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3月8日,延安的早春寒意尚重。刚抵达没几小时的白求恩拎着帆布包,急匆匆地走向马背岭临时医院,嘴里絮叨一句:“时间要用在手术台上。”谁都没想到,这位49岁的加拿大医生,把脚印深深留在中国大地的同时,也把一段缠绵而又曲折的婚姻写进了晋察冀前线的硝烟。
白求恩出生于1890年3月,家境清寒,却天资聪颖。24岁取得多伦多大学医科毕业证,26岁拿到医学博士,32岁荣获爱丁堡皇家医学会奖金,一步步摆脱贫苦的束缚。这个“出身草根”的标签,让他尤其在意责任二字——对病人、对战友,也对那个名叫弗朗西丝·坎贝尔·彭尼的英国姑娘。
1923年秋,爱丁堡的微雨中,两人偶然相遇,20天的相处点燃了一见钟情。那年她22岁,白求恩33岁。翌年夏天,弗朗西丝无视家人的劝阻,和他在伦敦完成婚礼。她掏出全部积蓄,送丈夫去巴黎、柏林开阔眼界,梦想着未来一起开诊所。学成归来,底特律的小公寓里诊疗声不断,连邻居都夸“这对夫妻像蜜一样甜”。
好景却被病魔撕裂。1927年秋,白求恩确诊肺结核。彼时结核依旧高致死,白求恩担忧连累妻子,与她争执:“离婚,别浪费你的青春。”弗朗西丝泪眼摇头:“我只想陪你。”终因他的固执,两人签下离婚协议。离别后的白求恩在美国特鲁多疗养院冒险自施“人工气胸疗法”,一年后奇迹痊愈,也因此在外科领域声名大噪。
疾病战胜了,感情却愈发炽热。1929年秋,他在蒙特利尔街头重逢弗朗西丝,两人复婚。此后白求恩全情投入科研,常常深夜对着标本、器械废寝忘食。餐桌上只剩一截人体肠子那天,弗朗西丝的忍耐达到极限——“肉菜在哪?” “别碰,那是重要标本。”矛盾从厨房蔓延到心底。1933年3月,他们第二次离婚,原因不是背叛,而是对未来的理解渐行渐远。
自此,白求恩把精力全部倾注在公众事业。1935年11月,他加入加拿大共产党;1936年在西班牙内战前线进行短暂观摩;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他决心来华。出发前,他敲开前妻家门,只说一句:“有战火需要医生。”弗朗西丝望着他,沉默许久,轻轻道:“祝你平安。”那是她对这一段感情最后的祝福。
1938年春到1939年秋,晋察冀的山沟沟里,总能看到白求恩和伤员同睡一炕。缺药时,他把自制盐水当输液;缺麻醉剂时,用口含乙醚棉球维持止痛。有人劝他多休息,他摆手:“只要兵流血,手术台就不能空。”一份又一份手术记录塞满木箱,他却常把另一只箱子锁得更紧,里面是弗朗西丝的来信。夜深,他对助手说过一句俏皮话:“等战事稍缓,我想把她骗到中国来。”
然而局势不给他机会。1939年10月,日军大规模“冬季扫荡”来势汹汹,医疗队跟随部队昼夜转移。11月1日,为抢救颈部丹毒合并蜂窝织炎的伤员,他摘掉已经破损的橡胶手套,坚持开刀。刀尖划破左手中指,丹毒菌顺势而入。三天后指尖化脓,他自己切开引流,仍止不住感染蔓延。11月10日夜,病情转为脓毒败血症。
11日深夜,他对护士轻声道:“纸、笔。”灯下,他颤抖着写给聂荣臻司令员一封遗嘱,只留下简短几行——请求转函给加拿大多伦多威灵顿街10号的蒂姆·布克,以及国际援华委员会,要他们“拨一笔生活费给离婚妻子弗朗西丝,分期也可。告诉她,我十分抱歉,但在这里工作令我快乐”。写到这里,他停顿片刻,自嘲地笑了:“职责太多,亏欠也多。”
1939年11月12日5时20分,黄石口村的煤油灯渐暗。白求恩停止呼吸,享年49岁。聂荣臻赶到时,遗书就放在枕边,信纸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几日后,军区按照遗愿,托人辗转将函件送往加拿大,也在八路军机关刊物上刊登了白求恩遗嘱,公开他的最后请求。
弗朗西丝拿到信,是1940年春。她对友人叹道:“他终究还是那样,把责任看得比爱情还重。”多年以后,蒙特利尔医学院的档案室里保存着白求恩医学手稿,扉页一角有铅笔字:“希望总有人照顾她。”
从1890到1939,白求恩在人生终点交出的不是巨额遗产,而是一张用生命写下的欠条——一笔生活费,一句“对不起”。一位战地医生对前妻的牵挂,与他对中国伤员的牵挂,本质并无二致:都是责任。正是这种责任感,让他从多伦多走到太行山,也让那个信封跨越太平洋,为一段未竟的情感留下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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