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卷着院墙外梧桐叶的碎屑，扑在堂屋的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爸爸坐在八仙桌的一侧，指尖攥着一张叠得整齐的银行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对面的姑姑垂着眼，手里捏着个旧存折，沉默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
“哥，你再好好想想，”姑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当年你借的不是十万。”
爸爸的肩膀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狠狠砸了一下。他抬起头，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没擦干的汗，原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刚泡好的两杯热茶，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进退不得。
这一幕，我盼了整整八年。八年前，我刚上初中，弟弟还在襁褓里，妈妈突发急性阑尾炎，手术费要三万多。那时候家里刚盖完新房，欠了一屁股外债，爸爸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砖窑厂拉砖，晚上回来还要帮着妈妈喂猪、做饭，整个人瘦得像根被风吹弯的芦苇。可就算这样，凑齐手术费还是差着一大截。
我至今记得，那天晚上爸爸蹲在门槛上，抽了整整一包劣质香烟，烟蒂扔了一地。妈妈躺在床上，疼得直哼哼，却还低声劝爸爸：“要不，跟你妹开口试试？她刚跟妹夫做点小生意，手头应该松快些。”
爸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默了半天，才闷声说：“她刚起步，也不容易。再说，亲兄弟明算账，开口借钱，总觉得不好意思。”
可眼看着妈妈的病情不能再拖，第二天一早，爸爸还是揣着家里仅有的五百块钱，骑着那辆吱呀作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去了三十里外的姑姑家。那天我特意请假在家陪妈妈，心里七上八下的，既盼着姑姑能借钱，又怕爸爸受委屈。
直到傍晚，爸爸才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他一进门就直奔厨房，给妈妈煮了碗鸡蛋面，然后才松了口气，跟妈妈说：“借到了，你放心做手术。”妈妈问借了多少，爸爸说：“十万，够手术费，剩下的还能给你补补身子。”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想姑姑可真大方。后来妈妈顺利做了手术，恢复得很好。爸爸拿着剩下的钱，又找亲戚借了点，买了两头牛，开始搞养殖。那几年，爸爸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腰也因为常年劳作变得有些佝偻。有好几次，我半夜醒来，还能看到他在灯下翻看养殖手册，眼角的血丝看得人心疼。
姑姑偶尔会来家里看看，每次来都会给我和弟弟带些零食、衣服。爸爸总是拉着姑姑说家常，一遍遍提还钱的事，姑姑总是摆摆手，笑着说：“不急，你先把日子过好，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就这样过了八年。这八年里，爸爸的养殖场渐渐有了起色，从两头牛发展到二十多头，家里的外债也还清了，还盖了两层小楼。上个月，爸爸跟妈妈商量：“今年行情好，卖了几头牛，手头有闲钱了，把你妹那十万块还了吧，欠了这么多年，心里总不踏实。”
妈妈点点头，说：“是该还了，顺便请你妹和妹夫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为了还钱的事，爸爸特意去镇上的银行，把钱存进了一张新办的银行卡里，还提前三天给姑姑打了电话，让她抽空来家里一趟。我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皆大欢喜的相聚，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尴尬的局面。
“我想什么？”爸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伸手抹了把脸，语气里满是委屈，“当年我明明借的是十万，你亲手数给我的，用红布包着，整整十沓，我怎么会记错？”
姑姑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和无奈：“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也不是故意要跟你计较。可当年我借你的确实是十五万，不是十万。”她把手里的旧存折摊开，推到爸爸面前，“你看，这是当年的取款记录，2015年9月12号，我从银行取了十五万，当天就给你了。”
爸爸顺着姑姑指的方向看去，存折上的数字清晰可见：150000。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哆嗦着，伸手想去碰那本存折，却又缩了回来。“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质疑姑姑，“那天你明明给我的是十万，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还跟我说，让我先用着，不够再跟你说……”
“我没说过这话。”姑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哥，我知道你可能是记混了。这些年你操持家里，又要照顾嫂子，又要搞养殖，事情多，记错也是难免的。但这钱的数目，我肯定没记错，十五万，一分都不会差。”
“我没记错！”爸爸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当年我借了钱，回来就跟你嫂子说了是十万，我们还数了一遍，确实是十万！你怎么能说十五万呢？”
妈妈听到动静，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的身体还不算太好，走得有些慢，看到堂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皱了皱眉：“怎么了这是？好好的怎么吵起来了？”
“嫂子，你来了正好。”姑姑站起身，拉着妈妈的手，语气缓和了些，“嫂子，当年哥向我借钱，你还记得是多少吗？”
妈妈愣了一下，看向爸爸，又看向姑姑，迟疑地说：“当年他回来跟我说借了十万啊，怎么了？”
“你看，你哥也说是十万，我也记得是十万，怎么会是十五万呢？”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困惑，“妹子，是不是你记错了？”
姑姑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松开妈妈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却没喝出任何味道。“我没记错，”她放下茶杯，声音又冷了几分，“当年我取了十五万，亲手交给哥的。我以为哥知道是十五万，所以这些年他没提，我也没催。现在他说只借了十万，我是真的想不通。”
