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沈兴国大爷的棋局,是我搬进这栋老居民楼后,每日定时响起的“背景音”。

那棋子砸在石板桌上的脆响,夹杂着他与棋友郑德福时而激昂、时而绵长的争辩,总能在午后穿透楼板,准确无误地敲打我的神经。

我试过耳塞,调高过白噪音,甚至调整过自己的作息,但收效甚微。那声音仿佛带着钩子,总能钻进来。

交涉过几次,大爷总是笑眯眯应承,转头依旧。就在我几乎认命,准备再次投诉时,事情却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天清晨,一贯硬朗的沈大爷,竟在电梯里主动向我道歉。

他眼窝深陷,声音沙哑,说了一句让我愣在原地的话:“闺女,对不住啊,吵了你这么久。快啦,我很快就搬走,不吵大家了。”

搬走?这个固执的、仿佛要在这里下棋下到地老天荒的老人,竟然主动说要搬走?

吃惊之余,一丝怪异感悄然爬上心头。他疲惫神色下,似乎藏着一股我读不懂的沉重。

而这,仅仅是一连串异常的开端。平静的日常,自此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其后令人不安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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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啪!”又是一声闷雷似的脆响,紧接着是沈兴国大爷那中气十足的嗓门:“将!老郑,你这马回不来了!”

我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突突直跳。窗帘缝隙透进白晃晃的午后阳光,墙上的挂钟指向一点四十。这是我本月第七次在午休时分被精准“轰炸”。

楼下的喧哗透过并不厚实的楼板,嗡嗡地传上来。

除了落子声和沈大爷的叫嚷,还有另一个低沉些的、慢条斯理的声音,那是郑德福。

他们似乎在复盘,争论着上一步“车”是不是走得急了。

“观棋不语!老沈你这急性子……”郑德福的声音模糊不清,但那份特有的、慢吞吞的腔调很有辨识度。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太阳穴隐隐作痛。

昨晚为了赶项目进度,熬到凌晨两点,本想趁午休补个觉,现在全完了。

床头柜上的耳塞形同虚设,那声音无孔不入。

坐起身,我靠在床头,听着楼下的“现场直播”。

这棋局通常下午一点半准时开锣,风雨无阻,节假日无休。

持续时间不定,短则两小时,长则能从日头正酣下到暮色四合。

沈大爷的笑声格外洪亮,赢棋时尤其如此。郑德福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让沈大爷的声调拔高几度,争论随即升级。

我尝试过深呼吸,数羊,甚至默念“邻里和谐”,但胸腔里的火气还是蹭蹭往上冒。

这老旧的居民楼隔音本就不好,他们偏偏选在一楼楼道口的石桌石凳那儿下棋

那里像个天然的扩音器,声音顺着楼道盘旋而上,整栋楼西侧住户怕是都不得安宁。

也曾有邻居委婉提过,物业也来协调过。沈大爷当面总是点头:“好好好,注意,一定注意。”态度好得挑不出毛病。可第二天,棋子照落,嗓门照亮。

次数多了,大家似乎也疲了。

除了我这新搬来不久、还对安静怀抱幻想的年轻人,老住户们大多选择了忍耐,或者像我隔壁那对老夫妻,干脆调整了午睡时间。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大概是沈大爷又讲了什么棋摊趣事。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觉是睡不成了,下午还有一堆工作等着。

冲了杯浓咖啡,我站到窗前,下意识往下望。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一楼单元门旁那块小小的空地。

沈大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汗衫,背对我坐着,微秃的头顶在阳光下反着光。他对面的郑德福只能看到小半个侧影,坐得笔直,戴着顶普通的鸭舌帽。

石桌上凌乱摆着棋盘棋子,旁边还放着两个大大的、看不出年代的搪瓷缸。

他们下得很投入,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棋盘上。

偶尔有路过的邻居打招呼,沈大爷会抬起头,热情地回应两句,声音洪亮依旧。

我收回目光,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

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被一种粗暴的、固执的噪音所标记。

我甚至能预测他们每天争吵的几个高峰点:通常是沈大爷认为自己被“偷步”了,或者郑德福久久不走子的时候。

窗外的蝉鸣聒噪地加入这场午后交响。我揉了揉眉心,坐回电脑前,文档上的字迹模糊跳动。楼下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今天这盘棋,看来格外激烈。

