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暗流

我婆婆程阿姨要办六十大寿了。

这个消息,不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也不是我丈夫时修远告诉我的。

是我在家庭群里,看到小姑子时吟秋艾特全体成员,宣布了这个“喜讯”。

“家人们,我妈下周六六十大寿,地点定在‘锦江阁’三楼牡丹厅,大家务必赏光啊!”

时吟秋发完,又甩出来一个酒店的定位链接。

锦江阁,我知道,我们这个二线城市里数一数二的高档酒店。

人均消费四个零起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时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纷纷冒泡,一连串的“恭喜”和“一定到”刷了屏。

我捏着手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这么大的事,定好了时间地点,我这个做儿媳的,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划拉着群成员列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时家的亲戚,远的近的,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都在。

唯独,没有我爸,也没有我妈。

我把手机息屏,扔在沙发上,胸口闷得慌。

时修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好,走过来搂住我。

“怎么了,佳禾,谁惹你不高兴了?”

他的呼吸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暖烘烘的。

搁在平时,我会觉得很安心。

可今天,我只觉得烦躁。

我推开他,拿起手机,把家庭群里的那条消息给他看。

“你妈过生日,定在锦江阁,你知道吗?”

时修远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语气很平常。

“哦,知道啊,我妈前两天跟我说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这不是忘了吗?”他挠挠头,一脸无辜,“多大点事儿,反正你现在也知道了。”

我盯着他,感觉一股火从脚底板往上蹿。

“时修远,这是多大点事儿的问题吗?”

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妈六十大寿,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全家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

“还有,这个宴请名单,是怎么回事?”

我把群成员列表调出来,怼到他面前。

“你的大伯、二叔、三姑、四姨,连你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侄子都请了,为什么不请我爸妈?”

“我爸妈好歹是亲家吧?”

“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这种大事,亲家是要坐主桌的。”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看不起谁呢?”

时修远被我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懵。

他拿过手机翻了翻,眉头也皱了起来。

“哎,这……我妈怎么搞的。”

他叹了口气,又来搂我,语气软了下来。

佳禾,你别生气,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大咧咧的,估计是人多,给忙忘了。”

“忘了?”我冷笑一声。

“她能把她妹妹的婆家的侄子都想起来,能把我爸妈忘了?”

“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时修远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那我现在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把咱爸咱妈加上。”

他说着就要拨电话。

我一把按住他的手。

“算了。”

我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现在再加,算什么?”

“是通知,还是施舍?”

“我爸妈都是要面子的人,我丢不起这个人。”

时修远看着我,一脸为难。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你爸妈不来吧?”

“人家会说我们做小辈的不懂事。”

我看着他这张写满“息事宁人”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时修远,你到现在还觉得,这是我爸妈来不来的问题吗?”

“这是尊重的问题。”

“从结婚到现在,你妈什么时候正眼瞧过我,瞧过我们家?”

“嫌我家是小地方来的,嫌我爸妈是普通退休老师,没你爸妈是国企退休的有面子。”

“这些我为了你,都忍了。”

“可这次太过分了。”

“这已经不是打我的脸了,这是把我们全家的脸都扔在地上踩。”

时修远沉默了,他蹲下来,把头埋在我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起,佳禾,是我不好。”

“是我没处理好。”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我一定跟我妈好好说说。”

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可那股凉意却更深了。

每次都这样。

每次他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都是这句话。

好好说说。

可结果呢?

