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知道,我妈这辈子活得不容易,也活得很拧巴。我爸在我五岁那年,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山里修公路,遇上山体滑坡,连个全尸都没找回来,那时候我妈才刚满二十五岁,怀里抱着我,身后还跟着个三岁的妹妹,家里的天一下子就塌了。村里人都劝我妈,趁着年轻赶紧再找个人家,总不能一辈子守着两个娃娃熬日子,可我妈那时候性子烈,咬着牙说要自己把我们姐妹俩拉扯大,绝不靠别人,可谁能想到,后来的日子里,有两个男人,还是陪着她走过了那些最难熬的岁月。
村里人说起我妈,总会偷偷议论,说她身边有两个相好的,一个是村会计老周,一个是住在我们家隔壁的王叔叔。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已经上初中了,那时候脸皮薄,听见别人嚼舌根,气得直哭,回家就跟我妈闹,问她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不管我和妹妹了。我妈那时候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我的话,手里的柴火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淡淡地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我这辈子,对得起你们姐妹俩,也对得起你死去的爹。”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我妈丢人,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跟她说话,甚至放学都故意绕路走,就怕被同学看见我跟她走在一起。
现在我自己也为人母了,回头再看我妈当年的日子,才明白她那时候有多难。我爸走后,家里的几亩薄田全靠我妈一个女人打理,春天插秧,夏天割麦,秋天收玉米,哪一样不是重体力活,她一个弱女子,硬生生扛了下来。那时候村里还没有机械化,割麦要靠镰刀一把一把割,插秧要弯着腰在水田里泡一整天,我妈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还要给我和妹妹做饭、缝补衣服,常常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眼里全是红血丝。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妈坐在炕沿上,揉着自己肿起来的膝盖,偷偷地抹眼泪,那时候我心里酸酸的,可还是嘴硬,没敢过去安慰她。
第一个走进我妈生活的,是邻家的王叔叔。王叔叔是个木匠,老婆走得早,也是一个人带着个儿子过,他家就住在我们家隔壁,隔着一道矮墙。从我爸走后,王叔叔就总帮着我们家干活,我妈下地的时候,他会帮着照看我和妹妹,给我们俩煮鸡蛋吃;家里的桌椅板凳坏了,他顺手就给修好了,从来不要钱;农忙的时候,他更是放下自己家的活,先帮我们家把庄稼收完,再去忙自己的。王叔叔话不多,人很实在,脸上总是带着憨厚的笑,他帮我们家干活,从来不会邀功,干完活就默默回自己家,连口水都不多喝。
我那时候很喜欢王叔叔,因为他总会给我和妹妹带糖吃,还会用木头给我们刻小风车、小木偶,比商店里买的还要精致。有一次我在山里放牛,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腿摔破了,哭着喊着回不了家,是王叔叔路过,把我背回了家,还去山上采了草药给我敷上,守在我床边,直到我不哭了才走。那时候我觉得,王叔叔就像我的亲叔叔一样,要是他能当我的后爸,好像也不错。可我妈对王叔叔,总是客客气气的,人家帮了忙,她总会想着法子还回去,要么给王叔叔的儿子做件新衣服,要么蒸了馒头、包子给他们家送过去,从来不让自己欠别人的人情。我后来才知道,我妈是怕拖累王叔叔,她觉得自己带着两个女儿,是个累赘,不想耽误人家。
王叔叔对我妈的好,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有人劝他干脆娶了我妈,两家合一家,互相有个照应,王叔叔也跟我妈提过,可我妈每次都婉拒了。我妈跟我说,王叔叔是个好人,可她不能那么自私,王叔叔一个人带个儿子已经不容易了,要是再加上我和妹妹,日子只会更难,她不想让王叔叔跟着她受苦。可即便如此,王叔叔还是一如既往地帮着我们家,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们家的窗户纸破了,冷风直往屋里灌,我妈夜里冻得睡不着,第二天一早,王叔叔就拿着纸和浆糊过来了,把我们家的窗户全都糊得严严实实,还把自己家的一床旧棉被送给了我们,说他儿子长大了,盖不着了,可我知道,那床棉被是他最好的一床。
村会计老周,是后来才跟我妈有交集的。老周在村里当会计,识文断字,脑子活络,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像王叔叔那样,只会闷头干活,他帮我们家,都是帮在实处上。那时候我和妹妹上学要交学费,家里实在拿不出钱,是老周帮我们垫付了学费,还跟学校申请了减免;村里分救济粮、救济款,他总会想着我们家,帮我们争取最多的一份;我妈因为常年劳累,得了风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是老周托人从城里带回来药,手把手教我妈怎么吃,怎么敷。
老周为人爽朗,很会说话,每次来我们家,都会跟我妈聊聊天,问问我们姐妹俩的学习情况,给我妈宽心,说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那时候我妈常常因为家里的琐事愁眉不展,老周总能几句话就把我妈逗笑,让她暂时忘了烦恼。老周来我们家的时候,不像王叔叔那样默默干活,他会跟我妈一起做饭,一边做饭一边聊天,说说村里的新鲜事,聊聊外面的世界,那时候我妈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很多。村里人说,老周对我妈,是动了真心的,他不止一次跟别人说,我妈是个好女人,可惜命太苦了。