02

积蓄多日的烦躁,在那个周五的午后达到了顶点。连续三天,我都因为午休被吵而精神萎靡,工作效率低下,被主管委婉提醒。

当那熟悉得令人牙酸的落子声和更加高亢的争论声再次响起时,我“嚯”地站起身,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不能再忍了。我踢踏着拖鞋,带着一股豁出去的怒气,径直上了楼——沈大爷住在我正上方,五楼。

站在502室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力道不轻。

里面的谈笑声顿了顿。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沈兴国大爷出现在门后,手里还捏着个乌木烟斗。屋里飘出淡淡的、有些呛人的烟丝味。

“哟,楼下的闺女?”他显然认出了我,脸上堆起惯常的、有些圆滑的笑容,“有事?”

那股烟味让我皱了皱眉。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但话里的火药味还是漏了出来:“沈大爷,您能不能小声点儿?又在楼下下棋吧?声音真的太大了,我在家根本没法休息。”

“哎,下棋嘛,难免激动,难免激动。”他打着哈哈,把烟斗叼进嘴里,却没点火,只是那么含糊地含着,“我们注意,注意啊。”

“您每次都这么说。”我忍不住了,声音拔高了些,“可每次都没见改。这都影响到我正常生活和工作了。楼下公共区域也不是棋牌室,您能不能体谅一下邻居?”

沈大爷眯着眼,在缭绕的烟雾后打量我(其实烟斗并没冒烟),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像是衡量,又像是某种敷衍的安抚。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我们退休老头子,就这么点爱好……”

“爱好不能建立在打扰别人的基础上。”我打断他,态度强硬起来。

这时,屋里另一个身影慢慢走到了门边,是郑德福。

他比沈大爷瘦削,个子也高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夹克,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投向我。

那目光很沉,没什么情绪,却让我忽然感到一丝压力,仿佛自己是个闯入者,在不依不饶地指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的沉默比沈大爷的敷衍更让人难受。

沈大爷回头看了郑德福一眼,又转过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显得有些为难,又有点惯常的、油盐不进的味道。

“行行行,知道了。我们小点声,尽量小点声。闺女你快回去忙吧。”

这种显而易见的敷衍让我更觉无力。我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他们有自己的世界,一套运行了多年的、不容他人置喙的规则。

“希望您这次真的能注意。”我扔下这句话,转身下楼。背后,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传来,隔绝了里面的烟草味和那种无形的、属于他们的氛围。

走到三楼转角时,我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501的门似乎也刚刚关上,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很快又合严了。是我的错觉吗?

回到家,关上门,楼下的棋局似乎真的压低了些声音。但那种被敷衍、被无视的憋闷感,以及郑德福那沉默的一瞥,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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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楼下的棋局似乎真的收敛了一些。落子声依旧,但沈大爷的叫嚷声确实低了几度,持续时间也好像短了点。

我以为我那次的“上门理论”终于起了点作用,心里稍微松快了些。尽管午休依然会受干扰,但至少不像以前那样难以忍受。

变化发生在周二深夜。

那天我睡得不算沉,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楼上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下棋的清脆声响,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沉闷的、拖曳重物的摩擦声,偶尔夹杂着轻而急促的“叩、叩”声,像是箱角不小心碰在了地板上。

我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电子钟发出微弱的红光,显示着凌晨一点二十。

声音持续着,断断续续,但能听出是在移动东西。这么晚了,沈大爷在干嘛?收拾屋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听到了人声。

是沈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完全不同于白日下棋时洪亮拖沓的腔调。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那声音里透着一种紧绷。

接着,另一个更低沉、更含糊的声音回应了几句,同样压着嗓子。

不是郑德福,郑德福的声音虽然低,但吐字有种特有的慢和清晰。

这个声音更陌生,更……干脆利落。

交谈很短暂,不到一分钟就停了。然后是几声更重的闷响,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推到了靠墙的位置。接着,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

我躺在黑暗里,睡意全无。心脏在静寂中跳得有些响。深更半夜搬东西?还有陌生的访客?这不太符合我对一个独居退休老人的想象。

沈大爷的日常极其规律:早晨出门遛弯买菜,午后雷打不动地下棋,晚上看看电视,很早就熄灯。

从未听说他有什么亲戚常来,郑德福似乎是他唯一固定的社交对象。

那刚才那个陌生的声音是谁?他们又在搬运什么,需要这样刻意压低声响,选在深夜进行?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像冰冷的蛛丝,轻轻拂过我的后颈。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那里正对着沈大爷家的客厅或卧室。

