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娅·高斯
脆弱,燃烧与被“怪物化”的女性
今年,吉尔莫·德尔·托罗为Netflix倾力打造了全新电影版《弗兰肯斯坦》,米娅·高斯(Mia Gypsy Mello da Silva Goth)在其中饰演玛丽·雪莱的化身伊丽莎白,集古典与哥特之美于一身。
说起米娅·高斯这个演员,她的银幕形象总给人一种微妙的错位感:她的身体似乎总与环境无法完美契合,显露出微妙的尖锐感,却又被她略带丰腴感的外形柔化,像披上了一层纱,遮蔽本质,带来迷惑性美感。
米娅·高斯是美的,但并非依赖传统的对称面孔或完美比例,而是在冷峻和肉感之间,奇异的吸引力渗透出来。美总是要令人不安的,总是要颠覆些什么。
今天我们就来细细介绍一下这位充满个性的演员,相信未来她将会带来更多令人惊异的表演。
童年与家族
漂泊、分裂的早期体验
或许,米娅·高斯气质中的异质感,与她的童年经历密不可分。
她出生于英国中伦敦,母亲带有南美血统,父亲则来自于加拿大。童年时,她搬到了父亲的家乡加拿大,之后又随母亲搬到巴西,于12岁时回到伦敦定居。
或许,童年的漂泊与分裂几乎成为她生命的基调,这种近似“无根性”的中间状态,在她的银幕形象中反复出现——她塑造的人物常漂浮在社会规则之外,既是观察者也是承受者。这种从童年延伸到成年再转化为表演的气质,使她的表演带有自然生成的心理逻辑,而非单纯的导演塑造。
本文将从米娅·高斯出演的多部经典作品中,细数她所塑造的人物的多样性。它们分别是:
《救命解药》
《阴风阵阵》
《女性瘾者2》
以及令她名声大噪的《X》三部曲
他人极端欲望的容器
米娅·高斯最早为观众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类型,多半是“承载他人极端欲望的容器”。
在《救命解药》(2017)中,她饰演的少女汉娜被成年人的计谋与压迫牵引着,她身处危险却无力自救。柔顺金发、少女面庞、赤脚蓝裙,纯真的脆弱感,随时会被环境吞没,激发观者的焦虑。
但在男人的梦魇中,她又与鳝鱼赤裸相拥,显露极致诱惑。
毫无疑问,米娅·高斯精准演绎出男性眼中女性最典型的两极形象:纯真与魅惑。这是陈词滥调。在这种陈词滥调中,汉娜与这座古旧城堡融为一体,她的呼吸和游荡,使得这座隔离于现代社会的古堡维持着自己的生命。但悖论的是,古堡生命的延续是以对汉娜的禁锢为代价的,牺牲是汉娜的关键词。
而在《阴风阵阵》(2018)中,这种形象被进一步放大。在这部改编达里奥·阿基多经典之作的同名电影中,导演卢卡·瓜达尼诺以哥特式布景与压抑的色调打造了一个女性内部的黑暗地带,在这里,阴性力量是强大的,但被用来打造层级分明的权力系统,其中,惩罚严酷,在温情的指导下,掩藏着骇人的权力滥用。而这种清晰的系统刻画,必然也映射着外部政治环境。这是瓜达尼诺堪称一语双关的绝妙设置。
在这个阴暗的舞蹈学院中,米娅·高斯所饰演的Sara散发着柔和的光彩,是母性,也是无畏坚韧。她关心失踪的Patricia,为此不惧怕潜在的危险,在这座由巫术统治的密穴中,探寻真相。她体贴做噩梦惊叫的苏西,在其他闻声而来的女孩大笑着扬长而去之时,只见她身着点缀着红色花朵的真丝睡衣,为苏西盖好被子,陪她度过剩下的长夜,用温柔的语调告诉苏西,自己初来乍到也做了两周的噩梦。她像一个真正的母亲,舞蹈少女散发着母性,多么奇异的组合。
同为权威的挑战者,Sara细腻柔和,肢体语言散发着清透感和古典的端庄。而“超杀女”科洛·葛蕾丝·莫瑞兹饰演的Patricia则更具革命者的不羁,在无法忍受的焦灼之下,她随地甩掉鞋子,抱腿坐在心理医生的沙发上,淋湿的短发遮蔽了一部分眼睛。
如果说在《救命解药》中。米娅·高斯饰演的被禁锢的女孩汉娜散发着一丝堪称灵异气息的精灵感;那么在《阴风阵阵》中,她则塑造了一个令人信服的欧洲舞团出色舞者。这不仅仅取决于她的装扮:挺括的羊毛西裤、优雅的衬衫、褐色羊毛披肩、淡咖皮靴、黑色羊皮手套等知性装扮......
