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侯府的产房内,血腥气与参汤的浓香混在一处,几乎令人窒息。我躺在浸透了汗水的锦被间,听着稳婆声嘶力竭的呼喊和老太君压抑而急促的念佛声。终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沉闷。
“生了!生了!是个小侯爷!”
满室的紧张瞬间化为狂喜。然而,当那孩子被擦拭干净,抱到灯下时,狂喜却凝固了。抱着孩子的稳婆双手一颤,险些失手。烛光下,老太君凑近了看,那张素来刻着“威严”二字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龟裂般的震惊。她指着婴儿的手指剧烈地抖动着,声音嘶哑得不成调:“这……这孩子……怎生得和侯爷幼时一模一样?”
三个月前,京城大理寺天牢。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腐烂的草料气,顺着石壁的缝隙钻进鼻腔。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隔着一道布满锈迹的栅栏,望着里面形容枯槁的父亲。曾经的户部侍郎,如今身着囚服,发髻散乱,眼神浑浊。
“薇儿,你不该来的。”父亲沈仲文的声音沙哑如破锣,“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家去,忘了爹吧。”
我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手背上。“爹,女儿不孝,救不了您。”
父亲因卷入“江南科场舞弊案”被构陷入狱,主审官是与我们沈家积怨已久的政敌。树倒猢狲散,昔日门庭若市的沈府,如今只剩我和几个忠仆。我变卖了所有家产,却连打点狱卒的银子都凑不齐,更遑论撬动这通天的冤案。
“不怪你,是爹自己……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他苦笑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只是苦了你……你腹中还有孩儿……是我沈家的罪过啊……”
我下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腹中孩儿的父亲,是京郊一位温润如玉的书生,我们曾山盟海誓,却在我父亲出事后,他便举家迁离,杳无音讯。如今,这孩子成了我唯一的念想,也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个未婚先孕的罪臣之女,在这京城,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一辆极其华贵的乌木马车停在了天牢之外。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气度雍容的老妇人。她身着暗紫色缠枝宝相花纹的锦袍,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身旁簇拥着十数个仆妇。
她是大周朝赫赫有名的定安侯府老太君。
老太君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在我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我那用披风勉强遮掩的腹部。她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沈家丫头,老身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父亲安度晚年,让你和你腹中的孩子享一世富贵。你,可愿意?”
我愣住了,不明白这天大的好事为何会砸在我头上。
老太君身边的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我家侯爷,去年在北疆征战时,为救圣上,受了重伤……伤了根本,再无子嗣可能。”
我心头一震。定安侯萧晏,大周的战神,年仅二十四岁便封侯拜将,是多少京城贵女的春闺梦里人。竟……竟遭此横祸。
“侯爷乃独子,爵位不可无人继承。”老太君的声音冷硬如冰,“我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长孙。而你,沈侍郎之女,家世清白,如今落难,最是合适。你腹中的孩子,只要是个男孩,他生下来,便是定安侯府的世子。而你,便是定安侯夫人。”
这番话如惊雷在我耳边炸响。让我……带着别人的孩子,嫁给战神侯爷,只为给他生一个“继承人”?这简直是旷古奇闻,是对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天之骄子最大的羞辱。
“这……侯爷他……他会同意吗?”我颤声问道。
老太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同不同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家的百年基业,不能断在他手上。你只需点头或摇头。”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我知道,我没有选择。为了父亲,为了腹中的孩子,我只能将自己卖给这座泼天的富贵牢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悲凉,对着老太君,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罪臣之女沈玉薇,但凭老太君吩咐。”
踏入定安侯府的那一日,天色阴沉。朱红色的高门缓缓打开,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之皇宫也不遑多让。然而,这份极致的奢华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清。下人们垂手侍立,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目光交错间,是压抑不住的好奇与鄙夷。
我被直接领到了侯府最深处的一座院落——“静思居”。这里便是萧晏的住处。
院中种满了梅树,时节未到,只有虬结的枝干在冷风中伸展,像一只只挣扎的手。我刚踏入院门,便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低吼。
“滚!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地从书房里退出来,见到我,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离去。我整了整衣衫,硬着头皮,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书房内,光线昏暗。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背对着我,坐在轮椅上。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宽阔的肩膀透着武将的刚毅,只是那份静止,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
地上,是青花瓷的碎片和一滩深褐色的药汁。
“我说了,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因伤痛而磨砺出的沙哑,不带任何温度。
“侯爷。”我轻声开口,福了福身子,“妾身沈玉薇,奉老太君之命……”
他缓缓转动轮椅,一张俊美得近乎锋利的脸庞出现在我眼前。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嘴唇削薄。只是那双曾经在沙场上睥睨千军的星眸,此刻却盛满了阴鸷、自嘲和……深深的绝望。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向我,最终,落在了我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目光里,有屈辱,有愤怒,更有对我这个“证据”的刻骨厌恶。
“呵,”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定安侯夫人?带着别人的野种,来做我萧晏的夫人?”