这一夜的后半段,我再没睡踏实。那些沉闷的摩擦声和压低的交谈碎片,总在我即将入睡时,又清晰地在耳边回响起来。

04

因为前夜的失眠,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匆匆洗漱完,抓起背包就冲出了门,生怕迟到。

电梯从楼上下来,停在我的楼层。

门打开,里面站着的人让我愣了一下——是沈兴国大爷。

他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旧汗衫,而是套了件半新不旧的深棕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常见的布质购物袋。

我们同时愣了一下。平日里除了那次不愉快的上门交涉,我们几乎没在楼道或电梯里单独碰过面。他总是活跃在楼下棋摊,而我行色匆匆。

“沈大爷早。”我率先打了招呼,语气尽量平常,侧身走进电梯。

“早,早。”他应着,声音有些干涩,不如往日洪亮。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似乎有点凝滞。

我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开始下降。金属箱体发出轻微的运行声。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能感觉到旁边沈大爷的目光似乎落在我身上,又似乎没有。

就在电梯快到三楼时,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迟疑:“那个……楼下的闺女。”

我转过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惯常那种圆滑的笑容,眉头微微蹙着,眼窝比前几天看起来更深了,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明显的疲惫,甚至……歉意?

这让我十分意外。

“之前下棋,”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吵着你了。对不住啊。”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和他此刻的状态,都与我认知中的那个固执、乐天、有些倚老卖老的沈大爷相去甚远。

“没……没事。”我下意识地说,心里那点残留的怨气,在他这份过于沉重和真实的歉意面前,忽然有些无处安放。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没成功,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老了,就这点嗜好,吵吵闹闹的,惹人烦。”他摇摇头,目光垂下,看着自己手里磨得发白的购物袋提手。

电梯到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歉意、疲惫,还有一丝……决绝?

“快啦,”他语速加快,几乎是匆忙地说,“很快就不吵大家了。我……我打算搬走了。”

搬走?!这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我本就因他异常态度而泛着涟漪的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浪花。我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他没再解释,也没等我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迈出电梯,步伐有些踉跄地走向单元门,很快消失在外面的晨光里。

我站在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内,忘了走出来。电梯门又关上了,开始上行,我才如梦初醒,赶紧按了开门键。

走出单元门,早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大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几个晨练归来的老人慢悠悠地走着。

刚才电梯里那短短几十秒的对话,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真的要搬走?因为觉得吵到邻居了?这个理由,放在几天前我或许会信,但在经历了深夜异响和此刻他反常的、沉重的歉意之后,我只觉得哪里不对。

非常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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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大爷说要搬走的事,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那份沉重的歉意和他憔悴疲惫的神情,总在我脑海里盘旋。

几天后的傍晚,我去物业办公室交水电费。物业经理王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圆脸,总带着职业性的热情笑容,办事还算周到。

交完费,我随口问了一句:“王经理,咱们楼里五楼的沈兴国大爷,是不是要搬走了?我听说他在找搬家公司?”

王明正在电脑上敲打着什么,闻言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被笑容掩盖:“哟,小冯你也听说了?沈大爷是来咨询过搬家公司的事儿。”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闲聊的语气:“不过挺奇怪的,我本想说他年纪大了,我们物业可以帮忙联系熟悉的、靠谱的搬家公司,或者帮着搭把手。可沈大爷婉拒了,说不用麻烦我们,他自己能搞定。”

“自己搞定?”我想起沈大爷并不算硬朗的身板,还有那晚疑似搬重物的声响。

“是啊。”王明点点头,眼神里也流露出几分疑惑,“而且最近吧,总有几个生面孔来找他。不是咱们小区的,看着……嗯,不太一样。”

“生面孔?什么样的人?”我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说呢……”王明摸了摸下巴,斟酌着词句,“都是中年男的,穿着打扮挺普通,但就是感觉……挺精悍的,眼神也利索。来了也不多待,进去一会儿就走。有一次我正好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跟他点头打招呼,那人也就淡淡点个头,没什么表情。”

精悍的、表情冷淡的中年男人……这描述让我立刻联想到了深夜那个陌生的、低沉干脆的声音。他们是一类人吗?沈大爷怎么会和这样的人有来往?

