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飞往云南的机票,我是在一个凌晨两点的深夜里,独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用手机订下的。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而这一切,都源于我丈夫李伟,在他父亲和我父母之间,划下的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我和李伟结婚十年,从最初的蜜里调油,到如今的相敬如“冰”,中间隔着的,不过是无数个像过年这样,被生活琐事磨得失去光泽的日子。我曾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体贴,就能把这个家打理得风平浪静,让每一个人都满意。

可我错了。有些人的心,就像捂不热的石头,你抱得再紧,最后凉的也只是自己。

故事,要从我爸妈来的那八天说起。那八天,李伟的脸,比数九寒冬的天还要冷。

第1章 年关的风

临近年关,北方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可我心里是热的,因为我爸妈要从老家过来,跟我们一起过年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我们这座城市过冬。我妈有关节炎,怕冷,我提前半个月就把家里那套向阳的次卧收拾了出来。我换了加厚的窗帘,买了新的电暖气,床上铺了三层褥子,又从网上淘了两个能充电的热水袋,塞在被窝里。我甚至把他们可能会用到的所有东西都列了个清单:防滑拖鞋、带放大镜的指甲刀、降压药旁边备好的温水壶……我像一个准备迎接大考的学生,反复检查,生怕有一丝疏漏。

李伟对此的态度,是“非暴力不合作”的。

我兴致勃勃地跟他商量:“爸妈年纪大了,口味淡,过年期间咱们多在家做饭吧?我列了个菜单,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

他头也不抬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我甚至不确定他到底听没听见。

“还有,我想把书房那台旧电脑搬到次卧去,这样爸晚上无聊了可以看看新闻,下下棋。”我继续说。

“别折腾了,”他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皱着眉看我,“那电脑一堆线,搬来搬去多麻烦。爸想看新闻,用手机看不就行了?”

“手机屏幕多小啊,爸眼睛老花。”

“行行行,你看着办吧。”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又把头转了回去,留给我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那一刻,我心里的热乎气,就像被针扎了个小孔,开始慢慢往外泄。

我叫文静,人如其名,从小到大,性格都偏向于安静和隐忍。在我和李伟的婚姻里,我一直扮演着那个“兜底”的角色。他工作忙,压力大,脾气偶尔急躁,我理解。家里的事,我几乎从不让他操心。从儿子童童的衣食住行,到双方父母的人情往来,我一个人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总觉得,夫妻一体,我多付出一点,这个家就能更稳固一点。

可这种付出,似乎正在被他当成理所当然。

爸妈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我去车站接他们,李伟说公司临时有会,走不开。我没多想,一个人拖着两个大行李箱,搀着爸妈,在寒风里等了半天才打到车。

一进家门,我妈就搓着手,四处打量着,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新奇和满意:“哎哟,静静,你这房子真敞亮,收拾得也干净。”

我爸则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那几盆长势喜人的兰花,走过去仔细端详:“这君子兰养得不错,看来是用了心了。”

我笑着给他们倒上热水,心里暖洋洋的。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李伟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爸,妈,你们来了。”他打了声招呼,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妈赶紧站起来:“哎,李伟,忙完了?快歇歇。”

“没,还有个报告要改。”他说着,径直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就灌了两大口,然后转身又要回书房。

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我爸妈一眼,甚至没有在客厅停留超过三十秒。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我妈则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问:“李伟是不是……不太方便我们来?”

“没有没有,”我立刻矢口否认,声音大得连自己都觉得心虚,“他就是这样,工作狂,一忙起来就六亲不认。这两天公司年底总结,忙得脚不沾地,您别多心。”

我一边解释,一边把爸妈往房间里让,试图用我的热情,掩盖李伟的冷漠。可我知道,那股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年关的风,已经吹进了这个家,带着一丝让人心头发凉的寒意。

晚饭我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爸妈爱吃的。红烧鱼是我爸的最爱,我特意选了条两斤多的活蹦乱跳的草鱼,炖得汤汁浓郁,鱼肉鲜嫩。

童童坐在我爸身边,叽叽喳喳地讲着学校的趣事,逗得两位老人哈哈大笑。饭桌上的气氛,因为孩子的天真,总算没有那么尴尬。

李伟姗姗来迟,坐在我对面,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我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嫩的肉,他看了一眼,没作声,用筷子拨到了一边,然后夹了根青菜。

我爸看在眼里,端起酒杯,主动对李伟说:“李伟啊,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来,爸陪你喝一杯。”

李伟这才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爸,我不会喝酒,下午还要看文件,就不喝了。”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我赶紧打圆场:“爸,他真不能喝,一喝就上脸,您自己喝点暖暖身子。”说着,我给爸爸的杯里又添了些酒。

那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我拼命地找话题,说童童的成绩,说邻居家的趣闻,说老家的变化。可无论我说什么,李伟都像个局外人,偶尔用“嗯”、“哦”来回应,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自己的手机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那张脸愈发冷漠。

一顿精心准备的团圆饭,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和我的独角戏中,草草收场。

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悄悄走进厨房,帮我擦桌子。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说:“静静,我看李伟,好像有心事啊。是不是我们来了,给他添麻烦了?”