“侯爷慎言。”我强忍着心头的刺痛,挺直了脊梁,“这桩婚事,非我所愿,亦非你所愿。你我不过都是为了各取所需。侯爷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爵位,而我,需要侯府的庇护,让我和我的孩子活下去。”
我的直白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我。那审视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厌恶,还多了一丝探究。
“你倒是个明白人。”他冷冷地说,“既然是交易,那就守好你的本分。住进这侯府,你便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安分守己地生下孩子,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痴心妄念。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警告,比任何话语都更令人心寒。
“妾身明白。”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酸涩。
从那天起,我便住进了这静思居的偏房。萧晏再也没有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他每日把自己关在书房,或是对着满院的枯梅发呆。我能感觉到,那份曾经支撑着他的骄傲,正在一点点被身体的残缺和这桩荒唐的婚事所吞噬。
老太君倒是日日派人送来各种名贵的补品,对我腹中的孩子关怀备至。府里的下人,当着我的面恭恭敬敬地称我“夫人”,背地里却叫我“那个带肚子的”。那些鄙夷和流言,像无形的针,时时刻刻刺在我身上。
我只能忍。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为了远在天牢里的父亲。我每日亲自煎药,送到萧晏的书房门口,尽管每一次,那些药都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
一日黄昏,我照例将药碗放在门口的托盘上,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声。我心中一紧,犹豫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萧晏正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他用双臂死死撑着书桌的边缘,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他的鬓角。他的双腿,却像两条不属于他的木头,无力地垂着,微微颤抖。他一次次地发力,又一次次地脱力跌坐回去。
那双曾经踏遍山河,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腿,如今却连支撑他站立都做不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暴躁和冷漠。那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他自己无能为力的命运。
我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日子在死水般的平静下暗流涌动。老太君对外宣称,我与侯爷早已私定终身,因侯爷伤重,才匆匆完婚。为了让这个谎言显得更真实,她甚至伪造了信物,补办了盛大的婚礼。
婚礼那天,我穿着凤冠霞帔,独自一人拜了天地。萧晏没有出现。整个京城都在看定安侯府的笑话,说我这个罪臣之女不知廉耻,用肚子逼婚。
我成了全京城的谈资,也成了侯府那块欲盖弥彰的遮羞布。
婚后,我与萧晏依旧分房而居,形同陌路。但他似乎对我每日送药的行为习以为常了。虽然药还是不喝,但至少没有再摔过碗。
我开始尝试着在他常看的兵书旁边,放一些志怪杂谈,或是我自己抄录的佛经。有时,我会在窗下的花瓶里,插上一枝从园子里折来的花。我做这些,并非心存幻想,只是觉得这静思居太过死气沉沉。我想让这里,稍微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他从未对这些有过任何表示。直到有一天,我送药过去时,发现我前几日放下的那本《搜神记》,被翻开了几页,页脚有一个小小的折痕。
我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萧晏的贴身小厮长风。
“夫人,快!侯爷他……他旧伤复发了!”长风的声音里满是焦急。
我披上衣服赶到主屋,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药味冲入鼻腔。萧晏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手边是倾倒的酒壶。他蜷缩着身体,额上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闷哼。
“快去请太医!”我立刻对长风吩咐道。
“请了!可太医说……侯爷这是心病,郁结于心,加上饮酒过度,才引得旧伤疼痛难忍。药石无用,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我心头一紧。北疆的伤,不仅伤了他的身体,更摧毁了他的意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我蹲下身,试图将他扶起,但他却一把挥开我的手。“别碰我!”他低吼着,眼中满是抗拒和赤红的血丝。
“萧晏!”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你以为你这样作践自己,是英雄好汉吗?你是在折磨所有关心你的人!老太君为你白了头,满府的将士旧部为你悬着心,你就是这样回报他们的?”
