
林卫国坐在我对面,局促地搓着手,他那双总是带着点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正躲闪着我的目光。
他身边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
女人是他的儿媳,肖安。男孩是他的孙子,童童。
他们是半小时前按响门铃的。
没有任何预兆。
我的家,成了他们的临时避难所。
“小静,你看……”林卫国终于开了口,声音干涩,“公司派我儿去国外一个项目,走得急。肖安一个人带孩子,身体又不好,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想剖开他这番话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我想着,接到咱们这儿来,住一阵子。你白天也退休在家,能帮着搭把手。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冰凉的丝线。
林卫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我和他,是搭伙过日子。
不是结婚,是搭伙。
两年前,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认识的。我老伴走了十年,他老伴走了五年。我无儿无女,他有个儿子,已经成家。
我觉得一个人吃饭冷清,他也觉得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寂寞。
于是,一拍即合。
他搬进了我的房子,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我老伴留给我的。
我们签了一份“同居协议”。
是我起草的。我做了一辈子会计,对数字和条款有近乎偏执的敏感。
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生活开销AA制,每月初林卫国交给我两千块钱,作为伙食费和水电燃气费。家务共同承担,谁有空谁多做点。双方的财产归各自所有,子女婚嫁、生病养老,各自负责,互不干涉。
最重要的一条是:任何一方不得在未经另一方同意的情况下,将第三方亲属带入家中长住。
“长住”的定义是:超过七天。
林卫国当时签得很爽快,还开玩笑说:“小静,你这搞得像签商业合同。”
我当时很认真地告诉他:“林卫国,我们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一份合同。搭伙,就是合伙人。合伙人之间,最重要的是遵守契约精神。”
他笑了笑,没往心里去。
现在,他违约了。
而且是这样一种“先斩后奏”的方式。
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那个叫肖安的年轻女人身上。
她很瘦,脸色苍白,抱着孩子的姿势透着一股筋疲力尽的脆弱。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
很可爱的孩子。
但我心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我这辈子,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年轻时查出来的毛病,试了很多年,花了很多钱,最后只能认命。
这是我心里最深的一道疤,平日里用厚厚的冰层封着,谁都不能碰。
林卫国知道。
他知道,却还是把他的孙子,堂而皇之地带进了我的家,带到了我的眼前。
他是在用这份柔软的、无辜的亲情,来挑战我用半辈子筑起的坚硬壁垒。
“阿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肖安见我不说话,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淡:“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被安排的。”
我的视线重新回到林卫国身上。
“林卫国,我们的协议,你还记得吗?”
他的脸瞬间涨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小静,这不是特殊情况吗?我儿子……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的儿子,你的家。”我一字一顿地强调,“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卫国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这两年,我对他不能说不好。他肠胃弱,我煲汤总是先盛一碗温的给他。他喜欢下棋,我陪他在网上跟人杀得天昏地暗。他儿子儿媳偶尔过来,我也是好茶好饭地招待。
这些,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以为,我的边界是可以模糊的。我的原则,是可以用“人情”来软化的。
他错了。
我对人好,是我的教养。
但守住我的底线,是我的本能。
“先把东西放下吧。”我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外面还下着雨。今晚先住下,明天我们再谈。”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在这样一个雨夜,把一个疲惫的母亲和熟睡的孩子赶出去。
那显得很没有风度。
而且,问题要解决,而不是把制造问题的人推开。
我指了指客房:“肖安,你和孩子住那间。里面有干净的被褥。”
然后,我转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有去看林卫国的表情。
我知道,他此刻一定很难堪,也一定很愤怒。
但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
成年人的世界,每一个行为都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他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就要承担“违约”的代价。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
窗外的雨声时断时续,像一首压抑的叙事诗。
我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些为了求子而奔波的夜晚。一次次的希望,一次次的失望,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
老伴总是抱着我,说:“没关系,我们俩过也挺好。”
他的体温,是我此生最大的慰藉。
他走后,这间房子就变得空旷而安静。我一个人守着这份安静,守了十年。
直到林卫国的出现。
他像一扇虚掩的窗,给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透进了一点人间烟火。
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像两棵相邻但不纠缠的树,各自独立,又互相陪伴,平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现在看来,是我太理想化了。
第二天,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把湿漉漉的城市照得一片明亮。
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做了早餐。小米粥,蒸了几个包子,拌了一碟小菜。
我端上桌的时候,他们三个人也陆续起来了。
童童已经醒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奶奶早。”他奶声奶气地跟我打招呼。
肖安大概教过他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
“我不是奶奶。”我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可以叫我陈阿姨。”
空气再次尴尬起来。
肖安连忙把孩子拉到身后,小声说:“童童,叫陈阿姨。”
孩子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但还是听话地改了口:“陈阿姨早。”
“早。”我点点头,坐下来,开始喝粥。
林卫国全程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早餐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卫国跟进了厨房。
“小静,你至于吗?跟个孩子计较。”他压着火气说。
我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我们的一部分对话。
“林卫国,这不是计较。这是在明确边界。”我一边洗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他奶奶,这是事实。让他从小就知道,不能随便把称呼和情感划等号,不是坏事。”
“你……”他气结,“你就不能有点人情味吗?”