更取决于她那舞者专属的轻盈体态、栗色的长发细软温煦,清淡的色调,轻巧灵动,可爱又敏感,令人想起艾柯的描述:“娟美如太阳,皎洁如月亮(……)她可爱的脸庞、端正的鼻子、微露在两唇之间像安哥拉兔子似的两颗门牙,马图喵喵叫着,皮毛轻轻抽搐起伏,像鸽子、白鼬、松鼠。”(《洛阿娜女王的神秘火焰》)
熟悉米娅·高斯的影迷,应该知道,她不可能满足于演绎一个柔美的角色。她的拿手好戏在于形象的反转。在《阴风阵阵》的后半段,在Sara这个人物最终探寻到舞团的秘密时,她无意中加速了自己被献祭的进程。她的舞蹈天赋、对学院内部阴谋的敏感,早已使她成为潜在“献祭对象”。而当她走在地窖中,窥探到女巫隐藏的阴暗面时,跌落和被刺穿的小腿,意味着阴性力量内部的秩序已经开始对这个试图探究真相、不服从秩序的个体,实施严厉惩罚。
在影片的舞蹈演出桥段中,Sara呈现出灵魂受控状态,灰色覆盖了她所有的光彩,冻结了她的自由意志,恐怖又脆弱。在最终的献祭高潮中,她被开膛破肚,将肉体与灵魂完全交付给仪式体系,母系权力一把攥住了她,将她的生命力、血液、内脏捏碎,享用。僵直的眼神、受控的肢体、献祭的舞蹈,成为讲述恐惧与压迫的重要媒介,但在米娅·高斯的演绎下全然地不失美感。
如果说在《救命解药》和《阴风阵阵》中,米娅·高斯的角色以“略显顺从”的姿态出现,并未放大她个人的特质。那么早在拉斯·冯·提尔《女性瘾者2》(2013)中,她在所饰演的P身上已找到了自身的方向。
P是一个处于极端心理和社会环境边缘的少女,以冷静、致命的方式影响他人命运,是柔弱与破坏性并存的复杂形象,激发观众从怜惜转向深层不安。
她,来自梦魇边缘
在拉斯·冯·提尔著名的《女性瘾者2》中,米娅·高斯所饰演的女孩P出场于整部作品最黑暗的下沉阶段——这是Joe(夏洛特·甘斯布 饰)在性的泥沼中沉浮至底部之时。
拉斯·冯·提尔以彩色复古胶片的视觉效果来捕捉P的初次现身:齐刘海、凌乱长发、纤细的肌肤纹理被胶片放大得近乎“无害”,连眼底的纹路都显得纯净。从镜头语言上看,这是一种故意伪装的“无辜外壳”,一种迷惑:导演把观者的道德防线调低,让人先投射怜惜,再承受反噬。
Joe从事非法行业,并以明确的“功利目的”接近P。然而P对这一点却坦然,甚至以一句“如果没有这个目的,我们不会相遇”来替Joe免罪。这不仅反常,更暴露出P或许是一个心理成熟度远超其外貌、情感逻辑却极端简单生冷的女孩。当P主动触碰Joe、在她眼前褪去衣物时,那种“内心欲情高涨,而外表依旧无辜”的反差几乎令人心悸。而她在催债场景里的骤变——拿枪抵住对方的一瞬间,整个人物的癫狂被释放:野兽伪装太久,刺激让面具碎裂。
光的运用,两人之间的含情脉脉,甚至让人想起《阿黛尔的生活》中两人的初次约会场景
P的背叛则是精密、漠然的、甚至是随心所欲的。她将Joe前夫Jerome的债务分为6次偿还,以此能够名正言顺地与之幽会6次,将情欲分段满足、转移,直到完全从Joe身上抽离,转向Jerome。
导演在塑造P这个人物时,动用的,无疑是以极端情境下的心理实验式叙事作为影片的结构。在现实中,乃至在现实主义叙事中,我们几乎无法想象会有像Joe这么倒霉的女人:自己的同性情人离开了自己,转而与自己的前夫交合。这种荒诞的巧合本身,的确是论证式结构的具体体现:导演要毫无自我怀疑地将所有几近不可能的巧合、偶然来构建一个围绕主角Joe而形成的悲惨境地,以此极端境遇来论述他所要讨论的一切:女性是否能够成功地以“性”为自己构建主体性?在女性追寻自主的过程中,她会遇到哪些障碍?真正阻碍她的人,到底是谁?这些障碍包括婚姻、母职、工作、名誉。