他似乎被我的话震住了,愣愣地看着我。
“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我爹身陷囹圄,我怀着孩子,无依无靠,被逼嫁入侯府,受尽白眼和流言。我比你更没有退路!可我没有倒下,因为我知道,我倒下了,我爹和我的孩子就全完了!你呢?你堂堂定安侯,大周的战神,就这点出息吗?”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压抑的哭声和他的喘息声。
许久,他沙哑地开口:“你……扶我起来。”
我擦干眼泪,和长风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重新挪回轮椅上。我拿来热毛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冷汗。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别的原因。
“你说的对。”他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颓然,“我确实……没出息。”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那层坚冰的松动。也是从那天起,他开始喝我送去的汤药。虽然他依然沉默寡言,但我们之间的气氛,却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他会默许我在他的书房里看书,甚至有一次,我正在研读一幅北疆的行军布防图,他冷不丁地开口:“这处‘鹰愁涧’,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在此设伏,当可事半功倍。”
我惊讶地抬起头,他却已经别过脸去,仿佛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我开始试着和他聊一些战局和朝堂上的事。我父亲虽是文官,却也常与我谈论时政。我将自己的见解说与他听,他起初只是听着,后来偶尔会反驳几句。我们之间的交流,从兵法谋略开始,慢慢变得多了起来。
我发现,抛开那层阴郁的外壳,萧晏其实有着极为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思维。他只是将自己封锁了起来。而我,正在无意中,为他打开一扇小小的窗。
秋去冬来,我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离产期越来越近。侯府的气氛也随之愈发紧张。老太君几乎日日都来静思居,对着我的肚子嘘寒问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她对我的“好”,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切都服务于那个即将出世的“继承人”。这种好,让我感到窒息。
反倒是萧晏,与我相处得愈发自然了。我们会在午后一同坐在廊下,他看他的兵书,我看我的杂记,偶尔说上一两句话,竟也有了几分寻常夫妻的温情。
他不再终日锁在书房,开始在长风的帮助下,做一些复健。虽然过程痛苦而漫长,但他眼中的死寂,正在一点点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
一天,他忽然问我:“孩子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正在抚摸胎动的手指一僵,随即苦涩地笑了笑:“是个书生,很温柔,会念诗给我听。他说过会娶我,但……也许是我看错了人。”
萧晏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不是你的错。”他低声说,“是我萧家,对不住你。”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我的角度,承认这桩婚事对我的不公。我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眼眶有些发热。
然而,平静的日子下,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宫里传来了消息,皇上对定安侯府这位“突然冒出来的”侯夫人很感兴趣,更对这个即将出世的“嫡长孙”十分“关切”。
皇上正值盛年,却疑心极重。萧晏功高盖主,又手握兵权,本就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萧晏伤残,他明面上抚恤,暗地里不知多庆幸。可现在,一个“嫡长孙”的出现,意味着定安侯府的兵权和爵位将后继有人。这绝不是皇上想看到的。
老太君为此忧心忡忡,几次把我叫去她的院子,反复叮嘱我,一旦有人问起,必须一口咬定,我与侯爷早已情根深种,孩子是侯爷重伤昏迷前所留。
这个谎言漏洞百出,但却是我们唯一的说辞。
一日,萧晏正在院中练习站立,宫里的一位内侍总管李公公,带着皇上的“赏赐”突然到访。
李公公皮笑肉不笑,目光在我肚子上打着转:“咱家给侯爷、侯夫人道喜了。皇上听闻侯夫人即将临盆,龙心大悦,特赐下长命锁一对,愿小世子福泽绵长啊。”
说着,他递上一个锦盒。那话里的“小世子”三个字,咬得极重。
萧晏面色不变,淡淡道:“有劳公公,替我谢过皇上恩典。”
李公公却不急着走,他绕着萧晏的轮椅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咱家听说,侯爷这桩婚事,颇有些传奇色彩。不知侯爷与夫人是何时相识的?竟能让沈小姐这般才女,在侯爷重伤之后,依旧不离不弃,真是情深义重啊。”
这是在盘问,在试探。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正要按老太君教的说辞回答,萧晏却抢先开了口。
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公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与夫人,相识于三年前的上元灯会。当时,本侯对夫人一见倾心。”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愣住了,我们根本……
李公公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萧晏会如此坦然。
“哦?竟有此事?咱家倒未曾听闻。”
“本侯的私事,何须向外人道哉?”萧晏的语气陡然转冷,一股久违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皇上关心的,是我萧家是否后继有人。如今,我夫人身怀六甲,这便是我给皇上最好的交代。至于其他的,就不劳李公公费心了。”
他直呼“本侯”,言语间已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李公公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干笑着告辞。
危机暂时解除,我却心乱如麻。
“你……你为何要那么说?”我看着他,不解地问。
他转动轮椅,来到我面前,目光深沉地看着我。“与其用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去遮掩,不如编一个更无懈可击的故事。从今天起,你我便是三年前一见钟情,私定终身。记住我们相遇的每一个细节,我会告诉你。”
他开始为我编织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时间,地点,信物,甚至连我们说过的“情话”都一一杜撰。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那些事真的发生过一样。
看着他为我、为这个家费心筹谋的样子,我的心,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我分不清,这究竟是演戏,还是……