“人情味?”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沾着泡沫的手指着客厅的方向,“人情味就是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两个人带进我的房子,然后理所当然地要求我接受?人情味就是让我为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孩子,承担起‘奶奶’这个称呼背后的所有责任和义务?”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
“我的人生,已经够多遗憾了。我不想在晚年,还要被动地去扮演一个我从来没有机会成为的角色。这对我来说,不是温情,是残忍。”
我说完,他彻底愣住了。
他可能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的世界里,有孙子是天大的福气,是荣耀,是晚年生活的核心。他无法理解,这份福气,对我而言,可能是一把盐,撒在我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我……我没那个意思。”他喃喃地说。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了。”我拿起一块抹布,擦干手,“现在,我们来谈谈解决方案。”
我把他叫到书房,肖安也跟了进来,一脸忐忑。
我让她也坐下。
“这件事,你是当事人,你也需要知道我的决定。”
我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像当年在单位开会一样,条理清晰地开口。
“第一,你们可以住下。但是,是‘租’,不是‘住’。”
林卫国和肖安都愣住了。
“客房,按照市价,一个月一千五的租金。水电燃气,按人头平摊。以前是我们两个人,现在是四个人,你们承担一半。”
“小静,你这是要跟我算明账?”林卫国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对。”我点点头,“从你单方面撕毁我们协议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只能算明账了。因为我们之间的信任基础,已经动摇了。”
“第二,关于孩子。”我看向肖安,“你白天要上班吗?”
肖安摇摇头:“我……我暂时辞职了,想专心带孩子。”
“很好。”我说,“我是退休了,但我不是你的免费保姆。我每天有我自己的安排,看书、散步、上老年大学。我不会为了你的孩子,打乱我的生活节奏。”
“如果你需要我临时帮忙照看,可以。按小时计费,一小时三十块钱,不议价。这是我们小区外面托管班的价格。”
“第三,伙食。”我继续说,“以前是我们两个人,做饭简单。现在多了你们母子,饮食习惯、营养需求都不同。从今天起,伙食分开。你们可以自己买菜做饭,厨房可以共用,但要保持清洁。如果想跟我一起吃,可以,每人每月再加八百块伙食费,童童算半个,四百。”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尺子,把这个“家”丈量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没有一丝温情,全是条款和数字。
林卫国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嘴唇哆嗦着,指着我:“陈静,你……你太狠了!”
