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四爷，成都土生土长的退休老头，单身多年，儿子在省外的大城市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两趟。
退休金不算低，够吃够喝够耍，日子过得就剩下清闲二字。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不到九点绝不爬起来，醒来在床上眯瞪十分钟，慢悠悠洗漱完，往餐桌上一坐，牛奶热得温温的，两个水煮蛋剥得干干净净，再冲一碗麦片，营养管够，比外头馆子吃的舒坦多了。
吃完早饭，揣上我的不锈钢保温杯，里头泡的是黑咖啡，醇厚得很，提溜着就往老街那家舞厅晃。
舞厅就在小区外头那条老街上，招牌的霓虹灯都掉了三个字，白天看着灰扑扑的，一到晚上倒还有点活气。
我到的时候，正好十点整，舞厅门口挂着厚厚的布帘，挡风挡灰，掀开就是一股混合着香水味、汗味和烟味的气浪，呛得人打个喷嚏，却又莫名的亲切。
门口的检票大姐跟我熟得不能再熟，见我来了，扯着嗓子喊：“四爷，今天又来打卡嗦？”我点点头，掏出十五块钱门票钱递过去，这规矩从来没变过，一分钱都少不了，常客也没得例外。
她麻利地撕了张票给我，挥挥手让我进去。
舞厅里头的灯光昏黄得很，地板擦得锃亮，映着天花板上转圈圈的彩灯，红的绿的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舞池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几个“野猪”坐在茶座上抽烟聊天，“白菜”们三三两两聚在角落，有的对着小镜子描眉画眼，有的低头刷着手机，见我进来，眼神都亮了亮。
我刚找了个靠墙的茶座坐下，屁股还没挨热乎，就听见一个甜丝丝的声音飘过来：“四爷，今天来得早哦，先帮我开个张呗？”
我抬头一看，是李姐，四十出头，穿了件红裙子，裙摆上还绣着几朵小碎花，人长得周正，笑起来两个酒窝。
我跟她混了好几个月了，晓得她家里头有个读初中的娃儿，男人在附近开了个小面馆，生意不算差，她来舞厅陪舞，就是想多赚点零花钱，给娃儿攒点补习班的费用。
我摆摆手，笑着说：“要得要得，莫急莫急。”
李姐立马喜笑颜开，扭着步子走过来，伸手挽住我的胳膊。
舞厅的规矩，跳一曲五块钱，一般都是两曲起跳，我跟熟的人跳，要么两曲，要么四曲，图个吉利。
音乐刚好响起来，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节奏慢悠悠的，正适合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跳。
李姐的舞步很熟练，贴着我慢慢晃，嘴里还跟我唠嗑：“四爷，你不晓得，今天开门到现在，除了你，就来了几个野猪，跳完两曲就走了，抠搜得很。”
我哈哈一笑：“莫气莫气，生意慢慢就来了，你这红裙子一穿，哪个野猪看了不心动？”
李姐被我逗得咯咯笑，说：“还是四爷会说话，不像那些老东西，就晓得占便宜。”
四曲跳完，我掏出二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钱，笑着说：“谢谢四爷，祝你今天耍得开心。”
她刚走，旁边又凑过来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姐，是王姐，四十有五，人老实，话不多，我也跟她跳过几次。
她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说：“四爷，该轮到我了噻？”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要得，走，跳两曲。”
王姐的舞步没李姐那么灵活，有点拘谨，跳的时候还时不时踩我一脚，踩一次就红着脸说对不起。
我摆摆手说没事，跳着跳着，就听她叹了口气：“四爷，我家那口子最近迷上钓鱼了，天天往郊县跑，买渔具都花了不少钱，我来这儿赚点买菜钱，免得跟他吵架。”
我心里头乐了，安慰她：“男人嘛，总有个爱好，你这赚点零花钱，日子过得更滋润。”
两曲跳完，我照样给了十块钱，王姐接过钱，笑盈盈地回到角落。
几曲跳下来，我额头都冒汗了，回到茶座上，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大口黑咖啡，苦滋滋的，提神得很，舒坦。
李姐和王姐没走远，就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各自掏出小镜子，对着镜子扒拉头发，嘴里叽叽喳喳地小声聊天。
“你说今天生意啷个这么差哦？”李姐皱着眉，“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娃儿还说想吃火锅，我答应他晚上回去带他去搓一顿，要是今天生意好点，还能给他再买个冰淇淋。”
王姐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沉的：“我也愁啊，前几天逛超市，看上一件连衣裙，三百多块，有点舍不得，今天要是能多跳几曲，就去把它买了。”
我听着心里头有点乐，摸出烟盒，抽出两根烟递过去：“来，抽根烟，莫想那些烦心事。”
李姐和王姐连忙接过去，异口同声地说谢谢四爷。
李姐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先给我点上，再给自己点了，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烟圈在昏黄的灯光里飘着，慢慢散了。
“四爷，你是不晓得，舞厅里头的规矩就是这样，”李姐吸着烟，声音有点沙哑，“谁先开张，后面的生意就顺一点，要是一整天都开不了张，整个人都蔫蔫的，连跳舞的力气都没有。”
我点点头，猛吸了一口烟，烟味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我懂，干哪一行都不容易。”
正说着，舞厅的布帘又被人掀开了，进来了三四个人，都是熟面孔，是附近厂子的退休工人，嗓门大得很，一进来就喊：“李姐！王姐！过来跳舞！”
李姐和王姐眼睛一亮，立马把烟掐了，整理了一下衣服，脸上挤出笑容，快步迎了上去。走了两步，李姐还回头看了我一眼，挥挥手说：“四爷，下次再来哦！”
我摆摆手，看着她们围着那几个野猪说说笑笑，心里头五味杂陈。
茶座旁边又空了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舞池里的人。
一对对搂在一起，慢慢晃着，音乐换成了《涛声依旧》，老歌就是耐听，听了几十年，还是那么有味道。
我来这家舞厅快半年了，一开始是老伙计老张拉我来的，说这里头热闹，比在家里闷着强。
后来老张得了关节炎，走不动路了，就不来了，我倒是养成了习惯，每天都要来晃悠一圈。