他为我戴上那枚他口中杜撰的“定情信物”——一枚古朴的玉佩时,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我的颈项。我浑身一颤,他也是一僵,随即迅速收回了手。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身体也愈发沉重。静思居的气氛,像是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老太君派来的稳婆和太医,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院外。
萧晏的复健有了很大的进展。他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缓慢地行走。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浸透衣背,但他从未放弃。我知道,他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一个可以依靠的父亲形象。
这天夜里,起了风。窗外的梅树枝桠被吹得呜呜作响,像鬼魅的哭泣。我腹中一阵绞痛,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要……要生了……”我抓紧了床沿,对守夜的丫鬟说。
整个侯府瞬间被点亮。老太君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坐镇外堂。稳婆、丫鬟、热水、参汤……一切都乱中有序地进行着。
我躺在产床上,痛得几乎要昏厥过去。意识模糊间,我仿佛看到了萧晏的身影。他站在门外,背对着灯火,身形被拉得很长。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夫人,用力啊!看到头了!”稳婆的喊声将我的神智拉了回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听到了那声期待已久的啼哭。
“哇——”
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力。
“生了!生了!是个小侯爷!”
我松了一口气,彻底脱力地倒回床上。门外,传来了老太君欣喜若狂的笑声和念佛声。
“快!快抱出来给我看看!我的乖孙!”
稳婆手脚麻利地将孩子擦拭干净,用早就备好的锦被包好,满脸堆笑地抱了出去。
“恭喜老太君,贺喜老太君,小世子生得白白胖胖,福相得很呐!”
我隐约听到老太君的笑声,她接过孩子,喜不自胜地道:“好,好!我萧家有后了!赏!府里上下,通通有赏!”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听到老太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才传来稳婆惊恐到变调的声音:“老……老太君……您……您看这小世子的眉眼……这……这……”
我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孩子……孩子出什么事了?是哪里有残缺吗?
就在我心急如焚,想要挣扎起身时,一声尖锐的、不敢置信的惊呼,从老太君的口中迸发出来。
“天哪!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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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我听到了一个让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声音。是萧晏的。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门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茫然。
“他……他怎么会……”
老太君抱着婴儿,双手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死死盯着婴儿那张稚嫩的小脸,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孩子……这孩子的左边眉尾,怎么会有一颗和我儿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老太君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静思居上空的沉沉夜幕。
产房内外,所有的喧嚣、喜悦、期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空气仿佛变成了实质的冰块,冻结了每个人的表情和呼吸。抱着孩子的稳婆,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我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难以置信地望向门口。
萧晏拄着拐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廊下的灯笼光影斑驳,照在他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错愕。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老太君怀里的那个婴孩身上,那眼神,比看到千军万马的敌人还要震撼。
眉尾的朱砂痣。
那颗痣,是萧晏独一无二的标志。极淡,却也极清晰。我曾在他专注看书时,无数次地瞥见过。那是他身为定安侯萧晏的印记,如同玉玺上的刻痕,无可仿冒。
而现在,这枚印记,竟然出现在了一个本该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婴儿脸上。
这不合情理,这违背人伦,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老太君喃喃自语,抱着孩子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她反复地、仔细地端详着那张小脸,从眉毛到眼睛,从鼻子到嘴唇,越看,脸上的惊骇就越深。
“像……太像了……”她失魂落魄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儿子,“晏儿,你来看……这孩子,简直就是把你小时候的模子,又重新刻了一遍……”
萧晏的身体剧烈地一震。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走到老太君面前,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张熟睡的婴儿脸上。
当他的视线与那颗小小的朱砂痣相遇时,我看到他那素来坚如磐石的肩膀,无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婴儿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那双在战场上挥斥方遒、定人生死的手,此刻,竟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充满了迷惘与混乱。他猛地抬起头,两道利剑般的目光,穿透层层人影,直直地射向床榻上的我。
那目光里,不再是之前的冷漠或警告,而是翻江倒海般的质问和探寻。
“沈玉薇!”他几乎是吼出了我的名字,“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有怀疑,有审视,有惊疑不定。
我被他吼得浑身一颤,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孩子的父亲,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他……他怎么会和萧晏扯上关系?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可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夺天工的巧合?!