我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背过身去,假装在洗碗,不想让她看见我的狼狈。

“妈,您想什么呢?他就是工作压力大,过两天就好了。”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冰冷的水冲刷着我的手指,也像在冲刷着我的心。我心里清楚得很,李伟不是工作压力大,他就是不高兴。他不高兴我爸妈来,不高兴这个家被打扰,不高兴他清净的二人世界(或者说一人世界)被打破。

这,仅仅只是第一天。后面还有漫长的七天,我像一个走钢丝的人,提心吊胆,不知道哪一步就会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第2章 一盘鱼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李伟的“臭脸”成了我们家的固定背景板。他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在家里的各个角落游荡,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几分。

他早出晚归,即便周末,也宁愿待在公司加班,或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们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在客厅看春晚,笑得前仰后合,他戴着耳机在书房里敲键盘,仿佛与我们隔着一个世界。

我爸妈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看出了李伟的疏离,便处处小心翼翼。我妈抢着做家务,我爸每天吃完饭就主动去遛弯,尽量减少待在客厅的时间,生怕碍着了女婿的眼。

看着他们在我面前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这是我的家,他们是我的父母,为什么搞得像来做客的远房亲戚,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年初二,按照北方的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我提前买好了各种年货,打算带爸妈出去逛逛庙会,再找个好点的馆子,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我敲开书房的门,李伟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老公,今天初二,我们出去逛逛吧?带爸妈去庙会看看,他们还没见过咱们这儿的庙会呢。”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

他转过头,眼神里一片漠然:“庙会?人挤人的,有什么好逛的。再说,外面天这么冷,别把爸妈冻着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吃饭总行吧?总不能大过年的,天天在家吃。”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

他沉默了片刻,说:“你们去吧,我下午还有个视频会议,就不去了。”

“大年初二开什么视频会议?”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李伟,你到底什么意思?我爸妈大老远来一趟,你就这个态度?”

积压了几天的委屈和怒火,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缺口。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发火,愣了一下,随即也冷下脸来:“我什么态度?我好吃好喝地供着,还不够?文静,你别无理取闹。我工作忙,这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忙?你忙得连陪我爸妈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你忙得连句热乎话都懒得说?李伟,你摸着良心说,我爸妈来了这几天,你跟他们说过超过十句话吗?你正眼看过他们一次吗?”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每天累死累活地赚钱养家,回到家就想清静一会儿,有错吗?”他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爸妈来了,家里整天闹哄哄的,我连个看文件的地方都没有!我没把他们赶出去,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我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李伟,你再说一遍!这是我家,也是他们女儿的家!他们来这里是天经地义!”

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客厅里的爸妈。我妈慌忙跑过来,站在门口,一脸不知所措:“静静,李伟,你们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别吵架,有话好好说。”

我爸也跟了过来,脸色铁青,拉住我的胳膊:“行了,静静,别说了。李伟工作忙,我们理解。我们不去外面吃了,就在家,挺好。”

看着我爸隐忍的表情,和我妈眼里的担忧,我所有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自责。我为什么要跟他在这个时候吵?这不是让我爸妈更难堪吗?

我甩开李伟的手,冲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扑在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那天下午,最终还是我爸妈带着童童,三个人去了附近的公园。我借口头疼,没有去。李伟也真的就在书房里待了一下午。

傍晚,我爸妈带着童童回来,童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却很开心。我妈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笑着对我说:“我看你这两天累坏了,晚上我来做饭,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和眼角藏不住的疲惫,心里一阵酸楚。

晚饭桌上,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李伟依然是那副样子,童童似乎也察觉到了大人之间的不对劲,变得安静了许多。

我爸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静静,李伟,”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们,语气平静,“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不是说好住到初六吗?怎么这么突然?”

“家里还有点事,”我爸的理由很牵强,“你王叔家的羊要生了,我得回去搭把手。”

我妈也附和道:“是啊是啊,我们出来也挺久了,家里总不放心。”

我知道,这都是借口。他们只是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看女婿的脸色,不想再让我为难。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辛辛苦苦营造的“幸福”表象,被李伟的冷漠无情地撕开,露出了里面不堪的真相。我让他们看到了我婚姻里最狼狈的一面。

李伟听到我爸妈要走,脸上没有丝毫挽留的意思,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只是淡淡地说:“那行,我明天上午送你们去车站。”

这大概是他这几天里,说过的最“主动”的一句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默默地帮爸妈收拾行李。我妈把她带来的土特产,一样样地往外拿,非要给我留下。

“妈,你们带回去吃吧,我们这什么都有。”我红着眼圈说。

“你留着,想家的时候就吃一口。”她把一包晒干的豆角塞进我怀里,拍了拍我的手,“静静,夫妻过日子,磕磕绊绊是难免的。李伟是个好孩子,就是压力太大了。你多体谅他,别跟他犟。”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为李伟开脱,还在劝我要懂事。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去车站的路上,车里死一般的寂静。李伟专心开车,我爸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到了车站,李伟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对我爸妈说:“爸,妈,那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公司还有事,我得赶紧回去。”