什么都没改变。

周末,我们照例回婆婆家吃饭。

一进门,就看见婆婆程阿姨和小姑子时吟秋坐在沙发上,头挨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笑得合不拢嘴。

“妈,吟秋,我们回来了。”时修远换了鞋,大声打招呼。

婆婆抬起头,看见我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哦,回来了,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就像看一个透明人。

时吟秋倒是很热情地站起来。

“哥,嫂子,你们来啦。”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APP的界面。

“嫂子,你快帮我看看,这款项链怎么样?配我妈寿宴那天穿的旗袍,好看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款知名品牌的金项链,价格标签明晃晃地标着五位数。

我还没说话,婆婆就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炫耀。

“哎呀,你嫂子哪懂这些。”

“她平时就喜欢穿那些布料做的衣服,简单。”

我听懂了她的潜台词。

说我穿得朴素,不懂名牌,上不了台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时吟秋却没听出她妈的画外音,还在兴致勃勃地问我。

“嫂子,你觉得呢?”

“挺好看的。”我淡淡地说,“就是有点贵。”

时吟秋撇撇嘴。

“贵才好啊,我妈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当然要风风光光的。”

“再说了,有我哥和我嫂子在,这点钱算什么。”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一动,突然想起前几天公司刚发了年终奖的事。

这件事,我只跟时修远提过一嘴。

难道……

我正想着,时修远已经从厨房出来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哥,你看这个项链,”时吟秋立刻把手机递过去,“给妈买,祝寿。”

时修远看了一眼价格,皱了皱眉。

“太贵了,买个几千的就行了,心意到了就好。”

“哎呀哥,你怎么这么小气。”时吟秋不乐意了,“妈养我们这么大容易吗?再说了,又不用你一个人出钱,不是还有嫂子吗?”

“嫂子年终奖不是刚发吗?听说有小六位数呢,拿出万把块钱给妈买个礼物,不过分吧?”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婆婆。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原来如此。

我全明白了。

什么忘了邀请我爸妈,什么大大咧咧。

都是借口。

她们早就盘算好了。

这场寿宴,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鸿门宴。

主角是我,或者说,是我的年终奖。

把我爸妈排除在外,就是为了让我孤立无援,好任她们拿捏。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我看着眼前这母女俩,一个贪婪,一个算计。

再看看我身边这个一脸为难、企图和稀泥的丈夫。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02 寿宴

寿宴那天,我还是去了。

我为自己挑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时修远在我旁边换西装,一边系领带一边小心翼翼地看我。

“佳禾,你今天……真漂亮。”

“谢谢。”我拿起手包,语气平淡无波。

“那个……爸妈那边,你真的不跟他们说一声吗?”他又问。

“说什么?”我反问,“说你妈办寿宴,故意不请他们,但他们还得假装不知道,乐呵呵地给你妈封个大红包?”

“时修远,你觉得是我疯了,还是我爸妈疯了?”

时修远被我堵得哑口无言,最后只能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委屈,等寿宴结束了,我一定……我一定好好跟妈谈。”

又是这句话。

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我没再理他,径直出了门。

锦江阁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停满了豪车。

婆婆穿着一身定制的红色旗袍,脖子上戴着那条我看过的新款金项链,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口迎宾。

小姑子时吟秋穿着一身名牌小礼服,手里拎着一个新款的包包,像个女主人一样,穿梭在宾客之间。

看到我们来了,婆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她一把拉住时修远的手,对着旁边的亲戚大声介绍。

“快看,我儿子和儿媳妇来了!”

“我这个儿媳妇啊,有出息,在外企当领导,能挣钱!”

亲戚们立刻围上来,对着我一顿猛夸。

“哎哟,程姐,你真有福气。”

“这儿媳妇长得又漂亮,又能干,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修远真是好眼光。”

我站在人群中央,听着这些言不由衷的夸赞,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心里却冷得像一块铁。

能挣钱。

原来在她眼里,我最大的优点,就是能挣钱。

我像一个战利品,被她展示给所有人看。

时修远显然很受用,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一一回应着亲戚们的恭维。

我悄悄挣开他的手,往旁边站了站。

宴会厅里,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夺目,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泛着油光。

一共摆了八桌,座无虚席。

主桌上,坐着婆婆的兄弟姐妹,还有公公单位的几个老领导。

婆婆被众星捧月地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时修远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婆婆的下手边。

我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他们都是时家的人,血脉相连,利益相关。

只有我,像一个误入的外人。

我想到此刻,我的爸爸妈妈,可能正在家里看着电视,吃着简单的晚饭。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们的亲家,正在举办这样一场盛大的宴会。

而他们的女儿,正坐在这里,替他们承受着这份难堪和屈辱。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喝水,把那股酸涩强行咽了回去。

“嫂子,你怎么不吃菜啊?”