“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微弱而无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侯爷,我真的不知道……我告诉过你,他只是一个书生……我们相遇在城外的普陀寺……”
“书生?什么样的书生?!”萧晏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他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
我拼命地回忆着,脑子里却一片混乱。“他……他说他姓……姓苏,单名一个‘澈’字……他说他是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寄居在亲戚家中……其他的,我便不知道了……”
“苏澈?”萧晏咀嚼着这个名字,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茫茫的思索。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显然是陌生的。
“查!”老太君的声音在此刻响起,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与果决,“把京城内外所有姓苏名澈的举子,都给我查个底朝天!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与我萧家血脉,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牵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下人,语气森冷如冰:“今晚之事,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出去,杀无赦!从现在起,对外就说,小世子降生,天降祥瑞,其样貌酷似侯爷,乃上天对我萧家忠烈的庇佑!”
一桩足以颠覆侯府的惊天秘闻,在老太君的口中,瞬间变成了一场“天降祥瑞”的政治宣言。
我看着她,心中一阵发冷。她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她在乎的,只是这个孩子酷似萧晏的“事实”,以及这个“事实”能给侯府带来的巨大利益。
有了这个“神迹”,皇上的猜忌便成了笑话。谁还敢质疑定安侯府的继承人不是亲生的?这简直是上天盖了印章的证明!
萧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脸上的震惊和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和深沉的情绪。他看了看那个仍在熟睡的婴儿,又看了看我,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拄着拐杖,沉默地走进了书房,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那一夜,定安侯府灯火通明。而我,抱着这个酷似萧晏的孩子,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茫然。
我的孩子,你的父亲,到底是谁?
“祥瑞”之说,如同一阵被精心操控过的风,迅速吹遍了整个京城。
定安侯府的小世子,降生之时,眉心自带朱砂痣,其容貌与定安侯萧晏幼时一般无二。这桩奇闻,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话题。百姓们津津乐道,说这是老天爷开眼,不忍见忠良无后,特赐麟儿。
朝堂之上,风向也瞬间逆转。那些原本等着看萧家笑话的政敌,此刻都闭上了嘴。皇上听闻此事后,沉默了许久,最终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奇也”,便派人送来了比之前更丰厚的赏赐。
一场足以倾覆萧家的危机,就这样被一个婴儿的容貌,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静思居内,却依旧被一层化不开的疑云笼罩。
萧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三天后,他走了出来,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神情却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深沉。
他来到我的床前,看着我怀里正在酣睡的婴儿。孩子的小嘴微微动着,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给他取个名字吧。”他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是你的儿子。”我轻声说。
“他也是我萧家的世子。”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儿子。萧念之。思念的念,之乎者也的之。”
萧念之……
我的心,被这个名字轻轻地刺了一下。他在思念谁?是那个与他容貌酷似的“苏澈”吗?
“好。”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
从那天起,萧晏待念之,视若己出。他会笨拙地学着抱他,会坐在摇篮边,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他眼中的阴郁和暴躁,在面对这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时,都化作了水一般的温柔。
而派出去调查“苏澈”的人,也传回了消息——一无所获。京城内外,所有叫这个名字的举子都被查了一遍,没有一个人的样貌、身世能对得上。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就像一个幻影,在我生命里出现,又彻底消失,只留下了一个谜一样的孩子。
谜团未解,我与萧晏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我们不再是单纯的交易伙伴,因为念之的存在,我们被一条看不见的血缘纽带(哪怕是假的)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他待我,不再冷漠,却也谈不上亲近。只是偶尔,当他看着我和念之时,眼神会变得异常复杂,仿佛在透过我们,看着另外一个人。
直到念之满月的那天晚上。
府里大宴宾客,静思居却格外安静。我哄睡了念之,正准备歇下,萧晏却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屏退了下人,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有话问你。”他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烛光下,他眉尾的那颗朱砂痣,与摇篮里念之脸上的如出一辙,看得我心头发慌。
“侯爷请问。”
“你与那个‘苏澈’,除了普陀寺,还在何处见过?”