“沈大爷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亲戚朋友吗?”我试探着问。

王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沈大爷是好多年前搬来的,一直独居。登记的信息就是普通退休。亲戚……没怎么见过。倒是总跟他下棋的那个郑师傅,算是常客。”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最近郑师傅好像来得也没那么勤了。以前几乎天天来,现在有时隔好几天才见一次。”

棋局的变化,深夜的异动,陌生的访客,突然的搬走决定……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子里乱转,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图景。

王明看我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公事公办:“嗐,老人家嘛,想法有时候是有点奇怪。说不定是想换个环境,或者去投靠哪个亲戚了。小冯你也别太在意,他搬走了,你们楼下不也清静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之前提及陌生访客时那种下意识的谨慎和描述,让我感觉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王明显然也有所察觉,只是出于职业习惯,或者别的什么考虑,不愿深谈。

我道了谢,离开了物业办公室。

夕阳把楼影拉得很长,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玩耍。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改变。

沈大爷的世界,似乎并不只有棋盘和争吵。

那些陌生的访客,他们为何而来?沈大爷又为何拒绝帮助,执意自己处理搬家事宜?还有郑德福,他在这场我看不懂的变化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06

自那以后,我对楼上的动静,对楼下那盘棋,不再仅仅是厌烦,更多了一层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好奇与窥探。

我开始有意识地留意。

沈大爷和郑德福的下棋时间,果然变得不再规律。

有时下午两三点才开始,有时四五点才摆开阵势,甚至有天晚上七点多,我还能听到零落的棋子声。

争吵声也变了。

不再是单纯为了棋路争执的面红耳赤,有时,他们的声音会骤然拔高,语速极快,吐出一些听起来和棋局完全无关的词语片段,比如“东边”、“老位置”、“信号不对”,紧接着又是一阵激烈的、近乎争吵的辩论,然后戛然而止,陷入一种异样的沉默。

棋子落盘的声响,我也听出些异样。

不再总是随心所欲的“啪嗒”脆响,有时会变成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哒哒”,像是用手指快速点过棋盘;有时则是长时间的停顿后,猛地一记重扣,震得我天花板似乎都微微发颤。

有次我佯装下楼倒垃圾,远远瞥了一眼棋摊。

沈大爷和郑德福背对着我,坐得很近,几乎头碰头。

沈大爷的手在棋盘上方比划着,动作幅度很大,不像在走子,倒像是在画着什么图形。

郑德福则微微侧头,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在我身上似乎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我心头一跳,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向垃圾桶。扔完垃圾往回走时,他们的棋局已经恢复了“正常”,正为了一步“象”能不能过河吵得唾沫横飞。

但我已确信,那盘棋,绝不仅仅是棋。那些不规律的时间,那些突兀激烈的“争吵”,那些特定的落子节奏,更像是一种……掩护,或者交流方式。

他们在传达什么?又要避开谁的耳目?

我想起王明提到的那些“精悍”的陌生访客。他们是否就是需要避开的“耳目”?沈大爷突然决定搬走,是否也与此有关?

一个雨天的周六下午,棋局没有开始。

我坐在窗边看书,却总有些心神不宁。

楼上一整天都很安静,静得反常。

沈大爷没有出门,至少我没听到他开关门的声音。

傍晚时分,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我起身准备做晚饭,隐约听到楼上传来一点动静,像是拖动椅子的声音,很轻,很快又消失了。

夜色渐浓,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我煮了碗面条,端到客厅,刚坐下,就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沉稳,不是沈大爷那种略带拖沓的步子。

脚步声在五楼停了,接着是敲门声,三短一长,很有规律。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传来沈大爷压低的:“来了?”然后门关上,一切又被雨声掩盖。

我的心跳莫名有些加速。那个敲门节奏,太刻意了。来的会是谁?是那些“陌生访客”之一吗?

大约半小时后,五楼的门再次打开。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转角平台处,停住了。

雨声哗哗,我努力去分辨,只能听到极其模糊的低语。其中一个声音是沈大爷的,另一个,低沉,陌生,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不能再等了。”陌生声音说,字句被雨打散,但我捕捉到了几个词,“……东西必须转移……他们盯上了这里。”

沈大爷的声音更低更急,似乎在争辩或解释什么,但我完全听不清。

“……明白。下周……老地方……”陌生声音最后说了几个词,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下楼,离开了单元门。