时吟秋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她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看着我。

“今天的菜可贵了,都是锦江阁的招牌菜,你多吃点,别客气。”

我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年轻又刻薄的脸。

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精致的手链,耳朵上的耳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我注意到,她今天换的手机,是最新款的苹果。

那个她前几天还拿在手里的旧款,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心里冷笑。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怕是也要好几万吧。

真是好孝顺的女儿。

用着嫂子的钱,给自己置办行头,再来提醒嫂子,多吃点,别浪费了你的钱。

“谢谢,我没什么胃口。”我放下水杯,客气地回答。

“哎呀,那怎么行。”时吟秋夸张地叫起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我哥陪你去医院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主桌的人都听见。

婆婆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带着一丝不悦。

“大喜的日子,胡说什么呢。”她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又转向我,语气关切地问,“佳禾,怎么了?是菜不合胃口吗?”

我还没开口,时修远就抢着说:“妈,没事,佳禾就是有点累了,最近公司忙。”

“哦,忙是好事,年轻人就是要多打拼。”婆婆立刻接话,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佳禾能干,不像吟秋,就知道花钱。”

“以后我们老两口,还有吟秋,可都要指望你哥和你嫂子了。”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程姐,你这福气,真是羡慕不来啊。”

“是啊,有这么能干的儿媳妇,以后就等着享福吧。”

我听着这些话,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指望我?

把我当成摇钱树,还是冤大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前的龙虾,慢慢地咀嚼着。

虾肉很新鲜,很弹牙。

但我吃不出任何味道。

我只觉得,这满桌的山珍海味,都带着一股子腐烂的腥气。

寿宴的高潮,是切蛋糕和收礼物环节。

一个三层高的大蛋糕被推了上来,婆婆在众人的簇拥下,许了愿,吹了蜡烛。

接着,亲戚们排着队,挨个送上礼物和红包。

“程姐,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大姑,生日快乐,这是我给您买的玉镯子。”

“姥姥,祝您越活越年轻!”

婆婆笑得见牙不见见眼,小姑子时吟秋跟在后面,专门负责收红包和礼物,忙得不亦乐乎。

轮到我们了。

时修远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双手递了过去。

“妈,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哎,好,好,我儿子最孝顺了。”婆婆接过红包,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然后,她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从我的手包里,也拿出一个红包。

比时修远的那个,要薄很多。

我走到婆婆面前,微笑着说:“妈,祝您生日快乐。”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接过红包,捏了捏,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旁边的时吟秋,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我假装没看见,退回到时修远身边。

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就包了那么点?”

我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这是我的一份心意。”

“至于你的那份,你自己准备,很公平。”

时修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周围都是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整个寿宴,就在这样一种诡异又和谐的气氛中进行着。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配合着他们,演完了这场名为“合家欢乐”的大戏。

直到宴会结束,宾客散尽。

我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03 账单

宾客们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我和时修远陪着婆婆,送走了最后一波亲戚。

婆婆显然是喝得有点多,脸颊绯红,脚步虚浮。

时吟秋扶着她,一脸的得意和满足。

“妈,今天可真风光。”

“是啊,你那些老姐妹,眼睛都看直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妈。”时吟秋娇嗔道。

母女俩一唱一和,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满足感里。

我站在一边,冷眼看着。

时修远走过去,想扶婆婆。

“妈,我送您和爸回家吧。”