爸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看着姑姑，眼神里满是失望和委屈。“妹子，我们是亲兄妹啊！”他的声音哽咽了，“当年要不是你借钱，你嫂子的命可能就没了，我这辈子都感激你。可现在我还钱，你怎么能凭空多要五万呢？这五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是我起早贪黑，喂了多少头牛，流了多少汗才挣来的啊！”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姑姑的眼睛也红了，“我是那种贪财的人吗？我要是想多要你的钱，早就催你还钱了，还用等到现在？我只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不能让自己受委屈，也不能让你亏了心。”
“我没亏心！”爸爸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他站起身，因为情绪激动，身体微微摇晃着。“当年的钱，我明明借的是十万，我还给你十万，一分都不少！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发誓有什么用？”姑姑也站了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事实就是事实，我借你的是十五万！哥，你怎么能忘了呢？当年我为了给你凑这十五万，把我跟你妹夫准备进货的钱都拿出来了，还跟邻居借了两万。你知道我跟你妹夫因为这事吵了多少架吗？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两人越吵越凶，过往的情分像是被这争吵一点点撕碎，散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我站在一旁，心里又急又乱，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妈妈走过去，拉着爸爸的胳膊，轻声劝道：“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爸爸甩开妈妈的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姑姑，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着。过了一会儿，压抑的呜咽声从他怀里传了出来，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泣。
“我没忘……我真的没忘……”他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当年我借的就是十万……我辛辛苦苦挣了八年，就是为了早点把钱还上，让你放心……可你怎么能说我借了十五万呢……我委屈啊……”
爸爸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从来没见过爸爸这样哭，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再苦再累，也从来不会抱怨一句。可现在，他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得那么无助。
姑姑站在那里，看着蹲在地上哭泣的爸爸，眼圈也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坐回了椅子上。堂屋里只剩下爸爸的哭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显得格外凄凉。
妈妈走过去，蹲在爸爸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总会弄清楚的。”
过了好一会儿，爸爸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下来。他抬起头，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样。他看向姑姑，声音沙哑地说：“妹子，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你把别的钱记成这次的了？当年你给我的时候，确实是十万，红布包着，十沓，我跟你嫂子都数过。”
姑姑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地说：“我再想想……当年的事，过去太久了，细节我可能记不太清了，但我肯定取了十五万，也肯定都给你了。会不会是……会不会是你把其中五万块用在了别的地方，忘了跟嫂子说？”
“不可能！”爸爸立刻反驳，“当年那笔钱，除了给你嫂子做手术，剩下的都用来买牛了，每一笔钱的去向，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可能用在别的地方？”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姑姑皱着眉，一脸的困惑，“存折上的记录不会错，我确实取了十五万。可你和嫂子都说是十万，这中间差的五万块，到底去哪了？”
一时间，堂屋里又陷入了沉默。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问，那消失的五万块，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道：“姑姑，爸爸，你们当年借钱的时候，有没有写借条啊？如果有借条，一看就清楚了。”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当年事情太急，我光顾着带你妈去做手术，忘了写借条了。再说，我们是亲兄妹，我觉得没必要写那个。”
姑姑也点了点头：“是啊，当时我也没想着要写借条，觉得都是一家人，不会出什么问题。谁知道……”
没有借条，这就意味着，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当年到底借了多少钱。一边是爸爸和妈妈笃定的十万，一边是姑姑存折上清晰的十五万取款记录，两边都言之凿凿，却又都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妈妈想了想，说：“妹子，要不这样，我们再问问当年知道这事的人？比如，当年你跟邻居借钱，邻居知道你借了多少给我们吗？”
姑姑摇了摇头：“我跟邻居借钱的时候，只说家里有急事，没说具体是借给他哥，也没说借多少。再说，都过去八年了，邻居可能早就忘了。”
“那……那怎么办呢？”妈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助，“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吧？”
爸爸站起身，走到姑姑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妹子，”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很坚定，“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我也相信自己没有记错。这五万块的差额，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想因为这五万块，伤了我们兄妹之间的情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张卡里有十五万，你拿着。就算当年我借的是十万，这五万就当是我谢谢你这些年的帮忙和体谅。我们是亲兄妹，情分比钱重要。”