沈大爷的脚步声则缓缓回到了五楼,关门,落锁。声音很轻,却仿佛重重敲在我的心上。

“东西必须转移”、“他们盯上了”。

这两个短语,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我所有的猜测和不安,指向一个清晰而危险的结论:沈大爷守着某样重要的“东西”,而现在,有“他们”在寻找这样东西,威胁迫近,他必须带着“东西”离开。

那盘喧闹的棋,那些深夜的异动,突然的搬走决定……一切都有了解释。可这解释,却让我脊背发凉。

我卷入什么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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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明媚,昨夜的阴霾和那场危险的对话仿佛只是一场梦。但我知道不是。

我照常上班,处理邮件,参加会议,努力表现得一切如常。可“东西必须转移”、“他们盯上了”这几个词,总在我思维空隙间闪现,带来一阵寒意。

沈大爷今天没有下棋。楼上一整天都很安静。这种安静,在知晓了部分内情后,反而显得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午休时,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物业办公室。王明正在泡茶,见到我,热情地招呼:“小冯啊,来来,尝尝我刚到的龙井。”

我坐下,接过茶杯,清香扑鼻,却无心品味。

寒暄了几句后,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王经理,上次你说沈大爷总有陌生人来访……我好像昨晚也碰见一个,雨挺大的时候。”

王明吹茶叶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笑了:“是吗?可能是什么老朋友吧。”

“感觉不太像普通朋友。”我斟酌着词句,“沈大爷他……是不是以前做过什么特殊工作?我看他有时候,挺神秘的。”

王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我。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人,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小冯啊,”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沈大爷……确实不是普通的退休老头。我在这小区干了十几年,多少听过一点风声。”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像耳语:“听说他早年在‘特殊部门’待过,具体是哪个部门,干过什么,没人清楚。退休后也挺低调的,就是爱下棋。他那个棋友,郑师傅,估计也不是一般人。”

特殊部门?我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王明亲口证实,心脏还是重重一跳。

这意味着,沈大爷守护的“东西”,以及正在寻找“东西”的“他们”,可能涉及的危险层级,远超我的想象。

“那……那些来找他的人?”我追问。

王明摇了摇头,表情严肃起来:“这就更不是我们能打听的了。小冯,听我一句劝,”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告诫意味,“沈大爷的事儿,你千万别往里掺和。他要搬走,就让他安安静静搬走。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潭水,深着呢。”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平头百姓,过好自己的安稳日子最重要。有些热闹,看不得。”

我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告诫,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信息,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我知道了,谢谢王经理提醒。我就是有点好奇,随口问问。”我勉强笑了笑。

离开物业办公室,阳光照在身上,我却觉得有点冷。王明的警告在耳边回响。他显然知道得比说出来的多,但也仅限于此,并且强烈希望我到此为止。

可我已经无法“到此为止”了。

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猜到了不该猜的事。

就算我想装聋作哑,沈大爷那边呢?那些正在寻找“东西”的“他们”呢?会不会已经注意到我这个屡次与沈大爷产生交集的邻居?

安稳日子……我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沈大爷想要的,或许也只是一份安稳的退休生活,下下棋,吵吵架。可他却被迫要带着秘密仓促逃离。

而我这个被噪音困扰的邻居,似乎也被无形的手,推到了这个秘密的边缘。

08

接下来的两天,沈大爷家进出的频率明显增高。

有时是穿着工装、看起来像搬家工人模样的人,搬着一些捆扎好的纸箱下楼;有时则是空手而来、匆匆而去的陌生面孔,神情依旧精悍警惕。

楼下的棋局彻底消失了。石桌石凳空荡荡的,偶尔有小孩跑去玩一会儿,很快又被家长叫走。院子里少了那熟悉的争吵声,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寂寥。

我尽量待在单位加班,很晚才回家,避免与沈大爷或任何可能相关的人碰面。

王明的警告像警铃一样悬在心头。

我知道自己在玩火,好奇心已经把我带到了危险的区域,现在退出或许还来得及,只要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真的能装作不知道吗?