“不急。”婆婆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了我。

她的眼神,在酒精的催化下,少了几分平时的精明,多了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

“佳禾啊。”她开口了。

“妈,您说。”我看着她,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她从时吟秋的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纸,径直向我走来。

那是一张长长的消费清单。

她把那张纸,塞到我的手里,笑眯眯地说:“今天辛苦你了。”

“这儿的服务员说,可以去前台结账了。”

“你去把账结一下吧。”

她的语气,就像在说“你去倒杯水”一样自然。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单。

最下面那个加粗的数字,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眼睛。

三万两千八百。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它有千斤重。

我抬起头,看着婆婆那张带笑的脸。

“妈,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婆婆脸上的笑容不变。

“什么什么意思?”

“结账啊。”

“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人,让你这个做儿媳的结账,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我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就笑了。

我笑出了声。

婆婆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妈您想得可真美。”

我的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婆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和恼怒。

“闻佳禾,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旁边的时吟秋也冲了过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账单。

“嫂子,你太过分了吧!”

“我妈六十大寿,让你出点钱怎么了?”

“你一年挣那么多钱,这点钱对你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

“你至于这么斤斤计 '}]' to the end of the response.

计较吗?”

我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时吟秋,我挣多少钱,那是我凭本事挣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

“我有义务孝敬我自己的父母,有义务和时修远一起承担我们小家的开销。”

“但是我没有义务,为你的虚荣和攀比买单。”

“你……”时吟秋被我堵得满脸通红。

“闻佳禾!”婆婆终于爆发了,她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你了!”

“你嫁到我们时家,就是我们时家的人!”

“我们家的事,就是你的事!”

“今天我办寿宴,花了三万多,让你结个账,你就跟我甩脸子?”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还有没有我们时家的规矩?”

时修远一看情况不对,赶紧冲过来打圆场。

他一边把我往后拉,一边对他妈说:“妈,妈,您别生气,佳禾她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他又转过头,压低声音对我吼道:“闻佳禾,你疯了!少说两句!”

我甩开他的手,直视着他。

“我没疯。”

“我清醒得很。”

“时修远,你告诉我,你们时家的规矩是什么?”

“是儿媳妇就得当牛做马,当提款机吗?”

“是办寿宴可以不请亲家,结账的时候就理直气壮地找儿媳妇要钱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旷的宴会厅里。

时修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婆婆气得嘴唇都紫了。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字。

“闻佳禾,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了!”

“这个账,你要是结了,我们还是一家人。”

“你要是不结,就别认我这个妈,别进我们时家的门!”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婆媳关系,用我和时修远的婚姻,来逼我就范。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妈。”

“这个账,我不结。”

“一分钱,我都不会出。”

说完,我把那张账单,轻轻地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然后,我拿起我的包,转身就走。

“闻佳禾,你给我站住!”婆婆在我身后尖叫。

时修远也追了上来,拉住我的胳膊。

“佳禾,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上一片慌乱和无措。

“时修远,放手。”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今天已经把话说明白了。”

“这个钱,谁爱出谁出。”

“反正,我不会出。”

他看着我决绝的眼神,手上的力气慢慢松开了。

我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锦江阁的大门。

外面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却让我感觉无比清醒。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

不是我和时修远的家。

而是我闺蜜,阮攸宁的家。

04 心寒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在包里疯狂地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时修远打来的。

我没有接。

我现在不想听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到了阮攸宁家楼下,我付了钱,拖着疲惫的身体上了楼。

攸宁是我的大学闺蜜,现在是个律师。

她早就看我不顺眼婆家很久了,一直劝我硬气点。

开门的是她,穿着一身丝质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

“闻佳禾?你怎么这个点来了?”

她看清我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立刻把我拉了进去。

“出什么事了?”

我一进门,闻到屋子里熟悉的香薰味道,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断了。

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攸宁什么也没问,只是抱着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等我哭够了,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才给我倒了杯温水,让我坐在沙发上。

“说吧,时修远那个妈,又作什么妖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寿宴没请我爸妈,到最后把三万多的账单甩给我,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攸宁听完,气得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我靠!这家人是吸血鬼吗?”