我爸点点头:“嗯,你忙你的去吧。”

从始至终,李伟都没有要帮他们把行李送进站台的意思。

我陪着爸妈往里走,我爸一路沉默,我妈则不停地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别熬夜,跟李伟好好过日子……”

检票口,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我妈,泣不成声。

“妈,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你们。”

我妈拍着我的背,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傻孩子,说什么呢。我们挺好的。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我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进检票口,背影在人群中显得那么孤单和落寞。直到再也看不见,我才转身,任由眼泪在寒风中结成了冰。

我走出车站,李伟的车已经不见了。他甚至没有等我一下。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感觉自己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那盘我精心烹制的红烧鱼,仿佛还带着余温,可吃鱼的人,却早已感受不到那份炙热的心了。鱼的温度,终究暖不了人心的凉薄。

第3章 沙发上的刺

我爸妈走了之后,这个家瞬间变得空旷而又死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尴尬,我和李伟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彼此都能看见,却无法触碰,更听不见对方心里的声音。

我们开始了冷战。

白天,他去上班,我带着童童,或者自己一个人在家发呆。晚上,他回来,我们之间除了关于孩子的必要交流,再无他话。他吃饭,我看电视。他洗澡,我进卧室。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小心翼翼地避开对方的领域,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和平。

沙发,成了我们之间最明显的分界线。那是一张L型的布艺沙发,我们曾经最喜欢窝在上面,一起看电影,聊天。现在,我坐在长边,他坐在短边,中间隔着一个抱枕,像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那抱枕,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也扎在我的心里。

有时候,童童会跑过来,硬要挤在我们中间,一只手拉着我,一只手拉着他,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我们一起玩游戏吧!”

每到这时,李伟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敷衍地陪孩子玩一会儿,但他的眼神总是飘忽的,身体也是僵硬的。而我,则努力地配合着,想给孩子一个“我们很好”的假象。可孩子是最敏感的,他玩了一会儿,大概也觉得没意思,就自己跑去玩玩具了。

于是,沙发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根无形的刺。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沉默逼疯了。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问题总要解决。

那天晚上,童童睡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坐到李伟身边。他正在看手机,感觉到我的靠近,身体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针一样刺痛了我。

“李伟,我们谈谈吧。”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他把手机锁屏,放在一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谈什么?”

“我爸妈来的事,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决定开门见山。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快得像一种条件反射。

“没有?”我冷笑一声,“没有你会全程摆着一张臭脸?没有你会连顿饭都不愿意陪他们吃?没有你会连送他们去车站都急着走?”

“我说了,我工作忙。”他重复着那个苍白无力的借口。

“工作忙是理由吗?”我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李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爸妈来,你比我还热情。你给他们买东西,带他们出去玩,一口一个‘爸’、‘妈’叫得比我还亲。为什么现在变成这样了?”

他沉默了,眼神移向别处,似乎在躲避我的质问。

“是因为这个家吗?”我继续逼问,“因为房贷,因为养孩子,因为生活的压力,所以你就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我家人身上?觉得他们是负担,是累赘?”

“文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想我?”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我承认,我那几天心情是不好。公司年底裁员,我压力很大,每天都睡不好。你爸妈来了,我确实没有精力去应付。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这也有错吗?”

“你有压力,你可以跟我说!”我看着他,“我是你妻子,我们可以一起分担。但是你选择了什么?你选择了冷暴力!你用你的沉默和冷漠,在我爸妈和我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刀!你知道我妈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她还在为你开脱,让我多体谅你!你知道我爸那几天连电视都不敢大声看,生怕打扰你吗?他们在我家里,过得比在旅馆还拘束!这都是你造成的!”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些天积压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李伟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被坚硬的外壳包裹起来。

“对不起。”他低声说,“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情绪不好,没有顾及到你们的感受。我向你道歉。”

他的道歉,来得那么轻易,又那么廉价。我感觉不到丝毫的诚意,那更像是一种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争吵而采取的策略。

“道歉有用吗?”我擦掉眼泪,看着他,“李伟,你知道吗?伤口划下了,就算愈合了,也会留下一道疤。你伤害的,不只是我,还有我爸妈对你的信任和尊重。”

“那你想怎么样?”他摊开手,一副无奈的样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总不能让我现在去给你爸妈跪下磕头认错吧?”

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我心中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伟,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尊重我的家人,就是尊重我。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们……”

“我们怎么样?离婚吗?”他打断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文静,你别动不动就把离婚挂在嘴边。为了这点小事,至于吗?”

