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来个例子。咱们中国历史上,据统计,每三年就有一场蝗虫灾害,是农业社会最大的问题之一。一到干旱季节,蝗灾来的时候简直是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我读克拉斯才知道,人类历史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蝗灾发生在1875年的美国。当时是3.5万亿只蝗虫组成了一个面积相当于整个加州的军团,横扫美国。据说现场的人都能听见无数蝗虫啃食东西的声音,就像成千上万把剪刀在那不停地咔咔作响。它们不但吃光了农作物,而且啃光了树皮,连羊背上的毛、人的衣服都不放过,甚至会啃食房屋……这场蝗灾吞噬了美国四分之三的农作物。当时没人理解蝗虫。尤其令人困惑的是,谁都无法预测这个蝗虫军团的走向,你永远不知道它们明天去哪里……

一直到最近,研究才解开了蝗虫的秘密。原来蝗虫如何行动,完全是由它们的密度决定的 ——如果每平方米的蝗虫少于17只,这些蝗虫之间就没有任何协调,它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想往哪飞就往哪飞,走不远。如果密度达到每平方米24到61只,蝗虫会形成一个个小群体。每个小群体集体行动,但是队伍之间不协调,还是各自为政。但是,如果每平方米的蝗虫超过73.7只 —— 这是一个非常精确的数字 —— 所有蝗虫就会形成一个统一的军团,协调一致地行动。这是因为那种情况下蝗虫们会挤在一起,谁走逆行线就会立即被别的蝗虫吃掉。蝗虫整体表现出极高的秩序,队形整齐,步调一致,要走可以走很远。这是最可怕的局面。

在这个群体中,每个个体蝗虫的行为是高度可预测的, 但有意思的是,蝗虫群体的行为却是不可预测的。这个现象叫“蜂群悖论(paradox of the swarm)”,在大规模群体中普遍存在,某一时刻在某个角落的几只蝗虫碰巧往同一方向一起转了一点点,于是整体就跟着转过去了……这里没有任何个体在指挥全局,但是每个个体都在影响全局。这正是复杂系统的特点。所谓复杂系统,关键在于它内部的各个部分之间有耦合。每个部分都有一定的能动性,你影响我,我影响别人,别人反过来又会影响你。

请原谅克拉斯把人类社会跟蝗虫做了一个类比,我们还是来说一个具体的人吧。1828年,英国皇家海军有一艘船叫“贝格尔号”,在南美洲停泊。船长得了抑郁症,实在想不开,就在船舱里开枪自杀了。海军不得不派了另一位军官担任船长,叫罗伯特·菲茨罗伊。菲茨罗伊认为前任船长之所以自杀就是因为旅途太寂寞了。可他身为贵族,又不能跟普通船员混在一起,于是就想找个同伴陪他去航行。菲茨罗伊先找到一个牧师,可人家还有宗教职责不能去;又找到一个教授,教授说得在家陪老婆,也不能去,但是我有个以前的学生,他可以陪你去。

这个学生,就是达尔文。如果之前这些偶然事件稍微变一变,达尔文就不会有环球航行的机会,也就不会提出进化论。世人还不知道要在黑暗中摸索多少年。你说不对啊,当时有个华莱士的学者,也独立地发现了进化论的思想啊。正因为华莱士把手稿寄给达尔文,达尔文才赶紧出版了《物种起源》。人家华莱士也可以发表进化论!但克拉斯认为,我们应该庆幸进化论是达尔文而不是华莱士发布的。达尔文是受人尊敬的英国皇家科学院的圈内人,而华莱士呢,用今天的话说,是个"民间科学家"。华莱士热衷于搞一些神秘主义的东西,什么降神会、催眠术之类,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一位灵媒会魔法。华莱士当时也是个名人,不过不是好名,是正规科学出版物里被嘲笑的对象。所以华莱士发布进化论,大约相当于某个网红发布新的医学理论。你会严肃对待吗?进化论一出世就饱受争议,一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反对,更何况是在19世纪。现实是,科学有自身的动力不假,但科学家是谁也很重要。

归根结底,事情是现场具体的人做的。Contingent这个词的意思不是说交给随机性,而是"由一些细微的事情决定",谁赶上了那个机缘就是谁的。我再说得更具体一点,克拉斯针对在这样不可预测的世界里,我们应该如何生活,提出了三个原则。第一是要谦卑。谁也别想控制一切,你必须敢于承认“我不知道”。你不真的知道事情的结果会如何,你只能摸索着前行。其实放弃控制的妄念会让你感觉好很多,你应该允许事情出乎意料。