“六十大寿,花了三万多,让你一个人买单?脸呢?”

“还有那个时修远,他是死了吗?就看着他妈这么欺负你?”

她的愤怒,比我自己还要强烈。

我苦笑了一下。

“他没死,他让我顾全大局,让我花钱消灾。”

“放屁!”攸宁爆了粗口,“这叫顾全大局?这叫引狼入室!”

“佳禾,我跟你说,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妥协!”

“你今天要是把这三万块钱付了,以后就有三十万,三百万等着你!”

“他们就是在试探你的底线!”

“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我点点头,声音沙哑。

“我知道,攸宁,所以我走了。”

“我一分钱都没给。”

“干得漂亮!”攸宁对着我竖起一个大拇指。

“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摇摇头,一脸茫然。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回那个家了。”

“一想到要面对时修远那张和稀泥的脸,我就觉得窒息。”

攸宁想了想,说:“行,那你今晚就住我这儿。”

“天大的事,也等睡一觉起来再说。”

“你先去洗个澡,我去给你找睡衣。”

在攸宁家,我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我被阳光晃醒。

拿起手机一看,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时修远的。

还有十几条微信。

“佳禾,你在哪儿?回个电话好吗?”

“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妈都气病了,你快回来吧,我们一起想办法。”

“算我求你了,佳禾,别这样。”

看到“妈都气病了”这几个字,我冷笑一声。

又是这招。

一哭二闹三上吊。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懒得回复。

攸宁已经做好了早餐。

“醒了?快来吃点东西。”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到了餐桌前。

攸-宁把一杯牛奶推到我面前,说:“时修远找你了吧?”

“嗯。”

“你怎么想的?”

我喝了一口牛奶,沉默了很久。

“攸宁,我想……如果这次的事情解决不好,这个婚,我可能就不想结了。”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太多的悲伤,反而有一种解脱感。

攸宁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你想清楚了?”

“嗯。”我点点头,“结婚这三年,我一直在妥协,一直在退让。”

“我以为我的忍让,能换来家庭和睦。”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的退让,只换来了他们的得寸进尺。”

“尤其是时修远,他永远分不清是非黑白,永远觉得他妈是对的,我是小题大做。”

“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攸宁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

“佳禾,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不过,离婚是最后一步。”

“在此之前,我觉得,你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什么事?”

“把钱算清楚。”攸宁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你不是说,你一直在补贴他们家吗?”

“结婚买房,你家出了大头,写的是你们俩的名字。”

“装修家电,基本都是你花的钱。”

“逢年过节,给他们家老的少的买礼物,红包,哪次少了?”

“还有那个小姑子,时吟秋,上大学的生活费,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在家啃老,是不是也都是你们在负担?”

我点点头。

这些都是事实。

“那就对了。”攸宁说,“你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全都算出来。”

“不是要他们还钱,而是要让时修远,让他妈,让那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让他们知道,你不是提款机,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有记录的。”

“然后,你再拿着这份账单,去跟他们谈。”

“告诉他们,从今以后,你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是继续这样一锅粥搅在一起,还是亲兄弟明算账,搞AA制。”

“把选择权,扔给时修远。”

“看他,是要他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原生家庭,还是要你这个能让他过上好日子的小家庭。”

攸宁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混乱的思绪。

对。

算账。

我要把这些年,我所有的付出,都变成白纸黑字的证据。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付出,谁在索取。

05 布局

说干就干。

接下来的两天,我请了年假,就待在攸宁家里。

我把手机关机,断绝了和时家的一切联系。

我登录我的手机银行,支付宝,微信,把从结婚前夕到现在,所有跟时家有关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地导了出来。

