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明朝有个秀才,十六岁中了秀才之后,考了三十多年还是秀才——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你985毕业进了大厂,结果三十年过去了还在干实习生的活儿,连个正式工位都混不上。
问题来了:这货真是个草包吗?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福建一个叫福县的地方讲起。
福县这名字起得挺喜庆,但对卢枫来说,这地方压根没半点福气。
卢枫这人吧,脑子是真好使。十六岁考了秀才,娶了个贤惠老婆张氏,按理说应该青云直上才对。结果呢?考到三十多岁,还是个秀才。
朋友安慰他:「卢兄莫愁,你右手有颗黑痣,相书上说这是当大官的命。现在虽然不行,以后肯定飞黄腾达。」
卢枫听了更来气——你这不是说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吗?
回家愁眉苦脸,老婆张氏看不下去了:「官人别灰心,今年不中明年再考呗,生气有啥用?」
其实卢枫才华是真有,问题不在他,而是有人在背后使坏。
他有个堂弟叫卢天,三年前偷了族里一箱金子想去卖,被卢枫逮个正着。族长狠狠收拾了这小子一顿。卢天这货从此就记恨上了,琢磨着怎么报复。
卢天有个朋友在衙门混事,职位不大,但能接触到考试卷子。卢天一听,心里乐开了花,甩了五十两银子给这哥们,让他每次都把卢枫的试卷弄脏弄烂。
就这样,卢枫次次名落孙山。
更气人的是,乡里有个十八岁的笨小子,经常来请教卢枫写文章。这孩子脑子不太灵光,跟着卢枫学了好些法子。结果人家第一次参加秋闱就中了举人。
卢枫气得半死,把家里笔墨纸砚全扔火里烧了:「读书有个屁用!命里没官,读破万卷也白搭!」
张氏劝了好几天,卢枫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张氏让他出去散散心,找朋友喝喝酒。
卢枫摇头:「还找朋友?那些人背地里笑话我就算了,我可不能当他们的笑柄。还是躲家里算了,死了更清净。」
第二天,来了封信。
卢枫舅舅钱繁在武昌当县令,知道外甥考运不佳,特意写信让他去散心。
卢枫一听,来了精神:「舅舅叫我去武昌,那地方名胜古迹多,正好去逛逛。」
张氏提醒:「路上得花钱,你总不能都蹭舅舅的吧?」
卢枫想了想:「有道理。舅舅为官清廉,舅母又抠门。我带银子路上也不安全,不如带些土特产,到了武昌卖了换钱。」
到了武昌,卢枫找了客栈住下,把土特产交给仆人去卖,自己去见舅舅。
舅舅钱繁见到外甥挺高兴,留他在衙门住下。两人聊了不少家事,卢枫说想弃文从商。
钱繁摇头:「读书才是正道,你可别放弃。」
过了几天,卢枫在衙门待着无聊,想出去逛逛。
钱繁说:「我让几个人给你带路。」
卢枫摆手:「带着衙门的人太招摇,我一个人随便走走就行。」
钱繁给了他十两银子当路费。
出了衙门没多远,卢枫看见几个壮汉拉着个老头,后面跟着个姑娘,姑娘哭得稀里哗啦。
卢枫拦住壮汉:「这老人怎么了?你们欺负人啊?」
壮汉忙说:「公子误会,这老头欠了我们老爷二十两银子,我们正要去见官。」
卢枫一问才知道,老头跟孙员外借了二十两买牛买农具,结果一场大雨,牛病死了,田里颗粒无收,哪来钱还债?
卢枫看姑娘哭得可怜,心一软,掏出十两银子给了壮汉。
「明天我叫人把剩下的十两送去。」
壮汉收了银子,又说:「既然公子行善,不如现在就跟我们去拿,省得我们回去不好交差。」
众人跟着卢枫回客栈,问仆人又拿了十两给壮汉,壮汉把欠条给了老头。
壮汉走后,老头和姑娘跪下磕头,千恩万谢。
卢枫赶紧扶起二人:「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老头说:「我姓陶,这是我女儿陶柔。我们山里就十来亩薄田,连年大旱收成不好,才欠下这笔债。我死不足惜,可我女儿还没嫁人。今天遇到恩人,我女儿想嫁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
卢枫急忙拒绝:「使不得!我是读书人,助人为乐是分内事。再说我已经有妻子了。」
陶柔:「望恩公留下我!」
卢枫:「这可如何是好......你们快回家去吧!」
卢枫丢下二人跑了。
回到衙门,卢枫对此事只字未提。
第二天,仆人来报,土特产一共卖了五百两银子。卢枫留下一百两,让仆人又买了武昌本地特产,带回江西再卖,这样来回倒腾也能赚不少。
仆人带着货物回去了,卢枫一个人游山玩水。
一天,他爬到半山腰,突然天降大雨。卢枫本就是文弱书生,山路湿滑,脚下一滑就滚了下去。
等他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两条腿没了知觉。
门外走进一个人:「恩人,想不到是你啊!」
救他的正是那对父女。
老头进山砍柴,看见有人受伤躺地上,背回家一看,嘿,竟是恩人!