“狠?”我笑了,是冷笑,“林卫国,我是在教你一个道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理所当然。你享受了你的天伦之乐,就不能要求别人无偿为你的快乐买单。”
“我是在用一种你能听懂的方式,重申我们的‘合同’。忠诚和守信,不仅适用于婚姻,也适用于我们这种搭伙关系。你违约在先,现在,我们只是在商讨一份补充协议,来弥补你的违约造成的损失。”
我把笔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些条款,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形成书面文字,签字画押。如果不同意,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去找新的住处。”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肖安的眼圈红了,眼泪在打转,但她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女人,在巨大的震惊和难堪之后,内心深处可能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条款虽然冰冷,但它清晰。
清晰,就意味着公平,意味着没有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债。
她不必再因为“寄人篱下”而战战兢兢,不必再揣测我的脸色,不必再背负“麻烦别人”的沉重枷锁。
她需要付出的,只是钱。
而对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往往是最简单的问题。
林卫国坐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狮子,愤怒,却无能为力。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
这套房子是我的。我的生活,我做主。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拍案而起,带着儿媳和孙子拂袖而去。
但他没有。
他慢慢地拿起笔,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签。”
我的心,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知道,我和林卫国之间,那点仅存的,超越“搭伙”关系的温情,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我们,真正成了一对“合租”的室友。
协议很快就写好了。
一式两份。
我,林卫国,肖安,三个人都在上面签了字。
肖安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但字迹却很清秀。
签完字,她抬起头,第一次正视我,很认真地说:“陈阿姨,谢谢您。”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谢谢您,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这样,我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清澈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或许,我这种看似不近人情的做法,反而给了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一丝喘息的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秩序。
早上,我依然做我的早餐。肖安会带着童童,在厨房的另一角,用她自己的小锅,给孩子煮鸡蛋和牛奶。
林卫国默默地吃着我做的饭,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聊新闻,说笑话。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透明但坚硬的墙。
吃完饭,他会主动把碗洗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我们搭伙之后,主动承担起所有的洗碗工作。
或许,在他看来,这是他对我的一种补偿。
白天,我出门上课,或者去图书馆。
肖安带着孩子在家。她把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孩子的玩具都收在固定的箱子里,绝不拿到客厅来。
有时候我回来早了,会看到她在阳台上教童童认字。阳光洒在她身上,有一种安静而坚韧的美。
她很少主动跟我说话,但每次在走廊里遇见,都会对我露出一个礼貌而感激的微笑。
童童那个孩子,很懂事。
他不再叫我“奶奶”,每次见到我,都乖乖地喊“陈阿姨”。
有一次,我在书房看书,他悄悄地走进来,把一张画放在我的桌上。
画上,是一个太阳,几朵云,还有一个扎着辫子的小人。
“陈阿姨,这是你。”他说。
我看着那张幼稚的画,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我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他的头发,软软的,像春天的新草。
晚上,气氛是最紧张的。
因为晚饭。
林卫国坚持要一起吃。他说,一家人,不能吃两家饭。
他主动承担了买菜和做饭的活儿。
他做的饭,很难吃。
不是盐多了,就是火候不对。排骨炖得又老又柴,青菜炒得发黄。
但他每天都坚持做。
肖安会象征性地做个汤,或者凉拌个小菜,来改善一下伙食。
饭桌上,三个人大人,一个小孩,沉默地吃着。
童童有时候会说:“爷爷,你烧的肉不好吃。”
林卫e国就会很尴尬,但还是会夹一块到孩子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我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和鬓边新增的白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以为,用这种“一家之主”的方式,就能重新黏合我们之间破碎的关系吗?
他想营造一种“合家欢”的假象,却不知道,这种刻意的、沉闷的氛围,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他像一个笨拙的演员,在一个没有观众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天伦之乐”的独角戏。
而我,和肖安,都是他强行拉来的,冷漠的配角。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星期后的晚上。
那天,林卫国大概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还有一个海带排骨汤。
卖相很差,鱼皮破了,排骨的糖色炒糊了,黑乎乎的。
但他很得意,像一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等着被表扬。
他给童童夹了一大块鱼肚子,“童童,快尝尝,爷爷做的鱼。”
又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小静,你尝尝这个,我特地多放了糖,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
我看着碗里那块黑色的、黏糊糊的东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没有动筷子。
肖安也只是低着头,默默地给童童挑着鱼刺。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林卫国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
“怎么不吃啊?不好吃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卫国。”我看着他,“我们能不这样演戏了吗?”
他愣住了。
“你觉得,你每天做这些难吃的饭菜,我们坐在一起沉默地吃下去,这个家就‘完整’了吗?这种虚假的和平,你不觉得累吗?”
我的声音很冷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锋芒。
“你不是想当一家之主吗?你不是觉得有孙子万事足吗?那你为什么不开心?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讨好着每一个人,结果呢?没有一个人领你的情。”
“你儿子把你当成免费的提款机和育儿嫂,把你推给我这个外人。你的儿媳,在你面前大气不敢喘。你的孙子,嫌你做的饭难吃。而我,”我指了指自己,“我每天都在忍受你的低气压和这些难以下咽的饭菜。”
“你觉得,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他强撑起来的自尊和体面,割得鲜血淋漓。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我只是想……想让大家好好过日子……”他嘴唇颤抖着,眼眶红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我面前,露出了孩子般无助又委屈的神情。
“好好过日子,不是这个过法。”我说,“好好过日子,是每个人都舒服,都自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人都被绑在一张桌子上,互相折磨。”
“你累,我也累,肖安也累。我们为什么要这样?”