周五晚上,我十点多才回到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声逐一亮起,又逐次熄灭。走到四楼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抬起头,五楼转角处,沈大爷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垃圾袋,似乎刚出门准备下楼。我们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更瘦了,颧骨凸出,眼里的红血丝似乎从未褪去,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招呼或是移开目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我心脏紧缩,钥匙差点掉在地上。空气凝固了几秒。

最终,是他先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我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眼神复杂难明,然后提着垃圾袋,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声控灯熄灭,陷入黑暗,才慌忙打开门躲进家里,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

那个眼神,那个点头……他知道了?他知道我察觉到了异常?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沈大爷那个眼神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没有威胁,没有警告,反而像是一种……确认,或者说,无声的交流。

周六,搬运的动静持续了一整天。到了傍晚,终于安静下来。我透过猫眼观察,看到搬家公司的卡车开走了。五楼似乎已经搬空。

夜里十一点多,我正在收拾明天出门要用的东西,忽然,敲门声响起。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这么晚了,会是谁?我蹑手蹑脚走到门后,从猫眼望出去。

门外站着的,是沈兴国大爷。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手里没拿东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在楼道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我犹豫着,心跳如擂鼓。王明的警告在尖叫。但鬼使神差地,我慢慢拧开了门锁,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沈大爷?”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着我,目光锐利地扫过我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严严实实的东西,看起来像一本厚厚的旧书,又像一本册子。

他没有递给我,只是托在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闺女,这个,你帮我收着。”

我愣住了,没敢接。

他似乎预料到我的反应,继续快速说道:“就是一个旧棋谱,不值钱,但对我有点纪念意义。”他顿了顿,眼神紧盯着我,“如果三天内,有自称是我‘侄子’的人来取,你就给他。记住,只认‘侄子’这个身份,要核对清楚。”

“如果……三天内没人来呢?”我听到自己艰涩地问。

沈大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仿佛要看进我的灵魂深处。

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如果没人来,或者来的人不对……你就把它烧了。彻底烧掉,灰烬冲进下水道,一点痕迹都不要留。”

他把那包着牛皮纸的东西往前送了送,几乎要塞到我怀里。“拿好。别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物业,包括……你任何朋友。”

他的语气里有种托付千斤重担的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手指冰凉,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个“棋谱”。入手比想象中沉,牛皮纸包裹得很紧实,边角有些磨损,透出岁月的痕迹。

沈大爷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些许。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歉意,对我这个被无辜卷入的邻居的歉意。

他没再说“对不起”或“谢谢”,只是对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步伐比往常轻快了些,迅速消失在上楼的楼梯拐角。

我关上门,反锁,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手里那本“旧棋谱”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心慌。

我知道,这绝不是棋谱。

这就是那个“必须转移”的“东西”。

是沈大爷用一盘盘喧闹的棋局作掩护,用即将到来的搬迁作烟雾,最终选择托付给我的——秘密,或者,证据。

三天。我只有三天时间。而我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脱离了平凡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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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沈大爷在周日清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听到楼上最后一阵轻微的关门声和落锁声,之后,便是长久的、真正的寂静。

那本“棋谱”被我藏在了书柜最顶层一堆很少翻动的旧杂志后面,外面又随意塞了几本小说做掩护。

它像一个沉默的炸弹,安放在我生活的核心,让我坐立不安。

周一,周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我上班心神不宁,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检查那包东西是否安然无恙。

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侧耳倾听楼道里是否有陌生的脚步声。

王明碰到我,问起沈大爷是否搬干净了,我含糊地应着,说好像搬走了,不太清楚。他看了我两眼,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

周三,第三天的下午,我请了假待在家里。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我只觉得心头发冷,时间每过一秒,压力就增大一分。

如果今天没人来,我晚上就要亲手烧掉它。

烧掉一个我连内容都不知道,却可能至关重要的东西。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客厅来回踱步,敲门声猝然响起。

不是三下,而是两下,略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停住脚步,看向门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强迫自己镇定,慢慢走到门后,从猫眼望出去。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

都穿着深色的夹克,身材结实,面无表情。

站在前面那个约莫四十岁,方脸,眼神锐利得像鹰。

后面那个年轻些,脸颊瘦削,目光不断扫视着楼道上下。

他们看起来,确实很“精悍”,甚至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和王明描述过的、我雨夜隐约听到的,感觉一致。

我深吸一口气,拧开门锁,把门打开一条缝,身体挡在门口。

“你们找谁?”我问,声音还算平稳。

方脸男人上前半步,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

“我们是沈兴国同志的侄子。”他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多少起伏,“他搬走前,说有些旧物托您暂存,让我们来取。”

“侄子?”我重复了一遍,心脏跳得更快,“沈大爷没跟我说有侄子要来。他只说,如果是他‘侄子’,会来取一个旧棋谱。”

“对,就是棋谱。”方脸男人立刻接话,语气肯定,“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旧棋谱。麻烦你了,同志。”

他称呼我为“同志”,这个词在当下语境里,显得格外突兀和刻意。

我没动,看着他的眼睛:“沈大爷说,要核对清楚。我怎么知道你们真是他侄子?”