给婆婆的生活费。

给公公买的按摩椅。

给时吟秋交的学费,买的电脑,手机。

家里大大小小的开销,水电煤气,物业费。

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地做了标记。

看着Excel表格里越来越长的列表,和最后那个不断滚动的总金额,我的心越来越冷。

原来这些年,我不知不觉,已经为这个家付出了这么多。

光是明确记录的,就已经超过了三十万。

这还不包括那些我用现金买的礼物,给的红包。

我把最终的账单打印了出来,厚厚的一沓。

攸宁看着那份账单,都惊呆了。

“我的天,佳禾,你这是扶贫啊。”

“你比扶贫办主任都尽职尽责。”

我苦笑着摇摇头。

“以前总觉得,都是一家人,没必要算那么清楚。”

“现在才发现,我真是太天真了。”

“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是理所当然。”

攸-宁拍了拍我的肩膀。

“现在醒悟,为时不晚。”

“账单有了,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我想了想,说:“我要先给时修远打个电话。”

“不,不能就这么便宜他。”攸宁拦住我,“你得先给你婆婆打。”

“给她?”我不解。

“对。”攸宁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你得先稳住她,让她以为你服软了。”

“顺便,再套点话出来。”

“记住,开录音。”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开机。

瞬间,无数的电话和信息涌了进来。

我没理会,直接找到了婆婆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婆婆虚弱又带着怒气的声音。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

我立刻换上了一副愧疚又委屈的语气。

“妈,对不起。”

“那天是我太冲动了,您别生气。”

“我这两天一直在反省,知道自己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能想象到婆婆此刻挑着眉毛,一脸“算你识相”的表情。

“哼,现在知道错了?”她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早干嘛去了?”

“害得我这两天血压都高了,躺在床上下不来。”

“妈,您身体要紧。”我继续放低姿态,“寿宴的钱,是我不对,我不该跟您计较。”

“您把卡号发给我,我明天就去把钱给您转过去。”

听到我要打钱,婆婆的语气立刻变得热情起来。

“哎,佳禾啊,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我们才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钱不钱的都是小事,主要是这个心意。”

“我知道你工作辛苦,挣钱不容易。”

“但是你想想,你那年终奖不是刚发吗?听说有十几万呢?”

她终于说出来了。

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我强忍着心里的恶心,继续演戏。

“是,妈,您说的是。”

“这笔钱,本来也是打算孝敬您和爸的。”

“那……妈,除了这个寿宴的钱,您还有没有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我这次一次性都给您。”

我故意抛出一个诱饵。

电话那头的婆婆,显然是上钩了。

她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哎呀,还是我儿媳妇懂事。”

“其实呢,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你妹妹吟秋,最近不是谈了个对象吗?男方家里条件不错,我们也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我想着,给她买辆车,当嫁妆,以后在婆家也有面子。”

“一辆车,也用不了多少钱,十几二十万的,就行了。”

我差点气笑了。

好一个“用不了多少钱”。

好一个“十几二十万”。

她的算盘,打得真是噼啪响。

用我的年终奖,给她女儿买车当嫁死,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好的,妈,我知道了。”我平静地说,“这件事,我会考虑的。”

“那您先把寿宴的账结了吧,别让酒店催。”

“好好好。”婆婆连声答应,“我这就让吟秋把账结了,然后把卡号发给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上的录音文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攸宁在一旁听完了全程,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佳禾,你可以啊,奥斯卡都欠你一个小金人。”

“这下好了,人证物证俱全。”

“下一步,召集他们,开庭!”