“小事?”我气得浑身发抖,“在你眼里,我父母受了委屈,是小事?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冷战这么多天,是小事?李伟,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的心是什么做的?”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情绪也爆发了,“我的心是水泥做的!每天要想着还房贷,想着童童的学费,想着家里的开销!你以为我不想每天嘻嘻哈哈的吗?我得有那个资本!你爸妈来了,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过年给他们包红包,买年货,又是几千块!这些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终于,他把最根本的原因说了出来。归根结底,还是钱。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原来,在他眼里,我父母的到来,不是亲情的团聚,而是一笔笔冰冷的开销。他对他们的每一分付出,都在心里标好了价码。

“钱……”我喃喃自语,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原来是这样……我爸妈来之前,给了我一万块钱,让我别告诉你。他们说,知道我们压力大,不想给我们添麻烦。那钱,我一分没动,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本来想,等他们走了,再跟你说,把钱给你。我没想到,在你心里,我们之间的亲情,竟然是可以这样计算的……”

我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伟的脸上。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回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走到他面前,把信封拍在他胸口。

“拿着。这是我爸妈给的‘住宿费’和‘伙食费’,现在还给你。从此以后,我爸妈不会再来给我们‘添麻烦’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反锁了房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我知道,我和李伟之间,那根叫做“信任”的弦,已经断了。

沙发上的那根刺,已经被我亲手拔了出来,可它带出的,是血淋淋的现实,和我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第4章 回不去的旧时光

分房睡的日子,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李伟没有来敲门,我在卧室里枯坐了一夜,他在客厅的沙发上,也沉默了一夜。

天亮时,我打开房门,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沙发上那个被压出褶皱的抱枕,和茶几上一个孤零零的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我知道,他也一夜没睡。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晚的争吵,也没有提那个装钱的信封。它就静静地躺在客厅的玄关柜上,像一个尴尬的纪念碑,时刻提醒着我们之间那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日子还得过,尤其是在孩子面前。我们努力扮演着一对正常的父母,一起送童童上学,一起参加他的家长会,甚至在周末,会带他去游乐园。只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亲密的互动,连并肩走路,都会刻意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会陷入对过去的回忆。那些甜蜜的,温暖的旧时光,如今想起来,却像一把把刀子,反复切割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和李伟是大学同学,他追的我。那时候的他,阳光、开朗,浑身充满了朝气。他会在我宿舍楼下弹吉他唱歌,会在下雨天送伞到我的教室,会为了给我买一张我偶像的演唱会门票,在网吧刷一整夜的票。

我们毕业后,他留在了这座城市,我为了他,也义无反顾地跟了过来。我们租住在城中村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里,夏天没有空调,热得像蒸笼,冬天没有暖气,冷得直哆嗦。但那时候,我们不觉得苦。因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心里就是暖的。

我第一次带他回我家,我爸妈对他非常满意。他嘴甜,手脚也勤快。在我家那几天,他抢着帮我妈做饭,陪我爸下棋,把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哄得高高兴兴的。我妈私下里跟我说:“这小伙子,看着就踏实,靠谱。”

我爸甚至把他珍藏了多年的好酒拿出来,跟他喝了个尽兴。那天晚上,李伟喝多了,拉着我爸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对文静好一辈子的,绝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那时候的承诺,言犹在耳。可说出承诺的那个人,却早已变了模样。

我们结婚的头两年,日子过得很幸福。我们努力工作,攒钱,付了首付,买下了现在这套房子。虽然背上了沉重的房贷,但我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那时候,我爸妈偶尔会过来小住,李伟总是表现得非常热情。他会提前规划好行程,带他们去逛本地的景点,会耐心地教他们用智能手机,会记得我妈的关节炎,特意买来护膝。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转变,大概是从童童出生后开始的。

有了孩子,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起来。奶粉、尿不湿、早教班……每一项都是不小的支出。我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辞去了工作,做起了全职妈妈。家里的经济重担,一下子全都压在了李伟一个人身上。

他的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每天下班回来,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他不再跟我分享工作上的事,也不再关心我的喜怒哀乐。我们之间的话题,除了孩子,就是钱。

“这个月物业费该交了。”

“童童的保险费,你记得转给我。”

“下个月生日,包个红包就行了,别买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一次次的计算和计较中,被慢慢消磨殆尽。

我理解他的压力,所以拼命地想为他分担。我学着精打细算,货比三家地买菜,给童童穿亲戚家孩子穿过的旧衣服。我爸妈心疼我,每次来,都会偷偷给我塞钱。一开始,我会告诉李伟,他还会嘴上说“让爸妈破费了”,后来,我再跟他说,他只是“嗯”一声,没有任何表示。

渐渐地,我也不再说了。那些钱,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甚至想过,等童童上了幼儿园,我就重新出去工作,减轻他的负担。可他却说:“你都这么多年没上班了,出去能干什么?一个月挣那三五千块钱,还不够给童童请保姆的。你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吧。”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得我生疼。在他眼里,我这些年为家庭的付出,变得一文不值。我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依附他而生的家庭主妇。

我开始变得不自信,变得敏感多疑。我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话,胡思乱想半天。我会因为他回家晚了,而坐立不安。我们的争吵,也越来越多。