我想了想,道:“还有……在城西的‘闻香居’茶楼。我们见过几次,他很喜欢那里的碧螺春,也喜欢听评书先生说《前朝演义》。”
萧晏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前朝演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最喜欢听哪一段?”
“他说……他最喜欢听‘景平之乱’那一段。他说,前朝的安王,虽为乱臣,却也是个英雄。他很欣赏安王的谋略和风骨。”
“哐当——”
萧晏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眼中是滔天的震惊与……痛苦。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撕裂的表情。
“你……你再说一遍?他欣赏谁?”
“安王……前朝的安王……”我被他的反应吓到了,结结巴巴地重复道。
“不可能……不可能……”萧晏失神地摇着头,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是他……竟然是他……”
“侯爷?你认识他?”我心中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
萧晏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撑着桌子,挣扎着站起来,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冷冽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他宽大的衣袍。
“哥……”他对着沉沉的夜色,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无尽悲伤与悔恨的呼唤。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哥?
难道……难道那个“苏澈”,不是别人,而是……萧晏的亲哥哥?!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定安侯府三代单传,萧晏是唯一的独子啊!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萧晏那一声痛苦的“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充满了血腥与阴谋的门。
我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哥哥?萧晏怎么会有哥哥?
他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冷月,脸庞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破碎感。
“我……有一个双生的兄长。”
一句话,石破天惊。
“他叫萧彻,清澈的彻。”萧晏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们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性子。我从小顽劣,舞刀弄枪。他却温润如水,喜好诗书。眉尾那颗朱砂痣,我们两人都有。只是,知道他存在的人,除了父母,不超过五个。”
我的心跳得飞快,一个难以置信的轮廓,正在脑海中慢慢成型。
“为什么?”我颤声问,“为什么要隐瞒他的存在?”
“因为……他是‘不祥’的。”萧晏的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我们出生的时辰,冲撞了先帝的忌辰。钦天监说,双生子同现,主君臣相疑,国祚动荡。若要保全萧家,必须‘舍一保一’。父亲无奈,只能对外宣称,只得一子。而我哥,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个影子,一个不能见光的存在。”
我倒吸一口凉气。帝王心术,竟能残酷至此!仅仅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批言,就要抹去一个人的存在。
“他一直被养在京郊的别院,以‘远房表亲’的身份长大。他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却永远不能参加科举,不能拥有自己的名字。他最喜欢研究前朝历史,尤其推崇那位极具争议的安王。他总说,安王的悲剧,在于生不逢时,锋芒毕露,却不懂藏拙。”萧晏的声音里,充满了追忆。
“那……后来呢?”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晏的身体晃了晃,仿佛不堪重负。“五年前,‘景平之乱’余党在江南复起,父亲奉命南下清剿。当时,我年少气盛,一心想建功立业,便偷偷跟了去。我哥……他担心我,也悄悄跟了上来。”
“在一次追击乱党的过程中,我中了埋伏,被围困在鹰愁涧。是他,我哥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引开了大部分追兵,让我得以脱身。等我带着援兵杀回去的时候……只找到了他那件被鲜血浸透,还有数个箭孔的外袍。”
萧晏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我也以为他死了。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他一拳砸在窗棂上,指节处瞬间血肉模糊,“这五年来,我拼命地在战场上杀敌,我想用军功去洗刷我的罪孽,去告慰他的在天之灵。我甚至不敢去想,他临死前,是何等的绝望……”
真相,终于在这一刻,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我面前。
苏澈……萧彻……
那个温柔的书生,那个与我山盟海誓的人,竟然就是萧晏那个被家族、被命运抛弃,被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死去的双生兄长!
