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有个秀才叫陆斯才,出身官宦世家,从他父亲那辈家道中落,如今只能算勉强过得去。

他娶妻俞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蟾舒,长得美艳绝伦,诗赋文辞样样顶尖,女红针指巧夺天工。

这人有个毛病——太贪财。

贪财到什么程度?

相当于现在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卖的,包括女儿的幸福。

离他家不远住着个做小买卖的,叫楚旺,有个女儿叫萱念,和蟾舒同年同月同日生,长得比她稍微逊色一些,同样冰雪聪明。

萱念想和蟾舒结为姐妹,楚旺登门提议,陆斯才夫妻答应了。两人结拜,意气相投,十分亲近。

问题来了:这平静的日子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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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上元节,蟾舒画了幅画,让萱念拿去装裱。

装裱时,遇上了兵部侍郎谢藿园。

谢藿园看到画后赞不绝口,问是谁家女儿。楚旺答道:「她父亲叫陆斯才,是个秀才,祖上都是做官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谢藿园眼前一亮:「我夫人去世三年,现在要上京赴任,家里没人撑持,正要找个侧室,你能不能帮我做媒?聘礼一定不会少。」

楚旺说:「老爷的吩咐老汉怎敢不效劳,只是他官宦世家书香门第,只怕不会愿意。」

「天下没有做不成的事,你就说我还没儿子,也没夫人,嫁过来她就是现成的夫人,一家之主。他如今只是寒儒,听说聘礼优厚,能动心也说不定。」

楚旺想巴结侍郎老爷,当即答应。

没想到陆斯才听后果然动了心:「我女儿要是做了侍郎夫人,那我就是侍郎的岳父,这种好事去哪里找?让他挑个日子过来下聘。」

楚旺心想:还真是让谢老爷说对了,没想到读书人也跟我们市井小民一样嫌贫爱富。

谢藿园大喜,立刻拿着双红名帖亲自拜见。

俞夫人和蟾舒在后面隐约听到几句,还以为他是来为儿子求亲。

等人走后,俞夫人把楚旺叫进来仔细询问,得知是让女儿给人家做妾后放声大哭:

「我陆家世代书香,女儿怎么能给他做妾?就算他是侍郎,也不能强娶人家闺女!我女儿性子烈,要是让她知道了,还不气出个好歹来!」

蟾舒听说父亲要让她给人做妾,知道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悄悄剪下头发,瞒着母亲逃出家门。

她逃到一座尼姑庵,住持法名月指,发现有个貌美女子跑进来,头发还剪了一半,大吃一惊。

蟾舒哭着哀求:「师父要是不肯收留,我就只有一死了。」

月指把她留下,蟾舒说:「我父母肯定会找到这里,连累师父。我带了些首饰,不如变卖了,和师父一起逃到别处去。」

两人第二天变卖首饰,坐船去常州。

到了常州,月指带蟾舒找到师叔智弘,智弘收拾出干净房间安顿她们。

蟾舒每天在尼姑庵念经作画,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庵里还有她。

俞夫人发现女儿不见了,赶紧告诉陆斯才,哭诉:「都是你害了女儿,你还我女儿!」

陆斯才到女儿房里一看,发现首饰全没了,知道女儿没寻死而是跑了。

找了一天没找到,陆斯才想了想:「让楚旺的女儿萱念替女儿出嫁,谢侍郎哪会知道。」

俞夫人问:「他能愿意吗?」

「他一个做买卖的,女儿能嫁给侍郎,高兴还来不及。况且他是媒人,要是谢侍郎知道了实情,他也脱不了干系。」

楚旺听说女儿能嫁给侍郎,果然愿意。

两天后谢家来下聘,陆斯才收了聘礼,约好十天后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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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蟾舒在常州偶遇萱念,得知她替自己出嫁,萱念劝她回家。

蟾舒回到家见了父母,陆斯才因为女儿逃婚很生气,可事已至此,加上夫人担心再失去女儿,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半年后,新皇要选天下女子进宫,各家有女儿的都惊恐万分,慌忙把女儿嫁人。

蟾舒又想出家,陆斯才夫妻赶紧拦住,楚旺过来劝:「当初是做妾,小姐不愿意是应该的。现在情况不同,让陆老爷给你找个门当户对的青年才俊,难道不比一辈子青灯古佛强?」

蟾舒点头答应。

县里有个秀才叫顾又凯,二十多岁,出身书香世家,家道中落,十五岁就考中秀才,画得一手好丹青,远近闻名。

陆斯才看他年轻有为,而且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答应了婚事。

两天后,顾又凯送来十两银子做聘礼,第二天就娶进家门。

顾又凯画画得好,没想到蟾舒画得更好,两人一起吟诗作赋,恩爱缠绵。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

