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语微光
这句话在族谱上不过寥寥数笔,墨迹干透,尘埃落定。可在我心里,它是一扇从未完全合拢的门,门缝里漏出的光与影,贯穿了我整个前半生。
那光,是两房人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温暖;那影,是一个孩子心里,对“母亲”这个词,始终无法精准对位的茫然。
我的童年,是在一种奇特的“双份”里度过的。过年祭祖,我要磕两次头,一次给本生的爷爷,一次给承祧的大爷爷。
压岁钱总是收到两份,一模一样的红封,来自同一个父亲,和同一个——我该叫她母亲,还是伯母?家里那张最大的八仙桌,父亲坐在主位,她坐在他右手边。
那个位置,本该是我亲生母亲的位置。可我记忆里没有亲生母亲的任何温度,只有照片上一个模糊的、温柔的轮廓。填补这个轮廓的,就是她。
她待我极好,是那种挑不出错的好。衣服永远整洁,饭菜永远可口,我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眼神里的焦急做不得假。
可那种好,像一件熨帖却略大的衣裳,总觉得哪里空荡荡的。她从不责骂我,也极少亲昵地搂抱。
我们的对话,总围绕着“吃了没”、“冷不冷”、“功课做完了吗”展开,安全,周全,像一场永不越界的礼貌演习。
十岁那年,我闯了祸,和邻村孩子打架,撕破了新做的衣裳。我忐忑地回家,准备迎接责罚。
父亲脸色铁青,扬起手。是她,一步挡在了我前面,声音不高,却清晰:“孩子还小,不懂事。衣裳我能补。”
那天晚上,油灯下,她穿针引线,细细缝补那道裂口。我偷偷看她,她抿着唇,侧脸在昏黄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忽然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手一顿,针尖险些扎到手指,良久,才轻轻说:“因为你是你爹的儿子。”
也是我该照看的孩子。后面这句,她没有说出口,但我听懂了。不是因为我是“我”,而是因为我是某个身份的责任。那一刻,心里那点隐约的期待,“啪”地一声,像肥皂泡一样碎了。
我开始叛逆,用沉默对抗那种无处不在的“周全”。我以为这样能划清某种界限,证明我的与众不同。
直到那个暴雨夜,我发高烧,昏沉中只觉得有人不停地用温水擦着我的额头和手心,一遍又一遍。
我费力睁开眼,是她,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里布满血丝,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快好起来,快好起来……”那语气里的恐慌和无助,彻底击穿了一个少年伪装的盔甲。那不是履行责任的眼神,那是一个母亲,害怕失去孩子的眼神。
病好后,我和她的关系,进入了一种更复杂的静谧。我们依然话不多,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
我会在放学后,把得奖的作文随意放在她看得见的桌上;她会在天转凉时,默默把一件新织的毛衣放在我床头,尺寸永远刚刚好。
真正让我释然的,是我离家上大学的前夜。她在我房里,帮我最后检查行李,手一遍遍抚过叠好的衣裳,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长得……真像你大哥。”
我一愣,随即明白,她说的是我那位早逝的大伯,她法律上的第一任丈夫,我血脉上的大伯。这是我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过往。
“你大伯性子急,但心善。你爹……稳重,扛起了所有。”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有时候看着你,觉得这日子,像一场梦。但你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一种穿越漫长岁月的清澈,“我对你好,起初是因为规矩,因为对你爹的承诺,对你大伯的念想。
后来……后来就是因为你是你了。你倔强的样子,笑起来的样子,就是我的孩子了。”
她没有说“我爱你这三个字”,但每一个字,都比爱更沉重,更真实。那是两个破碎的家庭,一段特殊姻缘,一个无奈选择之下,生长出的最坚韧的情感。
它不是纯粹的母爱,却比纯粹更多了一份恩义、一份疼惜、一份在命运夹缝中并肩走过的理解。
原来,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纯粹的名分,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可她给我的,从来就不是简单的母爱,而是一份混合着责任、道义、怜惜,最终沉淀为亲情的、厚重无比的爱。
这份爱,不诞生于花前月下的相爱,却扎根于风雨同舟的相守。它不标准,不典型,甚至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却实实在在,护着我长大成人。
离家的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站台上她越来越小的身影,和旁边沉默坚毅的父亲,忽然泪流满面。
我不再是那个纠结于“嫡子”名分、渴望纯粹母爱的孩子了。我就是我,一个被这样特殊而又深沉的亲情浇灌长大的孩子。
我的根,扎在两房合一的土壤里,或许盘根错节,却也因此,异常牢固。
那扇心门,终于缓缓关上。我不再需要从门缝里窥探光了,因为我自己,已经带着那光与影共
同赋予的温度,走进了自己的辽阔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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