他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像他最欣赏的安王一样,选择“藏拙”,选择做一个普通的书生,在暗中活着。
他在普陀寺与我相遇,在闻香居与我谈论历史,他从未告诉过我他的真实身份。或许,他只是想拥有一段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一段不被“影子”身份所束缚的爱情。
而我,怀上了他的孩子。在他得知我父亲出事,沈家倾覆之后,他选择了消失。不是抛弃,而是保护!他知道,以他“见不得光”的身份,根本无法庇护我母子。一旦暴露,只会给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而命运,却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竟然阴差阳错地,带着他的孩子,嫁给了他的亲弟弟!
而这个孩子,念之,更是完美地继承了他们兄弟俩共同的印记——那颗眉尾的朱砂痣。
“所以……”我看着萧晏,声音哽咽,“念之……是你的亲侄子。”
萧晏缓缓睁开眼,赤红的眼眶里,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痛苦。“是……他是大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他走到摇篮边,小心翼翼地抱起念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生疏。他将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仿佛要将这五年来的思念、悔恨与亏欠,全部补偿在这个小小的身体上。
“哥,你放心。”他对着怀里的婴儿,立下血誓,“从今以后,他就是我萧晏的亲生儿子。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我会替你,守护好他。”
看着他们父子(叔侄)相拥的画面,我泪流满面。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与萧晏,与这个侯府的命运,早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真相大白之后,静思居内那层看不见的冰墙,彻底融化了。
萧晏不再将自己封闭起来。他开始真正地接纳我,接纳念之。我们之间,有了一种超越了爱情,更为复杂和深沉的联结——我们是亲人,是守护同一个秘密的盟友。
他将萧彻的所有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包括萧彻幼时最喜欢的零食,最讨厌的功课,以及他写下的那些从未示人的诗稿。他把书房里一个上锁的暗格打开,里面珍藏着的全是属于“萧彻”的东西。
“这些,以后都由你来保管。”他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交到我手上,“你是他唯一爱过的女人,也是念之的母亲。这些,理应属于你。”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支他贴身佩戴的玉笛。我拿起信纸,上面是熟悉的,清隽有力的字迹。
“……遇薇卿,方知浮生之幸。然身如飘萍,命似浮云,不敢以奢望误佳人。唯愿卿安乐,岁岁无忧……”
寥寥数语,道尽了他所有的爱与无奈。我的眼泪,再次打湿了信纸。
萧晏默默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我。等我情绪稍定,他才沉声说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沉湎于过去,而是保护好未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念之的存在,对萧家是“祥瑞”,对皇上,却是一根新的,更尖锐的刺。一个“天赐”的继承人,比一个伤残的将军,威胁更大。皇上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是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破绽。
“他会查的。”萧晏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证明念之不是我的儿子。而我们,必须让他永远也查不到。”
“那……大哥他……”我担忧地问。萧彻还活着,这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旦他被找到,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我相信大哥。”萧晏的语气异常坚定,“他当年能金蝉脱壳,骗过所有人,现在就一定能继续隐藏下去。他选择消失,就是为了不拖累我们。我们能为他做的,就是守护好他的血脉,让念之平安长大。”
为了让“祥瑞”之说更加深入人心,也为了更好地保护念之,萧晏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开始以惊人的毅力,进行着堪称残酷的复健。他摒弃了拐杖,每日在院中练习行走。从最初的步履蹒跚,到后来的日行百步。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旧伤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但他从未停下。
府里的下人,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敬佩。定安侯府那股沉寂已久的血性与刚猛,似乎随着萧晏每一步坚实的脚印,重新被唤醒了。
短短两个月,他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行走能力。虽然还不能像常人一样奔跑,但站立行走,已然无碍。
“定安侯不仅喜得麟儿,旧伤也奇迹般地康复了!”
