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一年,我家那台锈迹斑斑的窗式空调,是夏天唯一的救命稻草。它的轰鸣声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却吹不走父亲眉间黏稠的汗。某个闷热的傍晚,我读到刘震云的那段话:“当贫穷到了一定的程度,你就根本没有能力,去学习、思考、教养、出路、方向……” 字句像针,扎进我十六岁燥热的心。

我的同桌林薇,就是那段话的注脚。她总是穿洗得发白的校服,夏天会悄悄把磨破的袖口往里卷。她成绩极好,但像一株背阴处的植物,安静,胆怯。课堂上,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脸会瞬间红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哪怕答案完全正确。班级组织去科技馆,五十块钱的车费,她以“要帮家里看店”为由请假,眼神却跟着我们上大巴,那里面有不属于她年龄的暗淡。

我见过她在一本摊开的《红楼梦》书页边缘,用铅笔画极小、极精致的衣裙。可当美术老师发现她的天赋,鼓励她参加付费的集训班时,她只是慌乱地摇头,说“不喜欢画画”。那不是不喜欢,是“不配”。贫穷在她心里筑起一道玻璃墙,她看得到外面的世界琳琅满目,却觉得自己连伸手触碰的资格都没有。她小心翼翼,如同一个光脚太久的人,终于穿上草鞋,每一步都怕踩坏了这仅有的体面,至于奔跑,那是梦里都不敢有的姿势。

那时,我们都爱读诗,崇拜“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李白,鄙夷满身铜臭的商人。我们认为清贫是种骄傲,是种与庸俗世界对抗的姿态。直到高三那年,林薇的父亲在送货时被三轮车撞倒,伤势不重,但对方索赔三千。那个晚上,林薇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不是为父亲的伤,是为母亲翻遍所有抽屉也凑不齐的狼狈,和父亲咬牙说“大不了这腿不要了”时的绝望。最终,是班主任发动了募捐。钱凑齐了,事情了了,但林薇眼里的某种光,好像也永远地熄灭了。她退出了晚自习,因为家里需要她早点回去帮忙。

她没参加高考。据说去南方打工了。临行前,她送我那本《红楼梦》,书页边那些精致的铅笔画,被她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毛糙的痕迹,像一个愈合不了的伤口。

很多年后,我在一家书店偶然翻到一本财经杂志,里面写道:“财富不是目的,而是自由的手段。它购买的不是奢侈,而是选择权——选择不做什么的权利。” 我忽然想起林薇,想起那个因为三千块钱就轻易折断的未来,想起刘震云说的“生存成为唯一的奢侈品”。

那一刻,我真正听懂了那句“动不动就去赞美苦难”的讽刺。赞美苦难的人,大约从未在夏夜里,为了一台空调开还是不开,目睹过父母的沉默争吵;也从未体会过,一张薄薄的缴费单,就能轻易压碎一个少女所有隐秘的梦。财富从不与高贵划等号,但赤贫,却会温柔而彻底地,剥夺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可能。

那些年少时嗤之以鼻的“铜臭味”,后来才明白,它常常是守护所爱之人时,最现实也最结实的铠甲。我们敬畏财富,敬畏的从来不是数字,而是它背后那份珍贵的、让人得以挺直脊梁的从容。是从“活下去”到“活得好”之间,那条布满玻璃碴却必须淌过的河。林薇没能走过来,但那条河,一直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