这次过年,我爸妈的到来,就像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我们之间积压已久的矛盾。李伟的冷漠,不仅仅是因为他心情不好,也不仅仅是因为钱。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内心的失衡。他觉得,他一个人扛起了这个家,所以他有权利决定这个家的规则。他觉得,我,以及我的家人,都是他的“附属品”,我们需要仰仗他的鼻息生活。

所以,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对我爸妈冷眼相待,因为在他看来,那是他的“权力”。

想明白这一点,我的心彻底凉了。

我回想起我爸妈临走时那落寞的背影,回想起我妈小心翼翼的叮嘱,回想起李伟那句“仁至义尽”,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曾经以为,只要我足够隐忍,足够付出,就能换来家庭的和睦。可我错了。我的退让,只换来了他的得寸进尺。我的懂事,在他眼里,变成了理所应当。

这段婚姻,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座冰冷的牢笼?我们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从相濡以沫的爱人,变成了相互折磨的仇人?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感觉自己的人生,也像这天气一样,看不到一丝阳光。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像一场绚烂的烟火,在记忆里绽放过,最终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灰烬。

第5章 晓然的咖啡馆

我和李伟的冷战还在继续。这个家像一个高压锅,外面看着平静,里面却充满了即将爆炸的压力。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氛围逼疯了。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闺蜜晓然的电话。

“文静,干嘛呢?约你几次都说没空,你是不是把我给忘了?”晓然爽朗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晓然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我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声音就带了哭腔:“晓然……”

“哎,你怎么了?哭了?”电话那头的晓然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李伟吵架了?”

“你……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有空有空,必须有空!老地方,我等你!”晓然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我把童童送到我楼下的邻居王阿姨家,拜托她帮忙照看两个小时。王阿姨人很好,很喜欢童童,爽快地答应了。

我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看到自己憔悴的脸,和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我有多久没有好好看看自己了?自从当了全职妈妈,我的世界就只剩下家庭和孩子,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陀螺,不停地旋转,却忘了自己也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我走进和晓然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点好了我最喜欢的拿铁。

看到我,她夸张地张大了嘴:“我的天,文静,你这是去挖煤了还是被外星人绑架了?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我苦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

“到底怎么了?快跟我说说。”晓然握住我冰冷的手,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再也绷不住,把过年期间发生的一切,和这些天与李伟的冷战,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从李伟的冷漠,到我爸妈的小心翼翼,再到那场关于钱的争吵,以及那个尴尬地躺在玄关柜上的信封。

我讲得语无伦次,眼泪一直往下掉。晓然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递给我一张纸巾,没有打断我。

等我终于说完了,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晓然才叹了口气,说:“文静,你就是太能忍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你听我说,”晓然的表情严肃起来,“你觉得你在这段婚姻里,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我摇摇头。

“是你没有底线。”晓然一针见血,“你一次次地为他妥协,为他降低自己的底线。你觉得你是在维系家庭和睦,实际上,你是在纵容他。你让他觉得,无论他怎么对你,怎么对你的家人,你都会原谅他,因为你离不开他,这个家离不开他。”

晓然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可是,他是童童的爸爸,我不想让孩子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这是我最无力的辩解。

“为了孩子,就要委屈自己一辈子吗?”晓然反问,“文静,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没有爱,只有压抑和冷漠的家庭,对孩子的成长就真的好吗?童童那么聪明敏感,他会感觉不到你们之间的问题吗?你每天强颜欢笑,你觉得他会真的开心吗?”

我沉默了。晓然说的没错,童童最近确实变得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也更黏我了。

“还有,李伟说他压力大,这我不否认。男人养家,压力是很大。但是,这不是他可以对你父母不尊重的理由!”晓然有些激动,“你爸妈是长辈,是你的至亲。他娶了你,就有义务尊重他们。他可以不爱他们,但必须尊重他们。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和教养!他把工作上的压力,生活的怨气,全都撒在最不应该承受这一切的人身上,这是什么?这是无能!是窝里横!”

“窝里横”三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我的心上。是啊,李伟在外面,对领导,对客户,永远都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样子。可回到了家,面对最亲近的人,他却吝于付出一点点的耐心和温柔。

“至于钱的问题,就更可笑了。”晓然冷笑一声,“全职太太的付出,就不是价值了吗?你生孩子,养孩子,操持家务,你为这个家节省了多少请保姆、请育儿嫂的钱?你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面打拼,这些难道就不是贡献吗?他凭什么觉得这个家是他一个人在养?他给你爸妈花点钱,就觉得是天大的恩赐了?文静,你太傻了,你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我被晓然说得哑口无言。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懂,只是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中,我渐渐地迷失了自己,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一个独立、有思想的个体。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她。

“怎么办?”晓然喝了一口咖啡,看着我,认真地说,“文静,你首先要做的,是找回你自己。你不能再把他当成你世界里的唯一。你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事业。哪怕只是找个兼职,一个月挣得不多,但那份价值感和底气,是家庭给不了你的。”