方脸男人似乎预料到这个问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到门缝前。

“这是我们的工作证,以及沈兴国同志写的便条,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指印,你可以核对。”

我接过那张纸。

上面确实是某种带有单位名称的证件复印件,旁边附着一小片纸条,上面用熟悉的、有些抖的笔迹写着:“取棋谱。沈兴国。”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指印。

笔迹我认得,是沈大爷的。指印……我无法辨认。

但这似乎已经是最直接的“核对”方式了。沈大爷没说具体的核对方法,只说了“侄子”这个身份和“核对清楚”的要求。

我抬头,再次看向这两个男人。他们耐心地等待着,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越来越强。方脸男人的眼神看似平静,深处却有种不容拖延的意味。

“稍等。”我说,关上门。

我快步走到书柜前,手微微发颤地拿出那包牛皮纸包裹。

它静静地躺在手里,依旧沉甸甸的。

这就是沈大爷用平静生活甚至安全换来,最终托付给我的东西。

现在,我要把它交出去,交给这两个自称他“侄子”的、来历不明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沈大爷最后那个深深的眼神。想起王明的警告。想起雨夜那句“他们盯上了”。

如果……他们不是“侄子”呢?如果沈大爷指的“核对”,不仅仅是笔迹和指印呢?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小区路面空荡荡,但在我这栋楼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完全看不到里面。

车子没有熄火,尾气管排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

那辆车,似乎停了有一会儿了。我刚才心神不宁,竟没注意到。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沈大爷的“侄子”,开一辆这样不熄火、深色车窗、明显在等待接应的车?

不对劲。

我猛地转身,背靠着墙壁,紧紧攥着那包“棋谱”。门外的男人没有催促,但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压力。

沈大爷说,如果来的人不对,就烧掉。

笔迹可以模仿,指印可以获取。

但楼下那辆充满监视和戒备意味的车,那种冰冷陌生的气质,和王明口中“特殊部门”的模糊背景……这些拼凑起来,指向的似乎并非托付,而是……索取。

我该相信谁?是门外持有“证明”的“侄子”,还是我自己的直觉和那些零碎的、危险的线索?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门板仿佛变得越来越薄,门外两人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我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包裹。牛皮纸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指尖。

烧掉,还是交出?

我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我住了两年、充满平凡生活气息的小屋。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转身,快步朝着厨房走去。

那里有打火机,有坚固的不锈钢洗菜盆。

火焰,或许能带来彻底的安宁,也能照亮某些隐藏的真相。而门外的寂静,此刻听起来,如同风暴降临前的序幕。

10

走向厨房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烧红的刀尖。心脏在喉咙口狂跳,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淹没门外再次响起的、更急促的敲门声。

“同志?请开门。”方脸男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依旧平稳,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更重了。

我没理会,径直走进狭窄的厨房。不锈钢洗菜盆就在水池旁。我从抽屉里翻出用来点熏香的防风打火机,手指冰冷僵硬,试了两次才打出火苗。

橘黄色的火舌跳跃着,映着我惨白的脸。

门外,传来了更用力的拍门声,不再是手指叩击,而是手掌拍打的闷响。“开门!我们有紧急事务!”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被压抑的急躁。

我撕开牛皮纸包裹的一角,露出里面暗蓝色、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硬壳笔记本边缘。

纸张很旧,是那种老式档案材料常用的纸张。

我没有翻开看——不敢,也没有时间。

我将笔记本连同牛皮纸一起,丢进干燥的洗菜盆。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声叹息。

“最后一次警告,开门!”门外的男人失去了耐心,开始用力晃动门把手,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们很可能在试图撬锁或强行破门。

楼下的黑色轿车依然没有动静,但那种被窥视、被围困的感觉却达到了顶峰。

不能再等了。

我蹲下身,将打火机的火焰凑近笔记本卷起的边角。火焰先是迟疑地舔舐着纸页,随即,仿佛找到了归宿,猛地向上蹿起,贪婪地吞噬起干燥的纸张。

橘红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厨房油腻的墙壁和我颤抖的手。一股带着陈年墨迹和灰尘气味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砰!砰!”撞门的声音变成了沉重的撞击,门外的人显然在用身体或工具冲撞。门框周围的墙灰簌簌落下。