他突然爆发了。
“那要怎样!”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跳了一下。
“陈静!我到底要怎样你才满意!我签了字,我交了钱,我做饭,我洗碗,我还不够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正常的老太太一样,安安分分地帮我带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非要把日子过成法庭吗?!”
他的吼声,在不大的餐厅里回荡。
童童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
肖安连忙抱住孩子,惊恐地看着我们。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那根弦,也“啪”地一声,断了。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理所当然。
我突然明白了。
协议,条款,金钱,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他骨子里,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平等的、独立的个体。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搭伙”的伴侣,而是一个能无条件满足他所有家庭幻想的、免费的附属品。
我缓缓地站起身。
胸中积压了半生的委屈、愤怒,和这些天来的压抑,像火山一样,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但我没有吼回去。
我只是伸出手,抓住了桌布的一角。
然后,用力一掀。
“哗啦——哐当——砰!”
一整桌的饭菜,连同盘子、碗、汤锅,在一片刺耳的破碎声中,全都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红烧鱼的汤汁,溅到了雪白的墙上,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黑色的排骨,滚到了林卫国的脚下。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童童惊恐的哭声,和肖安压抑的抽泣声。
林卫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地狼藉,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两个字。
“散伙。”
我说完,转身就走,回到了我的卧室,反锁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因为后怕和激动而微微颤抖。
掀翻桌子的那一刻,我感觉到的不是痛快,而是一种巨大的悲哀。
我,陈静,一个一辈子都以体面、克制为信条的人,竟然用这样一种粗暴的、近乎泼妇的方式,来结束一段关系。
我把自己,活成了我最讨厌的样子。
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孩子的哭声都停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林卫国疲惫到极点的声音。
“……肖安,带童童回房间。把地……收拾一下。”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收拾碎瓷片的刺耳声音。
那一夜,我们三个人,三个房间,谁都没有睡。
像三座孤岛,在黑暗的海洋里,遥遥相望,却无法靠近。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房门。
客厅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地板拖得一尘不染,连墙上的油渍都被擦掉了。
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决裂,只是一场噩梦。
林卫国和肖安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们的眼睛都肿着。
见我出来,林卫国站了起来。
他的背,似乎比昨天更驼了。一夜之间,他好像老了十岁。
“小静,”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谈谈。”
我点点头。
肖安很识趣地抱起已经醒来的童童,轻声说:“爸,陈阿姨,我带童童出去转转。”
门关上了。
家里只剩下我和他。
“对不起。”他先开了口,这三个字说得异常艰难。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吼。”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我只是……太累了。”
“这两年,我儿子他们两口子,不是要买房,就是要换车。我那点退休金,全贴给他们了,还欠了些外债。他这次出国,说是项目好,能挣大钱,其实就是躲债去了。”
“肖安一个人,带个孩子,工作也丢了,天天在家哭。我看着心疼,我没办法啊。我只能把他们接到我这儿来。可我住的那套老房子,又小又破,他们娘俩住着不方便……”
“所以,我就想到了你这里。”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小静,我承认,我自私。我利用了你对我的好。我想当然地以为,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有点感情了,你会帮我。我把你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以为,只要我多做点,努力表现得像一家人,你心一软,就会接受他们。”
“我没想到,会把你逼到这个地步。”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里慢慢地割。
不疼,但是酸楚。
这是一个被时代和家庭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的老人。
他的自私,源于他的无能为力。他的算计,源于他的走投无路。
“你说的散伙……”他艰难地问,“是认真的吗?”
我沉默了很久。
我看着窗外,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一招一式,缓慢而坚定。
生活,不也就是这样吗?