“其次,你要学会设立底线。明确地告诉他,什么事可以忍,什么事绝对不能碰。比如,不尊重你的父母,这就是底线。触碰了,就必须有相应的后果。这次的冷战,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你必须让他知道,你不是那个可以任他拿捏的软柿子了。”

“最后,”晓然顿了顿,握紧我的手,“如果,他真的无法改变,如果这段婚姻带给你的只有痛苦和消耗,你也要有离开的勇气。文静,离婚不是世界末日,它只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你还年轻,你值得被爱,被尊重。”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

晓然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我混沌的内心。我一直以为,我的隐忍和付出,是为了这个家好。现在我才明白,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能经营好一个家,教育好一个孩子呢?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需要改变。

我回到家,李伟还没有回来。童童已经睡了。我看着儿子安静的睡颜,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电脑,开始浏览招聘网站,修改我那份已经落满灰尘的简历。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不能再站在原地,等待别人的施舍和怜悯了。

我要为自己,也为我的孩子,重新活一次。

第6章 一通变脸的电话

我开始有意识地改变。我不再围着李伟和家庭打转,而是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自己身上。我重新捡起了搁置多年的英语,每天早起背单词,听听力。我开始在网上投简历,虽然大部分都石沉大海,但每一次面试邀请,都让我感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我还开始注重自己的形象,不再整天穿着松垮的家居服。我翻出了压在箱底的连衣裙,化了淡妆,镜子里的自己,虽然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光彩。

对于我的变化,李伟似乎有所察觉。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我们之间的冷战还在持续,但气氛似乎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有时候,他会主动问我:“今天去面试了?顺利吗?”

我只是淡淡地回答:“还行。”

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也不想去猜。我现在只想专注地做好自己的事。

就在我们这种不冷不热的关系维持了近一个月后,一通电话,彻底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

那天是周五,我刚面试完一家公司回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李伟的手机在客厅响了起来。他正在卫生间洗澡,便喊我:“文静,帮我接一下电话!”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他的手机。来电显示是“大姐”。是他嫁在老家的姐姐。

我划开接听键:“喂,大姐。”

“哎,文静啊,李伟呢?”电话那头传来大姐热情的声音。

“他在洗澡呢,有什么事吗?”

“哦,有好事!”大姐的语气很兴奋,“我跟你说,爸下个星期要去你们那儿开个会,是个什么老年书法家交流会。主办方管吃住,就在你们市里的老年活动中心。爸想着,开完会,正好去你们那儿住几天,看看童童。”

我的心,咯噔一下。

公公要来?

“哦……好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大概什么时候来?住多久?”

“下周三到,周五会议结束。估计……得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吧!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让他多待几天,你们也多尽尽孝心。”大姐理所当然地说。

十天半个月……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行,我知道了,大姐。等下我跟李伟说。”我匆匆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一片混乱。我想起了我爸妈来的那八天,想起了李伟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想起了我爸妈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了那顿食不知味的年夜饭。

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就在这时,李伟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他看我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谁的电话?”

“你大姐。”我把手机递给他,“她说,爸下周要来,开完会,过来住十天半个月。”

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一丝一毫的不情愿。哪怕只有一丝,我心里的天平,或许都不会倾斜得那么厉害。

然而,我失望了。

李伟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份惊讶迅速被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所取代。他的眼睛都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真的?我爸要来?太好了!”他兴奋地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哎呀,他老人家总算舍得出门了!不行,我得赶紧准备准备。”

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立刻给他大姐回拨了过去。

“喂,姐!我爸真要来啊?……好好好!你让他放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住多久?住呗,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年我都没意见!……对对对,我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买张新床!原来的床太硬了,他睡不惯。……还有,我爸不是喜欢钓鱼吗?我明天就去看看咱们这附近哪有好的钓场,给他把渔具都备齐了!……吃的你更不用担心,我亲自下厨,保证把他老人家喂得白白胖胖的!”

他对着电话,滔滔不绝地安排着,语气里的那种热情和孝顺,简直判若两人。

我站在一旁,浑身冰冷。

那个嫌搬电脑麻烦的男人,现在要去买一张新床。

那个说外面人多不愿意出门的男人,现在要去考察钓场。

那个连给我爸妈夹块鱼都懒得动的男人,现在要亲自下厨。

何其讽刺!

我爸妈来的那八天,他视若洪水猛兽,避之不及。现在,他父亲要来住“十天半个月”,甚至“一年”,他却甘之如饴,欣喜若狂。

原来,不是他工作忙,不是他压力大,不是他不喜欢家里来人。他只是,不欢迎我的家人而已。

在他的世界里,他的家人是家人,需要尽心尽力地去孝顺,去讨好。而我的家人,只是需要他“仁至义尽”去应付的麻烦。

这双重标准,玩得如此炉火纯青,如此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挂了电话后,那张依旧洋溢着兴奋和喜悦的脸,我心里最后一丝对这段婚姻的留恋,也彻底熄灭了。

“文静,你听到了吧?我爸要来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这几天你辛苦一下,我们把家里好好打扫打扫。次卧那套被褥是不是该换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商场,给我爸买套新的,要纯棉的,透气。”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已经开始规划未来半个月的美好生活。

我看着他,缓缓地,扯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

“好啊。”我说。

李伟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更高兴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我就去订个好点的饭店,等爸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给他接风洗尘!”