卢枫伤得不算太重,在陶家住了半个月,期间都是陶柔不离左右照料。
卢枫觉得能走路了,想回舅舅家。老头死活不让:「恩人还没痊愈,不能走动,不然留下残疾就麻烦了。」
卢枫无奈又住了半个多月,身体终于好了,这次说什么也要走。
老头留不住,说:「恩人稍等,我让女儿做些饭菜,都是山里野味,吃饱了再上路。」
一家人一起吃饭,陶柔端起酒杯:「恩公喝了这杯酒,柔儿的心意都在里面。」
卢枫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卢枫微微有些醉意,看着陶柔,比平时又美了许多。
卢枫马上起身要走,怕自己酒后乱来。
陶柔突然跪下,哭着说:「恩人,你是不是嫌我丑?我就算不能嫁给你,也要给你做牛做马,伺候你一辈子!」
卢枫:「姑娘误会了,区区二十两不值当的。再说我比你大太多。」
陶柔:「不,恩人救了我爹,我不能白受恩惠,必须报答!要不然就是不孝女!」
卢枫:「姑娘花容月貌,可我家里已有妻子,你嫁过来只能做小,委屈了。」
陶柔:「不委屈,只要能报答恩人,做什么都好。」
卢枫拒绝不了,当晚和陶柔拜了天地。
卢枫回了衙门,把事情告诉舅舅。
舅舅认为不妥:「就算娶小妾,也该明媒正娶,怎么能偷偷摸摸?又不是偷来的,以后陶家在乡里还有啥脸面?」
舅舅亲自去提亲,送了聘礼,三天后派迎亲队伍把陶柔娶了回来。
成亲后,舅舅在外面租了院子,让卢枫和陶柔住下,这一住就是半年多。
陶柔细心体贴,卢枫爱得不行。可舅舅催他回家考试,卢枫也是无奈。
离别时,陶柔哭红了眼:「官人,我已有五个月身孕,你给孩子取个名。」
卢枫想了想:「卢成功!其实我也不想走,早就放下功名了,可舅舅一直催......咱们暂时分别,日后我再来接你。」
回到江西,见到张氏也挺激动。张氏早知道陶柔的事,问他为啥没一起带回来。
卢枫:「事出突然,并非有意,夫人莫怪。」
张氏笑了:「官人多心了,你带回来我也好有个妹妹作伴。」
这次考试依然不成功,卢枫越发心灰意冷。
接下来几年,考试还是老样子,卢枫倒是看开了。
家里儿子快十八岁了,准备给他找媳妇。结果天不遂人愿,儿子突然生病死了。
卢枫夫妻伤心不已。此时卢枫四十七,张氏四十五,两人哭了好几天,心如死灰。
再说陶柔那边,一开始仆人还经常往返两地做生意,陶柔还能收到消息。后来仆人离开了,消息就断了。
卢枫虽然想念陶柔,但上了年纪,力不从心,想起来就叹气。
科举之路依然不顺,还是个秀才。
这一年又到了乡试,卢枫五十多了,不打算考了。
可这次内监考官姓杨,是皇帝新派来的,目的就是发现人才,不能漏掉任何贤能之人。
杨考官来了之后要求必须全都参考,没例外。
卢枫不想考,但也无奈,想着胡乱写写应付一下算了。
杨监考翻阅了以前的文章,发现卢枫写得特别好,把他叫到府中问话。
「我看你文字很有功底,大有学问,为何不来考试?」
卢枫感慨万千,激动地说:「学生十六岁中了秀才,做了三十多年生员,考了十多次,没一次成功,可能命中注定吧。」
杨监考笑了:「什么命不命的,本官只看能力。这次我亲自监考审卷,如果你再不中,我就辞官回家!」
卢枫热泪盈眶:「既然如此,学生自当全力以赴!」
杨监考把考试相关人员全都换了,特别是试卷封存都亲自监督。
这下,卢天那个朋友再也看不到试卷,更不能使坏了。
考试那天,卢枫斗志昂扬,三场考完,果然考了第八名。
卢枫第一时间找到杨监考,拜了四拜:「学生能有今日,全靠大人栽培!」
杨监考哈哈大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我杨某人就是伯乐,最能鉴别人才!」
又嘱咐他保重身体,早日去京城参加会试。
卢枫回家,亲朋好友都来祝贺,只可惜儿子死了,断了香火。
卢枫挑了黄道吉日出发。临别时,张氏说:「官人一路顺风。到了京城再买两三个小妾,你现在有功名了,子嗣的事得抓紧。」
卢枫:「夫人好意,我这年纪了,早不想那事了。」
张氏:「话不能这么说,世事难料,枯木逢春呢。」
到了京城在城外客栈住下,来年二月考试颇为顺利。
放榜时,进士第二十名,卢枫喜出望外,可心里又升起悲伤,想起死去的儿子。
衙役送来录取名册,卢枫仔细一看,在自己后面第二十一名竟然叫卢成功,是湖北考生。
卢枫心中一惊——当年陶柔离别时要了个名字,给未出生的孩子用。这个卢成功恰好也是湖北武昌人,和陶柔一个地方。如果陶柔真生了儿子,到现在应该二十岁......不过这孩子真这么聪慧,二十岁就能中进士?