这个消息,比“祥瑞”之说更具爆炸性,再次震动了整个京城。人们都说,这是上天对萧家的双重庇佑。
只有我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奇迹。有的,只是一个男人,为了守护亲人,与命运抗争的,钢铁般的意志。
在念之百日宴那天,萧晏亲自抱着他,出现在了所有宾客面前。他身姿挺拔,气度沉凝,那股属于战神的气场,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皇上也亲临了。
他看着精神矍铄的萧晏,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婴儿,脸上带着莫测的笑容。“爱卿真是好福气。不但伤势痊愈,还有了这么一个酷似你的孩儿。真是羡煞朕也。”
“托皇上洪福。”萧晏不卑不亢地回答,“念之顽劣,冲撞了圣驾。”
皇上笑了笑,从身旁太监手中,拿过一个拨浪鼓,递到念之面前。“来,小家伙,让皇伯伯抱抱。”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萧晏的身体也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还是顺从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皇上抱着念之,状似无意地拨弄着他的小脸小手,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在孩子身上每一寸肌肤上搜寻。他在找,找一个可以推翻“祥瑞”的证据。
念之似乎感觉到了那份不怀好意的审视,小嘴一撇,“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小手胡乱挥舞,正好打在了皇上的脸上。
皇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空气在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殴打天子,哪怕只是一个无知的婴儿,也足以成为滔天大罪。
我吓得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在地。
萧晏却在第一时间跪了下来,声音沉稳,不带一丝慌乱:“犬子无知,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他没有为孩子辩解,而是直接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身上。
皇上抱着哇哇大哭的念之,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帝王独有的威压。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萧晏,只是低头盯着怀里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龙颜大怒,萧家在劫难逃之时,皇上却忽然笑了。
他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定安侯府的麒麟儿!果然有其父之风,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魄!”
他一边笑,一边将孩子交还给萧晏,甚至还亲昵地拍了拍念之的背。“不哭了,不哭了。皇伯伯不怪你。你这一巴掌,倒是把朕给打醒了。”
众人皆是不解,面面相觑。
皇上直视着萧晏,目光深邃如海。“萧爱卿,你可知,朕今日为何而来?”
“臣愚钝。”
“朕来,是想亲眼看看,这所谓的‘祥瑞’,是真是假。”皇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朕也曾怀疑,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萧晏的背脊挺得笔直,没有说话。
“但现在,朕信了。”皇上话锋一转,指着念之,对满堂宾客说道:“这孩子,眉眼像萧卿,脾气更像萧卿!都是一般的又臭又硬,敢跟朕叫板!若不是亲生的,如何能像到这般地步?!”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语气变得威严无比:“从今日起,谁若再敢妄议定安侯府世子的血脉,便是质疑上天的旨意,便是与我大周朝的国运为敌!朕,决不轻饶!”
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给这场风波,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场灭顶之灾,竟被一个婴儿的啼哭和一巴掌,消弭于无形。皇上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亲手为这个“祥瑞”盖上了最终的印章。他选择相信,或者说,他选择让所有人都相信。因为,一个被“上天庇佑”的忠臣,远比一个让君王产生猜忌的功臣,更有利于稳固他的统治。
这是帝王心术的极致。他将一场潜在的危机,转化成了一场彰显自己“仁德”与“天命所归”的政治秀。
宴会结束后,静思居内。
我抱着熟睡的念之,仍心有余悸。萧晏为我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中。
“过去了。”他说。
“我以为……”
“你以为皇上会降罪?”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事的沧桑,“他不会。因为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降罪,而是为了‘收服’。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台阶,让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信任我,任用我。念之的那一巴掌,恰好给了他这个台阶。”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是战神,更是一个洞悉人心的智者。
“那……大哥他……”
“他会很欣慰的。”萧晏走到我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念之的脸颊。他的动作,充满了怜爱。
“玉薇,”他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郑重,“谢谢你。谢谢你把他带到我身边。”
我摇了摇头,眼眶湿润:“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给了我们母子一个家。”
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布满了练武留下的厚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永远都是。”
四目相对,我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超越了最初交易的,相濡以沫的温情。我们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却有着共同守护的秘密,共同抚育的亲人,和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这份感情,比任何风花雪月都来得更加坚实。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梅树上。不知何时,那些枯寂的枝干上,已经悄然绽放出了点点寒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这个冬天,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史书,常由胜利者与当权者书写。一笔之下,可令忠臣变乱党,亦可令秘辛成祥瑞。《大周野史·定安侯列传》载:“侯重伤无子,其妻沈氏感天而孕,诞下一子,眉有朱痣,酷肖侯。帝闻之,叹曰:‘此天佑我大周忠良也。’遂恩宠愈隆。”
寥寥数语,掩盖了多少权谋、血泪与无奈。后人读史,只见“天降祥瑞”的传奇,却不知在那朱红高墙之内,一个被抹去的“影子”,一个被牺牲的女子,和一个在隐忍中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如何用他们的命运,共同编织了这一个看似完美的谎言。
所谓的传奇,或许并非神迹,而是在绝境之中,人性的坚韧、守护的决心与命运的偶然,共同谱写的一曲悲欣交集的挽歌。而真相,早已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只留下那段供后人评说的,亦真亦幻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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