姑姑愣住了，她看着爸爸递过来的银行卡，又看了看爸爸布满泪痕的脸，眼圈又红了。“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哽咽着说，“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不是要多要你的钱。你这些年不容易，我知道……”
“我知道。”爸爸打断她的话，把银行卡放在桌上，“钱你拿着，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妹，常来常往。”
姑姑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爸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拿起银行卡，塞回爸爸手里，说：“哥，这钱我不能要。当年我借你的就是十万，可能是我记错了取款记录，也可能是我把别的钱算到这里面了。这张卡里有十万，你给我十万就够了。”
“妹子……”
“哥，你别再说了。”姑姑擦了擦眼泪，语气坚定，“我们是亲兄妹，不能因为钱伤了和气。当年你有困难，我帮忙是应该的。现在你日子过好了，把十万块还我，我就很满足了。至于那五万块，可能是我记错了，就算是我给孩子们的一点心意吧。”
爸爸看着姑姑，眼睛里又泛起了泪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银行卡收了回来，重新换了一张存着十万块的银行卡递给姑姑。“好，就听你的。妹子，谢谢你。”
姑姑接过银行卡，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然后站起身，说：“哥，嫂子，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你们。”
爸爸点了点头，说：“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堂屋，院子里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和妈妈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送到院门口，姑姑转过身，对爸爸说：“哥，以后别太累了，多注意身体。孩子们都长大了，你也该享享清福了。”
爸爸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你也一样，跟妹夫好好做生意，照顾好自己。”
姑姑笑了笑，转身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爸爸站在院门口，看着姑姑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再也看不到姑姑的身影，才缓缓地转过身。
回到堂屋，妈妈给爸爸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喝口水，缓缓。”
爸爸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坐在椅子上，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我看着爸爸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心疼。“爸爸，你还好吗？”我轻声问道。
爸爸睁开眼睛，对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些许释然：“我没事。只要你姑姑不生气，我们兄妹情分还在，就好。”
“可是爸爸，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五万块钱，到底去哪了？”我还是忍不住问道。
爸爸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你姑姑记错了，也可能是我哪里忘了。不过都不重要了，钱还了，情分还在，就比什么都强。”
妈妈也说：“是啊，一家人，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清楚。只要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我相信爸爸没有记错，也相信姑姑不是故意要多要那五万块钱，可那消失的五万块，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过了几天，姑姑又来家里了。这次她没有提钱的事，只是给我和弟弟带了些水果和零食，跟妈妈坐在厨房里拉家常，爸爸则在院子里喂牛。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融洽，仿佛那天的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姑姑突然开口说：“哥，嫂子，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取的十五万，其中五万块，我后来又借给我闺蜜了。我把这两件事记混了，以为都借给你了。真是对不起，那天跟你吵了那么久，还让你受了委屈。”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事没事，弄清楚就好。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人。”
妈妈也笑了：“弄清楚就好，弄清楚我们心里就踏实了。以后可别再这么糊涂了。”
姑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都怪我记性不好，差点伤了我们兄妹的情分。哥，这五万块，我还是还给你吧。”
“不用不用。”爸爸摆了摆手，“那五万块就当是我谢谢你这些年的帮忙。再说，你也不是故意的，别放在心上。”
“不行，这钱我必须还给你。”姑姑坚持道，“当年是我记错了，让你受了委屈，还哭了那么久，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五万块，你一定要拿着。”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爸爸还是拗不过姑姑，收下了那五万块钱。姑姑看着爸爸，笑着说：“哥，以后我们还是好兄妹，有什么事，我们互相帮忙。”
“好，好兄妹。”爸爸也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满是欣慰。
那天的阳光很好，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我看着爸爸和姑姑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原来，那消失的五万块，只是一场误会。而这场误会，虽然让大家都受了委屈，却也让我们更加明白，亲情比金钱更重要。
后来，爸爸把那五万块钱存了起来，说是要给我和弟弟当教育基金。姑姑也经常来家里串门，有时候会帮妈妈做做家务，有时候会跟爸爸聊聊养殖的事，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我偶尔还会想起那天爸爸蹲在地上哭泣的样子，心里依然会觉得心疼。但我更明白，那眼泪里，不仅有委屈，还有对亲情的珍视。而这场关于十万块钱的风波，也让我深刻地体会到，在亲情面前，所有的误会和矛盾，都可以被理解和包容化解。因为，血浓于水，这份亲情，是我们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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