卢枫决定去拜访卢成功。
第二天,卢成功竟然和苏翰林一起来拜会卢枫。
原来这个卢成功也怀疑卢枫这名字,会不会是失散多年的父亲。二人说了籍贯和家人姓名,果真是陶柔的儿子!
而且卢成功右手也有颗黑痣。
父子团聚,喜极而泣。
夜里卢成功搬来父亲这里睡,说:「外祖父、外祖母六年前就死了,家里没钱办葬礼,卖了大半田地。母亲身体不好,日夜纺线供我读书......」
卢枫泪流满面:「我枉为人父,枉为人夫,让你们母子受苦了。我对不起你们啊!这次你回家一定把你母亲接过来,以后咱们都不分开了。」
殿试后父子俩一同返回江西,友人都来送行。
回到江西,张氏又惊又喜——不仅卢枫考了进士,卢成功也考中进士,父子失散多年终于团聚。
舅舅钱繁收到书信,喜不自禁,也匆匆赶来。
卢枫领着卢成功先拜了祖宗,又见过张氏,然后去拜见舅舅。
卢枫感慨:「当年我娶你母亲,还是你舅公做媒。想不到后来有了你,说来也是天意,要不然我这一脉就断了香火。」
张氏已经让人做好饭菜,全家人齐聚一堂,开怀畅饮。
第二天,县里乡绅又来祝贺,送了许多礼物,宾客如云。
卢成功心里惦记着母亲,匆匆辞别。
出发前,卢枫嘱咐:「你外祖父死得早,母亲养你不容易,这么多年受苦了。你回去之后务必把她接过来,和我们同住。」
卢成功马不停蹄回到武昌,把自己如何考试、如何和父亲相认的事一一细说。
陶柔喜极而泣,又问他可曾去了江西。
卢成功:「去了,见过了大夫人。大夫人吩咐我一定要把母亲带过去,同享富贵。」
陶柔大喜,把房屋田产交给乡里诚实的亲戚照看,和卢成功前往江西。
出发前,乡里得知陶柔儿子考了进士,都送礼奉承。见他母子家穷,还有人送马车、送小船,甚是风光。
一个月后,卢成功和陶柔来到江西。
卢枫早早在码头等候,看到陶柔,泪流满面:「夫人受苦了!当初怀着身孕让我取名字,谁知你真生下儿子。我离开后人生失意,让你一人养育儿子、培养成才,实属不易。夫人受我一拜!」
卢枫弯腰作揖,陶柔急忙拦下:「妾身出身贫苦,侥幸遇到官人结为夫妇,养育儿子也是分内之事,不辛苦。」
卢枫感叹:「我卢枫何德何能,遇到夫人如此贤惠之人。」
陶柔坐上轿子,卢枫和卢成功骑马开路。
张氏已带着丫鬟仆人在门口迎接。陶柔看到张氏便要下跪,张氏急忙拦住:「妹妹不可,你我虽是初次见面,但早就是一家人了,快快进屋。」
进屋后,张氏让陶柔坐好,府中所有丫鬟仆人都来磕头,拜见二夫人。
自此一家人终于团聚,相亲相爱。
卢枫只做了一任太守,辞官回家陪伴两位夫人。
卢成功后来做到了侍郎,给两位夫人封了诰命。
那个暗地里使坏的亲戚卢天呢?晚年被儿子扔出家门,冻死街头。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人心坦荡终有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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