火苗越烧越旺,笔记本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片片带着火星的灰烬。

那些可能记载着秘密、罪恶、过往或真相的字迹,在高温中扭曲消失。

我死死盯着火焰,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脑子里。

就在火焰吞噬大半笔记本时,我隐约看到,在几页烧得卷曲的纸张夹层里,似乎有不同于纸张的、小小的、黑色的方块边缘一闪而过,像是……一张极薄的存储卡?或者微型胶片?没等我看清,更猛烈的火焰便将一切吞没。

撞门声停了。

门外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我听到门外传来极其低微、快速的对话,用的是某种我听不懂的方言或暗语,语气冰冷而急促。

接着,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而是向上?去了五楼?还是去了楼顶天台?

我无暇细想。

盆中的火势渐弱,笔记本已化为一堆冒着青烟、夹杂着零星红点的黑色灰烬。

我打开水龙头,一股冷水浇下,“刺啦”一声,白汽混着焦味腾起,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

黑色的纸浆在水里翻滚、碎裂。

我用手将那些湿透的灰烬彻底碾碎,搅散,然后拔出水槽的塞子,看着乌黑的水流打着旋,带着所有的秘密残骸,汩汩地流入下水道,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我虚脱般靠着厨房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止不住地发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打火机,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门外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我不知那两个人是离开了,还是守在门外,抑或如我猜测般去了别处探查。

我瘫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发麻,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

恐惧慢慢退潮,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一种空荡荡的茫然。

我烧掉了什么?我保护了什么?或者,我摧毁了什么?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后,再次从猫眼望出去。楼道空无一人,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我屏息倾听,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我轻轻拧开反锁,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的地垫有些歪斜,门把手上方,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新的划痕。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刚才发生过激烈的撞门和威胁。

我关上门,重新反锁,又加上了防盗链。

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那辆黑色的轿车不见了。

空出来的停车位很快被另一辆家用小车占据,一切如常,仿佛那辆充满威胁的车从未出现过。

夜晚降临,我开着所有的灯,无法入睡。

每一次水管轻微的响动,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不断回想火焰中的那一幕,那个可能的存储卡或胶片的影子。

沈大爷托付的,果然是实体证据的载体吗?而我,在巨大的压力和错误的判断下,是否已经将其彻底毁灭?

他说的“侄子”,究竟是谁?今天来的,是“他们”,还是真正该接收的人?我烧掉了证据,是破坏了沈大爷的计划,还是阴差阳错地执行了他的最终指令——不让它落入“他们”手中?

没有答案。只有下水道里消失的灰烬,和沈大爷离开时那个深重的眼神。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假,去了最近的派出所,以“遭遇可疑人员试图强行闯门”为由报了案。

接待我的警察记录得很认真,但听到我提及沈大爷和“特殊部门”的模糊猜测时,他只是看了我一眼,让我留下联系方式,说会加强小区巡逻,有情况再通知我。

我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就此沉入水底,就像那盆灰烬一样。

沈大爷再也没有出现过。郑德福也消失了。楼下的石桌石凳依旧空着,偶尔有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安静得很。

我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宁静,真正的、再无棋子吵嚷的宁静。

但我却再也无法享受这份宁静。

那盘喧闹的棋,那些低语,那夜灼人的火焰,还有楼下消失的黑车,共同构成了一片无形的阴翳,笼罩在我的日常之上。

我常常会想,沈大爷去了哪里?安全了吗?他是否知道,他托付的东西,最终化为了灰烬和污水?而我,这个曾经只烦恼噪音的普通邻居,是否因为一时的好奇、一瞬间的抉择,永远地被改变了某种轨迹?

答案,或许就像那本未曾翻开的“棋谱”里的字迹一样,已不可知。

只有一点逐渐清晰:那个用喧嚣掩盖秘密的老人,和他的棋局一起,从我生活里彻底退场了。

但他留下的回响,那带着焦糊味的、沉默的余音,却可能还要伴随我很长、很长的时间。

窗外,又到了午后安静的时刻。

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我坐在曾经被吵得心烦意乱的位置上,听着这彻底的寂静,第一次感到,喧嚣有时,或许也是一种让人安心的陪伴。

而真正的漩涡,往往始于最平凡的声响,隐于最彻底的寂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