除此之外,P横空出世,导演以此提出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在诸如Joe这样的女性在挣扎抗争之时,其他女性在做什么?导演给出的答案无疑徘徊在危险的悬崖边上:在悲观、真实、厌女的夹缝之中。P就是那股几乎能摧毁Joe的最后一股力量,她是体系内部的微型合谋者,最厉害的背叛者,她用女性的情欲链条,完成对另一位女性的缴械。此时的Joe在荒野找到了自己的生命之树:被风吹歪形态扭曲。
值得玩味的是,米娅·高斯所塑造的纯洁天真中又带有癫狂的气质,直到这场悲剧的结尾都未曾改变,她在Joe面前与Jerome交合,依然保持着那张令人怜爱和信任的面孔,仿佛她只是在玩一场报复、挑衅的游戏,宛如她并不全然理解自己的行为毁掉的是什么。她以柔弱的肢体完成最极端的攻击行为,让观者意识到,最深层的暴力行为根植于无意识,而非全然的恶意。
Joe第一次性体验的屈辱数字,也是她性启蒙的代表:3+5,Seligman将其对应为斐波那契数列,而P与Jerome联手将这组“斐波那契数列”在她面前重演,这不仅宣告Joe与他们之间关系的终结,更暗示着Joe以性建立的主体性坍塌为可被替代、无限复制的变量,沦为彻底的平庸、直至幻灭。
在《女性瘾者2》中,米娅·高斯展示的,不仅是单个角色的心理复杂性,也是一种微妙的女性欲望结构:脆弱、操控、反叛、施力于他人而不自知的力量。这种表演逻辑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她后续塑造的角色形成连续性——尤其是在面对更宏大的叙事空间和时间跨度时,她能够将个体心理张力拓展为群体、制度、文化背景下女性身份的探索。
正是在这种表演逻辑之下,我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视角转向其主演的《X》三部曲。这三部影片不仅延续了米娅对女性心理与欲望的细致刻画,同时在更为广阔的世俗社会、性政治、宗教背景下,呈现出女性反叛与主体建构的全面图景,成为横跨情欲、自由与暴力的宏大叙事脉络中的核心线索。
鳄鱼与叛逆女
鬼才缇·威斯特拍摄的复古系恐怖片《X》三部曲:《X》《珀尔》《玛克辛》,令米娅·高斯真正走入公众视野。在该系列中,缇·威斯特在视觉上运用蓝红配色,向70s、80s美国复古恐怖片致敬。而在这样浓烈的色彩之下,米娅·高斯散发出另一种迥异的美感,但毫不逊色于她不施粉黛时的清透之美。
《珀尔》中的1918年,性感女明星出现在银幕上,世俗压制初现裂缝;
《X》中的70年代,身体与性自由成为显性力量,汗水、光线、古宅、农场交织,旧秩序滑稽而无力;
《玛克辛》中的80年代,女导演伊丽莎白拍摄的cult片,令玛克辛从色情业一跃而上变为真正的电影明星。
三部影片中的鳄鱼意象,像潜伏暗流般贯穿始终——它是本能的反抗、是欲求的显形,也是自由与暴力、痛苦与解放在时间长河中的脉搏。它潜伏于水中,或上浮猎食,其动态的变化,是珀尔原始本能反复压抑——升腾的再现,并在这一交替中,转化为嗜血本能,在封存——破除之间,跨越珀尔的一生。
这一意象在《玛克辛》则成为更为外显直白的对社会规范和权威的破坏。在一片血色中,暴烈反抗击碎父权象征,宗教、权力与社会期待化为灰烬。