顾又凯的父亲有位好友在京城,招他去做幕僚。

虽说刚成亲才一个月,为了生计,顾又凯不得不抛下蟾舒赶往京城。

顾又凯到了京城,因为画得好,被召到宫里给后妃作画。

圣上命内官魏忠贤赐给他黄金白银各十锭。

没想到魏忠贤趁机要求他画一百幅淫画。

顾又凯不肯,推辞说:「我是秀才,现在考期临近,想赶紧回乡应试,求千岁开恩。」

「不就是功名吗?等你把画画好了,我直接给你一个举人,还省得你回乡考试,明年再送你做进士。」

顾又凯见这理由没用,又说父母年纪大了,必须回家照顾。

魏忠贤明白他这是不肯画,招来东厂番子,诬陷他盗取内库金银,把他身上的钱财全部抢走,只留他一条命。

顾又凯只得隐姓埋名逃出京城,一路靠卖画为生。

到了济宁,看到岸边停着艘大船,上面贴着兵部正堂封条。

巧的是,船上坐的正是替蟾舒出嫁的萱念。

萱念买了他一幅画,听他说家有妻子陆氏,刚成婚才一个月,心想:「说不定是蟾姐的丈夫。」

她又让他带信给蟾舒,送了他一个元宝做盘缠。

顾又凯离开后,被捕快盯上,说他是贼,把元宝抢走,打了一顿板子放了。

他身无分文,只好躲到城隍庙,庙里老道给了他件棉布道袍,又送他一两银子

顾又凯打扮成云游道士,一路乞讨往家赶,挨了板子,路上受尽风霜,很快就病了。

他病得不轻,找了条船,艰难撑到常州。

病越来越重,同船的人怕他得的是痨病,船主担心他死在船上惹麻烦,半夜把他用被子裹着丢到岸上。

他本来就病重,又被丢在荒郊野外,中秋之夜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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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又凯的尸首很快被发现,有好心人把他带到驿站,希望过路的人认识他,通知家人。

顾又凯有个邻居叫杜小七,是做挑夫的,跟客商来到常州,偶然经过,认出了他。

杜小七看着尸首,突然想出了个弄钱的法子,扑到他身上哭喊:

「这是我家主人,是苏州的秀才,刚从京城回来,没想到路上遇到劫匪。求诸位善男信女施舍些,让我买口棺材把主人带回家。」

住持智弘路过,大发慈悲,掏出五钱银子。路人见有尼姑带头,纷纷慷慨解囊,一共骗了十七八两银子。

杜小七拿钱买了口薄皮棺材,把顾又凯放进去,钉上棺盖,等到半夜丢在河滩上,拿着剩下的银子和布匹跑回了家。

到家后,杜小七买了酒肉,一边喝一边想:「听说那个顾秀才新娶的娘子是陆秀才的女儿,长得十分标致。现在他死了,陆秀才肯定还要女儿改嫁,可惜我吃不到这块肥肉。」

接着又想:「他家现在肯定还不知道消息,我先去通知他,说不定能捞点好处。」

杜小七来到陆家,哭诉:「不好了,你家女婿出事了。我做生意去常州,正好遇到他,看到他躺在野地里,好像病得很重,我赶紧找郎中救治,没想到他中秋之夜撒手而去。我花了几两银子给他买棺材装殓,这才赶紧回来报信。」

蟾舒听闻噩耗,当场昏厥。

楚旺听到陆家哭声震天,过来问,得知顾又凯的死讯,也大哭起来,在旁好言安慰。

有一天,杜小七遇到陆斯才,说:「我陪大官人喝一壶解解闷吧。」

陆斯才平时喜欢喝两口,就跟着去了。

酒到半酣,杜小七问:「大官人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陆斯才说:「我女婿的棺椁还在常州,她们母女天天催我去把女婿带回来,可我手里没钱。她们在家嚷嚷得我心烦意乱。」

杜小七心里暗想:「这可是个机会,我之前在常州赚来的银子还剩几两,这下用上了。」

他赶紧又讨了壶酒,劝陆斯才喝了几杯:「大官人不要发愁,我之前攒了几两碎银子,明天送给大官人做路费。」

陆斯才坚决不要。

第二天,杜小七把银子封在红封袋里,让表弟石崖柴送到陆家。

陆斯才没和夫人商量就收下了银子,也没去常州接顾又凯,而是拿钱买了酒肉,不到半个月就花完了。

一个月后,石崖柴又来:「我表弟想找大官人喝酒,正在家里恭候。」

陆斯才高高兴兴来到杜小七家,发现他家里坐了十来个人。

杜小七开口便问:「我之前给你送去五两财礼,你怎么连女儿的八字也不给我回一个?」

陆斯才听得目瞪口呆,十来个人立刻把他围在中间。

石崖柴假装好人:「众位兄弟千万不要动粗,让他写个八字给杜七就行了。」

陆斯才见势不妙,哪敢不听,立刻写了女儿的八字。

这伙人恶狠狠威胁:「八字要是假的,我们的拳头可不认人。」

杜小七这时才把酒菜摆上来:「小婿敬岳父大人一杯,明天就是黄道吉日,嫁妆我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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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陆斯才突然对女儿说:「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赶快准备,花轿马上就到了。」