我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是时候了。

是时候让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了。

我给时修远发了一条微信。

“周六晚上七点,在家里等我。”

“把你爸妈,还有时吟秋,都叫上。”

“我们把所有的事情,一次性说清楚。”

时修远几乎是秒回。

“好,好,佳禾,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等你。”

看着他的回复,我没有任何感觉。

心,早就在那场寿宴上,凉透了。

06 摊牌

周六晚上,我提前半小时回到了那个我离开了将近一周的家。

推开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公公婆婆,小姑子时吟秋,还有时修远,一个不少。

四个人,像三堂会审一样,坐在沙发上,表情各异。

婆婆程阿姨靠在沙发上,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和胜利者的倨傲。

时吟秋坐在她旁边,玩着手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嘴角挂着不屑的微笑。

公公坐在另一边,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时修远看到我,立刻站了起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佳禾,你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茶几前,把我手里的文件袋,“啪”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是什么?”婆婆皱着眉问。

“账单。”我拉开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语气平静。

“什么账单?”时吟秋不耐烦地问,“嫂子,你不会是想跟我们算饭钱吧?至于吗?”

我没看她,而是看向婆婆。

“妈,寿宴的钱,三万两千八,我已经给您转过去了。”

我拿出手机,点开转账记录,展示给他们看。

婆婆的脸色立刻好看了许多。

“嗯,收到了。”她点点头,语气也缓和了,“佳禾,你能想通就好。”

“一家人,就该这样。”

“别急。”我打断她,“钱我转了,但有些话,我们必须说清楚。”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了那沓厚厚的打印纸。

“这是从我们结婚开始,到上个月为止,我为这个家花的所有钱的明细。”

我把账单一页一页地铺在茶几上。

“婚房首付,我家出了四十万,你家出了二十万,房本上写的是我和时修远两个人的名字,这个暂且不算。”

“房子装修,硬装软装加家电,一共花了二十二万,全是我出的钱,这里有所有的购买记录和发票。”

“结婚后,每个月,我给您和爸两千块生活费,三年,一共是七万二,这里是转账记录。”

“时吟秋上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一共三万。毕业后,她在家待业一年,吃穿用度,都是我们承担,我每个月给她三千,一共三万六。这里,也都有记录。”

“还有逢年过节,给你们买的礼物,给亲戚小孩的红包,零零总总,加起来大概五万多。”

我每说一条,就把对应的单据和记录指给他们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和时吟秋的脸色,从得意,到错愕,再到难堪,最后变成了铁青。

时修远的头,越埋越低,几乎要缩到胸口里去。

只有公公,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拿起最后一张汇总表,轻轻放在最上面。

“所有这些,有明确记录的,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一万八千。”

“妈,您觉得,我为这个家付出的,还少吗?”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时吟秋终于忍不住了,跳了起来。

“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翻出来,是想让我们还钱吗?”

“一家人,你算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有意思。”我看着她,冷冷地笑了。

“非常有意思。”

“时吟秋,我给你算这些,不是让你还钱。”

“是让你明白,你花的每一分钱,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是你哥,和你嫂子,辛辛苦苦挣来的。”

“你拿着我们给你的钱,去买最新款的手机,去买名牌包包,心安理得吗?”

我指着她手边那个崭新的包。

“你妈六十大寿,你这个做女儿的,送了一条上万的项链,钱是哪里来的?”

“是你自己挣的,还是花的我的钱?”

时吟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花的我自己的钱!”她嘴硬道。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录音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婆婆那贪婪又兴奋的声音,清晰地在客厅里回响起来。

“……你妹妹吟秋,最近不是谈了个对象吗?……我想着,给她买辆车,当嫁妆……十几二十万的,就行了。”

录音放完,整个客厅,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婆婆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你……你算计我?”

“妈,这不是算计。”我关掉录音,平静地看着她。

“这是证据。”

“证据证明,在您眼里,我这个儿媳妇,不过就是个会走路的钱包。”

“你们一边嫌弃我的出身,看不起我的父母,一边又心安理得地盘算着我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这次的寿宴,就是你们母女俩早就设好的一个局。”

“目的,就是我的年终奖。”

“先是用不请我爸妈来羞辱我,让我心里有愧。”

“然后在寿宴上捧杀我,让我下不来台。”

“最后,再把账单甩给我,逼我买单。”

“我说的,对吗?”