在这一共有主题之下,米娅·高斯对三位女性人物的塑造不尽相同,但毫无疑问,她在《珀尔》中的演绎最为精彩。
珀尔,一个淳朴稚嫩的农家女孩,德国后裔,长期处于母亲的苛责教养之下,而她的母亲亦被父权结构与世俗偏见所异化。在丈夫参军后,珀尔获取自由的希望就此破灭,成为电影明星,是她封闭高压生活的唯一破口。
但在通往这一梦想的过程中,她的神经逐渐崩裂,渴望和怨恨从裂缝中逸出、震颤,演变为杀机。她举起三齿耙、斧头,残暴地杀死所有亲近之人;又在渴望被爱时,缩进母亲可怖尸体的怀中,这具枯竭的身躯,成为她最后的避难所。
怒吼、分尸、倾诉、直至片末经典的狰狞笑脸——所有的极端时刻出自同一种匮乏:爱的不可得,自由的不可能,渴念的无法满足。
而米娅·高斯最动人的演绎时刻并非疯狂,而是珀尔沉浸在幻想与舞台中的那些瞬间:
徜徉忘我的姿态与神情,渴望的片刻成真,这是珀尔追求的本质,正因这种时刻的虚幻与短暂,她的疯狂才成为必然结果——它是孕育杀戮的母体,滋生恨意的土壤。
身着粉色蕾丝裙的梦想者,身着血红色长裙的复仇者,身着蓝色长裙的女舞者,这是珀尔一生中的三个面向。
而牛仔裤背带裤则是她真正的宿命。仿若身着长裙的无数个她,都只是脑中不断翻腾的喧嚣而已。
米娅·高斯拥有一张“幼态”与“原始危险”的面孔:圆润可爱的鼻头,唇线分明显露倔强,厚唇聚集浓烈情感,眉骨突起,直压眼眸。
这张面孔属于一个被世界误解的孩子,但这孩子也随时会反噬世界。
她的脸拼凑起温柔与灾难:婴儿般柔软的下半张脸,随时会滑向上半张脸——那未经驯化的野蛮荒原。
因此,压抑、暗涌、爆裂、疯癫,已天然存在于这张面孔上。
在《X》中,上述的扭转仅在车轮碾压老妪头骨的戏码中有所凸显。其余的场景,是浓墨重彩的孔雀蓝,以及那还魂般的牛仔背单裤,是老妪死前的最后一场幻梦。
更令人惊叹的,是米娅在其中扮演的老年珀尔,她凭借出色的肢体语言,令一个干瘪身躯下渴念复苏的怪物复活。无论是远远站在屋檐下缓缓挥手召唤,还是午夜来到熟睡的玛克辛身旁裸身相拥,都将附着在精神深处的欲望所具有的情色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导演的《玛克辛》未能充分发挥米娅·高斯的特质与精湛演技,但却将玛克辛这个角色与电影本身的迷影精神融为一体,使观者得以领悟:玛克辛不仅是人物,更是复古cult恐怖片的化身——从地下一步步走上台面,承载反叛与极端美学。
而三部电影组合起来看,又有着极为乐观单纯的女性主义基调:从牺牲品到梦想达成,成为明星。
米娅·高斯的银幕形象,始终在天真、野性、冷冽、失控之间交错与重叠,极端且复杂。但无论如何,她的眼神里总闪烁着奇异的空灵,透露着令人难以预测的锋芒。
无论是《珀尔》中那混杂着神经质的稚拙,还是在《X》中穿行于阴暗农场的闲散步伐,抑或是《玛克辛》中旁若无人的性感姿态,她的存在都化为一条鱼线,挑动着观者的神经。
她的美生于这种不协调的流动张力,她让我们看见,当女性以身体与欲望构建自我之时,她们既可能掌控命运,也可能被制度与情感撕扯。
脆弱、燃烧、怪物——她的存在提醒观者——
电影不仅是故事,它是一面镜子,折射出渴求、恐惧与道德困境,也折射出我们自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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