再大的波澜,最后总要回归平静。再深的伤口,也需要时间来慢慢愈合。
“林卫国,”我转过头,看着他,“掀桌子,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沟通,已经走进了死胡同。我不得不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让你真正地‘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
“散伙,是我在那个瞬间,最真实的想法。”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的靠背。
“但是,”我话锋一转,“过了一夜,我想了想。散伙,是最简单的办法,但也是最不负责任的办法。”
“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散伙就能解决的。就算你离开我,你和你儿子一家的问题,依然存在。就算我赶走你,我内心的那道坎,也依然存在。”
“我们,需要的是一次真正的,诚实的对话。不是演戏,不是指责,是真正地把问题摊开,然后一起想办法解决。”
他的眼睛里,慢慢地,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那份协议,继续有效。”我说,“但我们可以增加一些人性化的条款。”
“第一,你们住在这里,房租和生活费,一分不能少。这不是我贪财,而是我要让你们,尤其是肖安,住得有尊严。付费,意味着平等。”
“第二,做饭的事情。我们轮流来。或者,干脆请个钟点工,费用我们按人头分摊。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不要再为了一日三餐互相折磨。”
“第三,关于童童。”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依然不会扮演‘奶奶’的角色。但是,作为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我会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邻居。肖安有事的时候,我可以帮忙看一两个小时,不收费。这是邻里之间的互助,不是义务。”
“还有你,林卫国。”我看着他,“我希望你明白,我们是‘搭伙’的伴侣,不是你的家庭危机的接盘侠。你的儿子,你的债务,是你的责任。我可以给你情感上的支持,听你倾诉,但你不能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你要学会,对你的儿子,说‘不’。”
我说完,整个客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卫国就那么站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我的这番话,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也给了他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支点。
那天下午,我们重新签了一份“补充协议”。
条款比上一份更细致,甚至包括了公共区域的卫生值日表。
肖安回来后,看到这份新协议,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签了字。
然后,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那天晚上,是肖安做的饭。
四菜一汤,家常口味,清淡可口。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紧绷。
吃完饭,林卫国和肖安抢着洗碗。
我没管他们,自顾自地回书房看书。
过了一会儿,童童又悄悄地溜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颗石榴。
红色的,饱满的,像一颗红宝石。
“陈阿姨,给你吃。”他把石榴举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问:“为什么给我?”
“妈妈说,陈阿姨是很好的人。”他仰着小脸,认真地说,“妈妈还说,以后我们要在这里,好好生活。”
我接过那颗沉甸甸的石榴,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只是一个,努力守卫自己世界的,自私的普通人。
日子,就在这种新的秩序下,一天天过去。
家里请了钟点工,每天下午来两小时,做饭、打扫。费用四个人平摊。
林卫国不再愁眉苦脸。他报了一个书法班,每天乐呵呵地去写字。
肖安找了一份线上的兼职工作,做客服。虽然挣得不多,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
我还是过着我自己的生活。
但有时候,我会从老年大学,带一块小蛋糕回来给童童。
有时候,肖安会在我伏案久了之后,给我端来一杯热茶。
林卫国,会在我咳嗽的时候,默默地把一杯枇杷膏放在我手边。
我们之间,依然很少交流。
但那种无声的关怀,像空气一样,慢慢地渗透到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我们不再刻意去扮演“一家人”。
我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室友”。
一种关系微妙、互相尊重、保持距离,又偶尔温暖的室友。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关系,似乎也不错。
比虚假的亲密,更让人感到安全。
有一天,我午睡起来,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玉坠。
是我老伴留给我的那一个。
我一直收在首饰盒的最底层,很多年没拿出来过。
玉坠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是林卫国的字迹,比以前沉稳有力了很多。
“小静,这个家,是你的。谢谢你,愿意让我们成为这个家的一部分。”
我拿起那个玉坠,触手温润。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玉坠上,泛起柔和的光。
我把它,重新戴在了脖子上。
那是我第一次,在我老伴去世后,重新戴上它。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林卫国去卫生间洗澡了,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充电。
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我无意窥探,但那个名字,我恰好瞥到了。
是“建军”。
林卫国的儿子,林建军。
那条消息很短,我一眼就看完了。
“爸,钱收到了吗?小安和童童在你那边给你添麻烦了,等我这个项目结束,大概半年,就接他们回来。”
半年。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林卫国跟我解释的时候,说的是“走得急”,“住一阵子”。
他从来没有提过,“半年”这么具体而漫长的时间。
我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客厅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我看着那条静静躺在屏幕上的信息,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结案的法官,却突然收到了足以推翻整个判决的新证据。
原来,所有的坦诚,所有的和解,所有的平静……
都建立在另一个,更大的谎言之上。
我缓缓地坐回沙发,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变冷。
林卫国,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我们的这场“搭伙”,这场被条款和协议框定起来的关系,到底是一场互相救赎的合作……
还是一场,从一开始就精心策划的,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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