可老周有家庭,他有老婆孩子,他老婆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知道老周帮我们家,还常常来我们家找茬,指着我妈的鼻子骂,说我妈是狐狸精,勾引她老公。有一次她闹得特别凶,把我们家的锅碗瓢盆都砸了,还扯着我妈的头发不放,我和妹妹吓得直哭,是王叔叔听见动静跑过来,把他们拉开,护在了我妈身前。那一次,我妈受了很大的委屈,哭了整整一个晚上,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从来没想过要破坏别人的家庭,老周帮她,她心里感激,可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有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从那以后,我妈就刻意跟老周保持了距离,老周再来我们家,她要么躲出去,要么就客客气气地把他打发走,不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老周心里难受,可也知道我妈的难处,后来就很少再来我们家了,只是会在暗地里帮我们,比如偷偷把救济粮放在我们家门口,托人把药带给我们,从不露面。我妈心里清楚,可也没办法,她知道,老周有自己的家,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可能,与其纠缠不清,不如早点断了念想,免得耽误了别人,也委屈了自己。
那几年,王叔叔和老周,就像我妈身边的两棵大树,默默守护着我们这个风雨飘摇的家。王叔叔守在明处,用他的力气和实在,帮我们扛下了生活的重担;老周藏在暗处,用他的智慧和能力,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又一个难题。他们都对我妈好,可我妈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自己该选什么,该拒绝什么。她对王叔叔,是感激,是依赖,却少了一份心动;她对老周,或许有过一丝好感,可碍于现实,只能深藏心底。她这辈子,心里装的最多的,从来都是我和妹妹,她所有的顾虑,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我们姐妹俩能安安稳稳地长大。
我上高中那年,要去县城读书,学费和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我妈为此愁得好几夜没睡。王叔叔知道后,把自己攒了很久的木匠活工钱全都拿了出来,塞给我妈,说让我安心读书,钱的事他来想办法;老周也托人给我妈送来了一笔钱,还帮我联系了县城里的一个亲戚,让我可以住在亲戚家,省下一笔住宿费。我妈拿着那两笔钱,哭了很久,她这辈子,没受过别人这么大的恩惠,可这两个人,为了她,为了我们姐妹俩,心甘情愿地付出,不求任何回报。
后来我和妹妹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在城里安了家,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们把我妈接到了城里住,想让她享享清福。临走那天,王叔叔来送我们,他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点驼了,他把一个布包塞给我妈,里面是他这些年攒的一些钱,说让我妈在城里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我妈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说了一句“这些年,谢谢你了”,王叔叔只是憨厚地笑,说“只要你们过得好,我就放心了”。老周没有来送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他那时候生病了,怕我们担心,没告诉我们,等我们回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不动路了,他拉着我妈的手,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帮她多做点事,我妈忍着眼泪,跟他说,这辈子,有他和王叔叔这两个朋友,她已经很知足了。
再后来,王叔叔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他的儿子给我们打了电话,我和我妈赶回去送了他最后一程,我妈在他的坟前,哭了很久很久,嘴里一直念叨着“好人啊,真是个好人”。老周也在几年后去世了,他去世前,特意让他的孩子把一封信交给我妈,信里没有别的话,就只有一句“这辈子,能帮你,我无悔”。我妈拿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眼泪打湿了信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我不懂,村里人说的“情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我总觉得那是个不好的词,是丢人现眼的事。可现在我懂了,对于我妈来说,王叔叔和老周,从来都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情人,而是她在人生最黑暗、最难熬的日子里,出现的两束光,是她的恩人,是她的知己,是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人。他们之间,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只有最朴素的关心,最真诚的帮助,最纯粹的牵挂,这份感情,比爱情更珍贵,比亲情更难得。
我妈这辈子,守着我和妹妹,清清白白地做人,她从来没有对不起谁。王叔叔和老周,也从来没有因为帮了我们家,就要求过什么,他们只是出于一份善意,一份心疼,默默地陪在我妈身边,帮她走过了那些苦日子。他们三个人,用最纯粹的心意,演绎了一段世间最温暖的情谊,没有世俗的偏见,没有利益的纠葛,只有互相体谅,互相温暖,互相成全
如今我妈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还算硬朗,她常常坐在阳台上,望着老家的方向,嘴里念叨着王叔叔和老周的名字,眼里满是怀念。我知道,那两个人,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是刻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温暖。他们的情谊,无关风月,只为真心,是苦难岁月里开出的最温柔的花,也是我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念想。
世间的感情有千万种,并非只有爱情才动人,那些在困境中伸出的援手,那些默默守护的温暖,那些不求回报的付出,更能让人铭记一生。我妈和她的两个“情人”,用一生的真诚,告诉了我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温暖,什么是真正值得珍惜的情谊,这份感动,会一直藏在我心里,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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