这里的消费不高，跳一曲五块钱，对我来说不算啥负担。
关键是跟这些白菜聊天，不用藏着掖着，她们说话直来直去，有啥说啥，不像在小区里跟那些老头老太太聊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净是些闲话。
我正看得出神，一个人影慢慢挪到我面前，声音有点怯生生的：“四爷跳一曲？我今天还没开张呢。”
我抬头一看，是张姐，四十七八的年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脸上没化妆，皮肤有点粗糙，眼角还有点细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她手里攥着衣角，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我心里头一软，立马站起身：“要得，走，跳一曲。”
她连忙点头，挽着我的胳膊走进舞池。音乐是《又见炊烟》，节奏慢得很。
她的舞步很生涩，好像很久没跳了一样，时不时就踩我一脚，踩一次就红着脸道歉。
我问她：“你是不是不舒服哦？看你脸色不太好。”
她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哽咽：“四爷，我昨天晚上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在医院挂了一晚上水，今天早上强撑着过来的。本来想歇一天，但想着这周的面膜还没买，就还是来了。”
我心里头揪了一下，问她：“那你咋不歇一天？身体要紧啊。”
她摇摇头：“歇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面膜钱都攒不出来了。我家那口子在工地干活，辛苦得很，我也不想给他增加负担，自己赚点小钱，花着也自在。”
二曲跳完，我掏出十块钱递给她，她接过钱，朝我笑了笑，转身又朝着舞池旁边走去，盯着刚进来的野猪，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回到茶座，又坐了一会儿，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舞厅旁边有个汉堡店，我经常去那里解决午饭，走过去点了个汉堡，一杯可乐，还有一份薯条，坐在店里慢慢啃。
啃完汉堡，回到舞厅，里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音乐也变得热闹了，换成了节奏感强的迪斯科，几个年轻点的白菜跟着音乐扭着身子，舞池里的人也多了，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跟旁边几个野猪聊起天来。
都是老熟人了，聊的无非是退休金涨了多少，哪个菜市场的菜便宜，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
聊着聊着，就有人喊我跳舞，我也不推辞，跳个两曲，出一身汗，浑身都舒坦。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跳跳舞，聊聊天，抽抽烟，喝喝咖啡，一晃就到了五点。
舞厅里的人渐渐少了，白菜们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李姐看到我，走过来跟我道别：“四爷，今天谢谢你哦，我晚上带娃儿去吃火锅，再给他买个冰淇淋。”
我笑着说：“那就好，娃儿肯定高兴。”
王姐也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容：“四爷，我今天生意不错，等下就去超市把那件连衣裙买了。”
我摆摆手：“客气啥子，都是熟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跟她们挥挥手，说我要回家了。
掀开厚厚的布帘走出舞厅，外面的空气清新得很，跟舞厅里浑浊的空气完全不一样，深吸一口，浑身都通透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剩几颗糖，是上次张姐塞给我的，说她娃儿爱吃，给我尝尝。
我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又带着点涩味。
我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舞厅的招牌，虽然掉了三个字，但在夕阳的余晖里，还是挺显眼的。
里面的音乐声还在传出来，隐隐约约的，带着点热闹的味道。
我想，这些白菜，看起来每天都在笑，其实心里头都有自己的小盘算，有的想给娃儿攒点零花钱，有的想给自己买件新衣服，有的就是想找个地方热闹热闹，赚点小钱补贴家用。
她们不算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在舞厅里陪着野猪跳舞，说着俏皮话，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小日子更舒坦一点。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闪过，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头想着舞厅里的那些人和事。
其实每个人都在为生活奔波，有的人在写字楼里加班加点，有的人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有的人在舞厅里陪着笑脸跳舞。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都在为了一点小小的希望，咬牙坚持着。
没有谁比谁更容易，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大家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生活，在各自的角落里，默默付出着。
我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黑咖啡，心里头想着，明天早上，还是睡到九点，然后揣着茶杯，再去那家舞厅晃悠一圈。
跳几曲舞，帮衬帮衬那些白菜，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对她们来说，可能就是一顿火锅钱，一件新衣服，一份小确幸。
生活不容易，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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