经济学家法兰克·奈特(Frank Knight)提出,未来的风险可以分为两类:一类叫“风险(risk)”,一类叫“不确定性(uncertainty)”。风险是你能想到的事情,也许以前发生过,比如明年会不会遭受龙卷风,这是可量化的,有个概率。不确定性,却是你根本无法预见的事情。有个2020年的大规模研究:5000个孩子,详细记录了他们1岁到9岁的情况。到15岁时,研究者搞了个挑战赛:全世界160个研究团队根据之前数据预测孩子们15岁时的表现。结果是,所有160个团队的成绩都很差,最好的团队预测成绩也跟随机乱猜差不多。所以与其对结果充满执念,不如时刻保持一种探索的心态,这也是克拉斯说的第二点。我们要相信演化总是比人聪明,世界上总会冒出意想不到的好东西来,要对这些东西保持开放态度。第三,最重要的是,要有连接感。其实也就是我们前面讲到的,我们无法控制任何东西,但我们可以影响一切。你做的每一件小事,哪怕对你来说无足轻重,也许不经意间就影响了其他人,产生涟漪效应。踢飞了一个足球,可能救了别人一命;偶尔说了一句话,可能旁观者获得一番感悟;分享了一篇文章,可能帮人解决一个大问题。

你可能在公司里做着标准化的操作,认为自己是可替换的——但是你跟所有人其实都不一样。你的基因是独一无二的,你的出生是击败上亿个精子的结果,你的经历无法复制。这个世界已经因你而不同,而且你完全可以更主动一点,用你的思想和个性去发挥影响。既然这次是你操作,那就应该留下你的风格和印记。控制是妄念,你控制不了整个系统,无论结局如何,不由你一个人负责,所以不用焦虑。最后,我想再讲一个关于棒球的故事。2003年,著名传记作家迈克尔·刘易斯出了本书叫《魔球》,讲奥克兰运动家队的总经理比利·比恩如何使用数据分析方法经营球队,取得了巨大成功。比恩用统计学重新审查了球员和比赛数据,发现有些球员被低估了。比如那些不经常打出全垒打,但经常能上垒的球员,他们对球队的贡献其实也很高——但因为不那么受关注,所以价格便宜!使用这个思路,比恩专门寻找那些实用而又低价的球员,花比较少的钱就组建了一支强队,这个方法被称为Moneyball。这个精神超越了棒球,感染了很多人。人们发现原来体育是个数学问题,可以寻找最优解!比如NBA近些年也找到了最优解,三分球的价值和篮下强攻的得分价值被明显拔高了,传统的中投被大大弱化……而棒球这边,Moneyball化之后,它变成了一个非常严谨的运动。每个球员都在用最有效的方法打球。投球手非常清楚对面击球手的长处和短处,有针对性地使用击球手最不舒服的投法……效率是提高了,可是如此冷静的比赛,就变得很乏味。用克拉斯的话说,这就好像是两张电子表格之间的比赛。实践完美地按照最优理论进行。棒球比赛渐渐失去了生机,观众人数在下降。

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一看这可不行,必须赶紧"去Moneyball化"——做法是在2023年对比赛规则进行了三处改动:缩短投球手出球的时间,让投球手来不及进行复杂的策略分析;禁止内场球员换位,增加不确定性;扩大垒的面积,让盗垒变得更容易。结果非常好。跟2022赛季相比,2023赛季的整体比赛时间缩短了,场均盗垒次数增加了。比赛变得更紧凑也更激烈了,球员的跑动增加,击球率提高,棒球不再是"静止的比赛"了……最优解带来秩序,秩序带来控制感,但极端的秩序是没有生机的。

你想想是不是这样。如果世间一切都有“正确的做法”,那我们索性每个人都带一个AI贴身助手,做什么事之前先问问AI怎么做对,并且严格按它说的做,那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景象。你不敢违反最优解,因为你明确知道,如果不那么做,就会得到一个比较差的结局。于是你的生活中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条、高度可控、甚至早就知道的。那这个世界是不是太没意思了呢?我们跟被编程的机器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德国社会学家哈特穆特·罗莎(Hartmut Rosa)有句话说得好:“只有在遇到无法控制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才能真正体验这个世界。只有这时我们才能感到被触摸、被感动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