他说着,又拿起手机,开始兴致勃勃地搜索附近的饭店。

我转过身,走回厨房,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沉闷而又决绝。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够了,文静,真的够了。

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十年,你忍了十年,你委屈了十年,你换来了什么?换来了他对自己父母和对你父母,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换来了他把你和你的家人,踩在脚底下的理所当然。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你的家。你只是一个外人,一个寄人篱下的保姆。

凭什么?凭什么你的父母要看他的脸色,而他的父亲却能享受帝王般的待遇?凭什么你要为他的冷漠而心碎,而他却可以为他父亲的到来而欢呼雀跃?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晚饭的时候,李伟的心情极好,甚至主动给童童夹菜,给我盛汤。他跟我说起了他父亲的种种喜好,说他爱吃面食,爱喝茶,让我记得准备。

我全程微笑着点头,说“好”、“知道了”、“没问题”。

我的顺从,让他很满意。他大概以为,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因为他父亲的即将到来,而烟消云散了。他以为,我又变回了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懂事的文静。

他不知道,一个女人真正的心死,不是哭,不是闹,而是沉默,是微笑。

是那种,在心里已经把他判了死刑,表面上却依旧风平浪静的微笑。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回卧室,而是主动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李伟有些诧异,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这两天感冒了,怕传染给你和童童。”

他信了。

夜里,我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我能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我生命在倒计时。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订票软件。

目的地:云南。

我一直想去的地方。我想去看看大理的苍山洱海,想去逛逛丽江的古城,想去感受一下那里的蓝天白云,和慢下来的时光。

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逃离,让我呼吸。

我没有丝毫犹豫,选了下周三,公公到来的那天早上的航班。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囚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第7章 没有告别的机票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像一个完美的妻子。

我陪着李伟,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我把次卧的床单被罩全都换成了他新买的贡缎四件套,柔软又亲肤。我甚至把公公可能会用到的毛巾、牙刷、茶杯,都一一备好,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李伟对我的表现非常满意。他觉得,我终于“想通了”,“懂事了”。我们之间的气氛,似乎回到了冷战之前,甚至比之前还要融洽。他会主动跟我开玩笑,会跟我讨论给公公做什么菜。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就越是平静,也越是坚定。

我抽空去了一趟王阿姨家,给了她一笔钱,拜托她在我“出差”的这段时间,帮忙接送一下童童。王阿姨知道我们最近关系不好,也没多问,只是拍拍我的手说:“放心吧,孩子交给我。”

我还见了晓然一面,把家里的钥匙和一张银行卡交给了她。卡里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有我爸妈给我的那些钱。

“如果我有什么事,或者李伟不让童童见我,你帮我请个律师。”我平静地对她说。

晓然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真的想好了?”

我点点头:“想好了。晓然,我不是要去离婚,我只是……需要出去透透气。我需要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一个人的。我,也不是他的附属品。”

晓然抱了抱我:“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周二晚上,也就是公公到来的前一天。李伟的心情好到了顶点。他哼着歌,在厨房里炖上了一锅汤,说是要给公公明天接风。

我则在房间里,默默地收拾着我的行李。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洗漱包,还有我的身份证和那张银行卡。

十点多,李伟走进房间,看到我脚边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你这是干什么?”

“哦,”我头也不抬地继续整理,“公司临时安排我出差,明天一早的飞机。”

我早就想好了这个借口。我最近频繁面试,他知道我在找工作,这个理由,顺理成章。

“出差?”他皱起了眉头,“明天?明天我爸就到了!你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质疑和不满。

“公司安排,我有什么办法?”我站起身,看着他,语气平淡,“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是他儿子,你来尽孝,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把“天经地义”四个字,咬得特别重。

李伟的脸色沉了下来:“文静,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没什么意思。”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它立在墙边,“我只是觉得,这个家,不能总是我一个人在付出。你孝顺你爸,我没意见,但你不能要求我,像你一样,把你爸当成皇帝一样供着。尤其是在……你那样对我爸妈之后。”

我终于把话说开了。

李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翻出旧账。

“那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他有些恼羞成怒。

“过去了?”我冷笑,“在你这里,是过去了。可在我这里,在我爸妈那里,过不去。李伟,你让我明白了,人和人之间,是不能感同身受的。针不扎在你身上,你永远不知道有多疼。”

“我懒得跟你吵!”他烦躁地挥挥手,“总之,这个差,你不能去!明天必须在家,跟我一起去接我爸!”

他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对我下达了命令。

若是以前,我或许会妥协。但现在,不会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李伟,我去定了。机票,我已经买好了。”

“你敢!”他指着我,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我们对峙着,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最终,他败下阵来。他大概是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出,“文静,你行!你给我等着!”