俞夫人不明所以:「你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又喝多了?」

「我没喝多。蟾儿的女婿不幸身亡,她年纪轻轻守寡,以后可怎么办?我帮她找了个有饭吃的女婿,吉日就定在今天。」

蟾舒听到这话,犹如晴天霹雳,跪在父亲面前哭诉:

「忠臣不事二君,烈女岂能嫁二夫?相公不幸去世,还没带回家安葬,我怎么能撇下他再嫁别人?」

「就算是男人,也有服侍几个主公的,何况你个女流之辈,听父亲的话。」

「孩儿就是饿死,也决不嫁二夫!」

俞夫人劈头盖脸把陆斯才一顿骂,他自知理亏,只好躲出去。

蟾舒向母亲求救,俞夫人说:「我儿既然有这志气,那就先到之前的同心院躲一躲。」

蟾舒立刻穿上孝服,和母亲从后门逃出,来到同心禅院。

没想到石崖柴押着陆斯才赶到,把大门砸开闯进来,不仅将佛像砸了,还把同心娘娘的神像推倒。

一伙人闯进去,很快发现了蟾舒,叫来两顶小轿,不由分说就把母女推进轿里,直接抬到杜家。

母女俩哭成一团,想要寻死,没想到天杀的陆斯才把件大红袄套在女儿孝服上面,硬要让女儿和杜小七拜天地。

蟾舒一个劲地哭,俞夫人一个劲地骂,邻居们听到动静,全都围过来,对杜小七指指点点。

杜小七拉着蟾舒正要拜堂,忽然感觉头痛欲裂,一下子摔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

「我是同心娘娘,要拿杜小七去见阎王。」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了,赶紧跪下叩头。

只听杜小七又说:「依我两件事我就饶你狗命,第一件,把顾又凯带回来,第二件,为我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石崖柴吓得魂不附体:「第二件事我们能凑钱办,可第一件事,顾秀才已经死了,死人怎么能复生?」

「既然办不到,那他就只有死了。」

话刚说完,杜小七嘴巴紧闭,昏死过去,再也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天上响起了雷声,其他地方都好好的,只有杜家头顶上转瞬间阴云密布,忽然一道闪电劈下,不偏不倚正好劈在躺在地上的杜小七身上。

邻居们吓得魂不附体,全都逃得无影无踪。

蟾舒母女俩和陆斯才见此情形,赶紧逃回了家,插上门再也不敢出来。

石崖柴逃回家后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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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这故事最讽刺的地方在哪里?

一个父亲,为了钱,能把女儿卖两次。

第一次,要让女儿给侍郎做妾,收了聘礼。

女儿逃婚,他让别人的女儿替嫁,照样收钱。

第二次,女儿丈夫刚死,他收了挑夫的钱,又要把女儿嫁给一个下等人。

这是什么父亲?

这是畜生。

更讽刺的是什么?

杜小七这种恶棍,利用别人的不幸发财,趁人之危抢人妻,最后被雷劈死。

他认出顾又凯的尸体,不是去通知家属,而是装成主人骗钱。

骗了十七八两银子,买口薄棺材把人一丢,剩下的钱全装自己腰包。

然后拿着骗来的钱,假装好心送给陆斯才做路费。

陆斯才收了钱,没去接女婿,反而买酒肉自己花了。

杜小七再拿钱强逼陆斯才写女儿的八字,硬要抢婚。

这一环套一环,都是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贪婪、卑鄙、无耻、冷血。

可最后呢?

天道有眼,雷霆万钧。

杜小七被雷劈死。

石崖柴一病呜呼。

陆斯才后来进京想捐官,半路被偷,病死在济宁。

这叫什么?

这叫恶有恶报,一个都跑不了。

蟾舒后来和萱念一起生活,每天吃斋念佛。

她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好像在和顾又凯说话。

终于在一年的中秋节,她告诉萱念,顾又凯回来找她了,要带她一起升仙。

当晚,蟾舒在卧房仙逝。

也是中秋。

一个是顾又凯死的日子,一个是蟾舒去的日子。

这叫团圆。

所以啊,这个故事讲的不是鬼神。

这个故事讲的是,人心比鬼更可怕,但天道比人更公正。

陆斯才为了钱卖女儿,最后病死他乡。

杜小七趁人之危抢人妻,被雷劈死。

石崖柴帮凶作恶,一病呜呼。

一个都没跑掉。

好人呢?

蟾舒虽然经历磨难,但最终和丈夫在另一个世界团圆。

萱念虽然替姐出嫁,但也生了儿子,有了依靠。

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但坏人一定有坏报。

天道不一定公平,但因果从来不会错。

所以做人啊,还是要守住底线。

别为了钱卖良心,别趁人之危发财,别以为天不知地不知。

举头三尺有神明。

雷霆在上,因果在心。

故事出自《生绡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