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北门外的刑场,地上尘土盈寸,干涸如灰,像撒了一地的骨灰。
天光未明,凉风如刀,割过刚露出地面的草芽,也割在人心上。
刘子龙站在司令部角楼的阴影里,军大衣裹得严实,可军装下别着的手枪却硌得肋骨生疼——那不是武器的重量,是命运的压痕。
昨夜,他与苏曼丽潜入徐中立公馆密室,撬开紫檀木盒夹层,终于寻得那枚银质委任状——“豫西招抚使”,落款为重庆军统局,钢印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如一道死刑令。
旁边压着一张手绘地图,岗哨盲区、城墙薄弱点、日军换防间隙,皆以红笔圈出,清晰得令人胆寒。那是徐中立准备献城的“投名状”,也是他为自己铺就的黄泉路。
“太君。”
清晨,刘子龙推开吉川贞佐的房门,军靴踩在厚绒地毯上悄无声息,像一条游入洞穴的蛇。
他将一份监听记录轻轻放在案头,纸页尚带电台余温,“属下查到军统在开封有新联络点,藏在城隍庙戏台底下。”
电码译出的“洛阳急电”四字墨迹未干,仿佛刚从敌人心脏抽出的血。
吉川没有抬头。
他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军刀,刀面映出窗外灰白的天光,也映出刘子龙额角一粒细小的冷汗——那汗珠悬而未落,如同他的性命,悬于一线。
“你,想借我,抹去对质的证人?”吉川突然冷笑,刀尖轻轻点在记录上,像毒蛇吐信,“‘介岗君’,你的,太急了。”
刘子龙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吉川的怀疑从未真正消散。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始终在暗处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放过。
他没有辩解。
而是猛地解下佩枪,枪口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干脆利落,毫无迟疑:“若有二心,甘受军法!”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余光却如刀锋般扫过吉川案头——那里压着一张密电,正是苏曼丽昨夜截获的:徐中立与重庆约定“献城后反戈,杀尽日军联络员”。
此刻,那张纸的一角正被吉川的青瓷茶杯压住,像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只待时机咬人。
房间陷入死寂。
檀香在铜炉中缓缓燃烧,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如一场无声的审判。
吉川盯着他,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放下枪。我的,相信你。”
他将茶杯挪开,露出整张密电,目光如冰,“但是,介岗君,你的,要亲自去,把那个联络点,连根拔起。”
午时的城隍庙,香火缭绕,锣鼓喧天。
台上正演《长坂坡》,赵子龙单骑救主,台下百姓喝彩连连,无人知晓戏台之下,正上演另一出更残酷的生死戏。
刘子龙亲自带队踹开暗门,木屑纷飞。
地窖中,一名军统特务正抱着发报机发抖,手指在电键上颤抖,似在发送最后一封求救电文。
当刘子龙的左轮射出子弹时,手腕微微一偏——
子弹擦过特务肩头,将他击倒。
那特务倒下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地窖深处真正的电台设备与密码本,像一具天然的屏障,也为后续“搜查”留下余地。
他蹲下身,从特务怀中抽出一封密信。
信封上“徐中立亲启”四字,笔迹遒劲,与自己昨夜在灯下仿造的如出一辙——连墨色浓淡、顿笔习惯都分毫不差。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高举信件,声音洪亮如钟:“太君!此人身藏徐中立与军统的密约!证据确凿!”
回到司令部,他将密约展开于吉川案前。
纸页翻至末页,一行朱砂小楷赫然入目:“献城后,杀尽日军联络员及伪军首恶,以清汉奸之耻。”
那字如淬毒的匕首,刺得吉川双目赤红,瞳孔骤缩。
“八嘎!”
吉川暴吼一声,军刀劈向桌角,木屑飞溅如血花。
“统统的……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当天下午,胡毓坤、徐中立及其亲信共二十人,被押赴北门刑场。
枪声连响,血染黄土。
胡毓坤倒下时,眼睛圆睁,瞳孔凝固着最后的惊恐与不甘。
他的手指僵直地指向城门方向,仿佛还在无声诅咒那个叫“介岗”的男人——那个曾在他病榻前低眉顺眼、如今却送他上断头台的“旧部”。
刘子龙站在角楼暗处,望着刑场的方向,掌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这场“借刀锄奸”的胜利,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刀锋上沾着敌人的血,也随时可能割断自己的喉咙。
“他快醒了。”苏曼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左臂的伤口渗出的血已浸透绷带——那是昨夜潜入徐府时被暗哨划伤的。“吉川不是蠢人。他现在是暴怒,等怒火烧尽,冷静下来,就会发现——证据太‘完美’了。”
刘子龙点头。他太了解吉川。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从不会被表象蒙蔽太久。
徐中立的“密信”、委任状、印章、账本……一切来得太巧,时机太准,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连台词都严丝合缝。
而吉川,最恨被人当棋子。
“他需要替罪羊,也需要一个理由。”刘子龙低语,声音如风掠过枯枝,“现在,我们就是那个理由——帮他清除异己,又让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
此时,吉川站在刑场中央,军刀挑着那封密信。
寒风吹动纸页,猎猎作响。
他忽然瞥见信尾的“郑州豫站”印章——那纹路,竟与他私藏的一本鸦片账本上的印章完全一致!
他心头一震。
那账本,是他与几名心腹私下贩运鸦片的铁证,从未示人。
为何军统的密信上,会出现同样的印章?
他猛地想起刘子龙昨夜的话:“军统最擅长借刀杀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如毒蛇缠身。
这密信来得太巧,像有人故意递到他手里。
而“介岗”,那个跪地磕头、枪抵太阳穴的“忠犬”,是否也早已看穿了他的软肋?是否早已算准他会因愤怒而失去判断?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清除内鬼,而是在替人完成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他被利用了。
被他最信任的“介岗君”,和那个总在灯下静默如水、却眼神如刃的红旗袍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风卷残云,刑场血迹未干。
吉川望着远处角楼的剪影,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介岗……你太聪明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如钉,“但是,正是因你的太聪明,我才信你不是军统的人——军统的人,只会拼命,不会忍耐;只会牺牲,不会布局。”
“而你……”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欣赏的寒光,“像我年轻时的样子。”
远处,刘子龙与苏曼丽悄然隐入暮色。
他们知道,这一局赢了,但下一局,或许就是绝境。
因为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怀疑你的人,而是开始欣赏你的人。
而吉川贞佐,正在成为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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