我听到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嘴里还不停地咒骂着。

我没有理他。我拿出纸和笔,给童童写了一封信。我告诉他,妈妈只是出去工作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我让他听话,好好吃饭,好好学习。

写完信,我把它放在了童童的书包里。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我拖着行李箱,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

李伟就睡在沙发上,大概是气得不想回房。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向门口。

就在我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我身后幽幽地传来。

“你真的要走?”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走了,就别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威胁。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这个家,没有我,或许会更清净。”我留下最后一句话,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是不难过,不是不留恋。这里有我十年的青春,有我最爱的儿子。可是,哀莫大于心死。当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对一段婚姻,彻底失望的时候,离开,是她唯一的选择。

我没有回头,拖着箱子,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机场里,人来人往。我坐在候机大厅,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手机响了,是李伟打来的。我挂断。他又打,我再挂断。反复几次后,他发来一条短信。

“文静,算你狠!我爸这边,我自己会解释。但是,你给我记住,你今天走出这个家门,我们之间,就完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删掉。

然后,我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净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窗边,看着身下的城市,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光点。

我的眼泪,再一次滑落。

这一次,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告别。

告别那个卑微、隐忍、懦弱的自己。

告别那段让我窒息、让我心碎的婚姻。

没有盛大的告别仪式,只有一张机票,和一个决绝的背影。

第8章 云层之上的呼吸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万丈金光从舷窗外透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当飞机平稳下来,我看到下方是连绵不绝的、洁白如雪的云海,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

我的心,也随着这片云海,变得前所未有的开阔和宁静。

我关机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有联系任何人,也没有人能联系到我。我像一个失踪人口,彻底从我过去的生活里蒸发了。

我住在大理古城的一家客栈里,客栈有一个种满鲜花的小院子。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看书,喝茶,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租了一辆自行车,沿着洱海骑行。风吹过我的耳边,带着青草和湖水的味道。我看到苍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看到海西田园里金黄的稻浪,看到当地的白族阿妈,背着背篓,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

我去了丽江,在四方街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我听着酒吧里传来的民谣,看着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感觉自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别人的故事,也思考着自己的人生。

我吃了很多当地的小吃,鲜花饼、烤乳扇、鸡豆凉粉……我不再计算卡路里,也不再担心会长胖。我只想取悦我自己。

这是一种久违的自由。

我不用再想着今天晚上该做什么菜,不用再想着孩子的作业有没有完成,更不用再去看任何人的脸色。我的人生,第一次,完完全全地属于我自己。

第四天,我才打开了手机。

一开机,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涌了进来。有李伟的,有晓然的,还有我妈的。

李伟的电话和短信,从最初的愤怒咒骂,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的服软。

“文静,你到底在哪?你快回来!”

“算我错了行不行?你别闹了,童童想你了。”

“我知道我爸的事让你受委屈了,我让他提前回去了。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

我看着这些信息,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我太了解他了,他的服软,不是因为他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我的离开,打乱了他的生活。

他发现,没有我,这个家会乱成一团糟。没有人给他做饭,没有人给他洗衣服,没有人管孩子。他不是想我,他只是想念那个免费的保姆。

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妈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静静!你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快把妈急死了!李伟说你出差了,怎么出差连个信都没有?”

“妈,我没事。”我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出来散散心。过两天就回去了。”

“你跟李伟是不是又吵架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

“妈,您别管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不想让她再为我担心。

挂了电话,我给晓然回了信息,告诉她我很好,让她放心。

晓然很快回复:“好样的!想开了就回来,不想开就在外面多待几天。钱不够了跟我说。”

看着晓然的信息,我笑了。人生在世,能有这样一个懂你、支持你的朋友,是多大的幸运。

我在云南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像是给我的人生按下了暂停键,也像是一场漫长的自我疗愈。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爱李伟吗?或许还爱着,但那份爱,早已被日复一日的失望和争吵,消磨得所剩无几。

我能原谅他吗?或许可以。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次道歉,一次妥协就能解决的。那是一种根植于他内心深处的、固执的偏见和自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还想回到过去的生活吗?我不想。我不想再做那个围着家庭打转,失去自我的文静了。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我给李伟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

“李伟,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你父母和我父母的事,而是我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把你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轻。而你,习惯了我的付出,把它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这次出来,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我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我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去重新找回我自己。

至于我们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或许,分开一段时间,对我们彼此都好。

我明天回去。回去后,我们谈谈。不是吵架,是心平气和地谈。谈童童,也谈我们。”

发完这条信息,我关上手机,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程的飞机。

飞机再次飞到云层之上,我看着窗外,心里一片坦然。

我知道,等待我的,可能是一场更艰难的谈判,可能是一个分崩离析的家。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底气。那份底气,不是来源于任何人,而是来源于我自己。来源于我终于懂得,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无论未来如何,我都会好好地走下去。因为,我已经学会了,在云层之上,自由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