婆婆瘫在沙发上,大口地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吟秋也彻底蔫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从头到尾都像个鹌鹑一样的时修远。

“时修远。”

我叫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颤,慢慢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乞求。

“佳禾,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打断他。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

“这个家,这么过,我过不下去了。”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从今天开始,我们跟爸妈这边,经济彻底分开。我们过我们的小日子,他们过他们的。”

“房贷我们一人一半,生活开销,我们做个预算,也AA制。”

“孝敬父母,可以,但必须是我们双方平等的孝敬。我给我爸妈买多少东西,你就给你爸妈买多少东西。我不会再多出一分钱。”

“至于你妹妹,她已经成年了,有手有脚,让她自己养活自己。”

我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说出了第二个选择。

“第二,离婚。”

“房子是我家出的大头,按出资比例分割。车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归我。”

“这些年我补贴你家的钱,四十一万八,我就当喂了狗,我不要了。”

“我们去民政局,把手续办了,从此一拍两散,各不相干。”

“你自己选。”

我说完,整个客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尤其是时修远。

他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可能从来没想过,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

而且,是如此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07 新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时修远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婆婆程阿姨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指着我,声音嘶哑地尖叫:“离婚?闻佳禾,你敢!”

“你想得美!我儿子是不会跟你离婚的!”

“你别以为你挣几个钱就了不起了,离了婚的女人,就是掉价的货!”

我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我甚至都懒得跟她争辩。

我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时修远的脸上。

“时修远,我只问你。”

“选哪个?”

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眶红得吓人。

他看了一眼他妈,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开口了。

他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重重地按在烟灰缸里。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婆婆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公公站起身,走到时修远面前,看着自己的儿子。

“修远,你自己做决定。”

“这个家,是你跟佳禾的。”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你自己选。”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歉意,有无奈,也有着一丝……赞许?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时修远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艰涩。

“佳禾,我们……不离婚,好不好?”

“我选第一个。”

“我选……AA制。”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婆婆和时吟秋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哥!你疯了!”时吟秋尖叫起来。

“修远!你……”婆婆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时修远没有理会她们。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丝哀求。

“佳禾,我知道错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保证,以后,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许多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写满了悔恨和疲惫。

我不知道他的保证,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是否还能回到从前。

但是,我知道,我赢了。

我赢回了我的尊严,我的底线,和我在这个家里应有的位置。

我点了点头。

“好。”

“我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

“如果再有下次,我们就不是坐在这里谈了。”

“而是直接去民政局。”

说完,我站起身,走进了我的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有去看婆婆和时吟秋那如同死了爹妈一样的脸色。

我也不想去听时修远要如何跟她们解释和争吵。

那是他的功课,不是我的。

后来的事情,都是时修远处理的。

他真的按照约定,开始跟我AA制。

房贷卡里,他每个月按时打入一半的钱。

我们共同开了一个生活账户,每个月各自存入相同的金额,用于家庭日常开销。

他把他妈寿宴那天,我转过去的三万两千八,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他说,那笔钱,他和他妹妹时吟秋一人一半,凑齐了,给了酒店。

从那以后,婆婆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现在我们家。

听说,她气得大病了一场。

时吟秋也搬了出去,自己租了个小房子,找了份工作,再也没好意思开口要过钱。

我和时修远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很微妙的阶段。

客气,疏离,但又在慢慢地重新靠近。

他开始学着做家务,学着关心我的情绪,学着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他不再把“我妈不容易”挂在嘴边。

而是会在我给爸妈打电话的时候,凑过来,问一句“爸妈身体还好吗”。

我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完全愈合。

但我也知道,生活总要继续。

一个周末的下午,阳光很好。

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书,时修远在厨房里忙碌着。

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盘切好的水果。

“佳禾,尝尝,今天买的橙子很甜。”

我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眼神,温柔又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我拿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

真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