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迟来的醒悟
那年,村头的广播响了几天,公社解散了,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户。
彭卫国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红纸条,盯着上面写的几亩田地,看了半晌。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没了大集体的哨声催命,村子里的节奏变了。
有人还在迷茫,有人已经扛着锄头往自家地里跑。
彭卫国没下地。他把目光投向了河边那片连绵的竹林。
家里五个孩子,只有一个是儿子。
村里人那些闲言碎语,不用耳朵听,光看眼神就能明白。
一个儿子,就是跟绝户头差不多,就是好欺负。
彭卫国朝地上唾了一口唾沫:
“只有一个儿子怎么了?老子就算只有女儿,也要比你们过得好!”
他去河边砍了几根毛竹拖回来。
“你干啥?”刘芳抱着素竹出来,看着院子里那几根毛竹。
“编个东西。”彭卫国头也没回,一刀劈下去。
竹子硬,刀不快。
“咔嚓”一声,竹子裂了个歪斜的口子。
彭卫国不信邪,按住竹筒,又是一刀。
这一次力道大了,刀锋一偏,顺着竹节滑下来,直接削在了他左手虎口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滴在青色的竹皮上。
刘芳吓了一跳,把孩子往旁边竹椅上一放,跑过来抓他的手。
“没事。”彭卫国把手往身后一缩,眉头拧成了疙瘩。
“流这么多血还说没事。”
刘芳转身跑进灶房,抓了一把草木灰出来,不由分说地把他的手拉过来,把灰按在伤口上。
彭卫国疼得还要缩手,被刘芳死死拽住。
“别弄了。”刘芳看着那一地的碎竹片,“好好种地不行吗?”
“种地能刨出几个钱?”彭卫国盯着那还在渗血的草木灰。
“素梅大了要读书,建军也要读书,以后都要钱。光靠地里那点粮食,一家人喝西北风去?”
他把手抽回来,用碎布条胡乱缠了两圈,咬着牙把柴刀又拿了起来。
“我就不信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彭家院子里全是劈竹子的声音。
一开始,那篾片厚薄不一,编出来的筲箕也是歪瓜裂枣,放在地上都站不稳。
彭卫国看着那堆废品,一脚踢飞,坐在那儿抽闷烟。
抽完烟,又把踢飞的筲箕捡回来,拆了,重新编。
手上旧伤叠新伤,全是口子。
终于有一天,彭卫国把一个刚编好的筲箕递给刘芳。
“你看看。”
刘芳接过筲箕。
篾片刮得光溜,编得细密,边沿收口扎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编得真好。”刘芳用手摸了摸内里,不刮手,“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要紧实。”
彭卫国那张紧绷了半个月的脸,终于松动了一下。
他抓起两个筲箕,拿草绳一系,背在背上。
“我去趟镇上。”
天黑的时候,彭卫国回来了。
背上的筲箕没了,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把布袋子往桌上一顿,解开绳子。
白花花的大米。
四个孩子围过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米。
“换的。”彭卫国把布袋子推给刘芳,“以后咱们家,不愁没饭吃。”
那天晚上,彭家的饭桌上虽然还是红薯稀饭,但那气氛不一样了。
彭卫国喝粥的声音特别响,一口气喝了三大碗。
路子一旦通了,后面的事就顺了。
彭卫国脑子活,手也越来越巧。
从筲箕到箩筐,从凉席到竹椅,只要能看一眼样式的,他琢磨两天就能编出来。
家里开始有了进项。
有了钱,彭卫国的心思更野了。
他跑去镇上的木匠铺子,在那蹲着看人家干活,一看就是大半天。
人家赶他,他就递根烟,赔着笑脸帮着搬木头。
回来后,他在自家院子里叮叮当当敲打。
家里的破烂桌椅换成了新的,结实,还刷了清漆。
后来榨油坊的机器坏了,那师傅急得满头汗。
彭卫国去榨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扁担一放,走过去拿起扳手,在那齿轮卡口处敲了几下,又紧了紧螺丝。
机器轰隆隆转了起来。
“神了!”榨油师傅给他竖大拇指,硬塞给他一瓶油。
彭卫国成了彭家村的能人。
家里的伙食变了。
隔三差五能闻见肉香,刘芳也不再为了几分钱的盐,跟代销店老板磨半天嘴皮子。
素梅、建军、素兰背着新书包去了学校,连最小的素竹也穿上了没有补丁的花衣裳。
日子顺得让人有些恍惚。
直到那年秋天,一场秋雨过后,赵大脚倒下了。
老太太身子骨一向硬朗,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这次却像是被抽了筋骨,躺在床上起不来,高烧不退,咳得像是要把肺管子吐出来。
医生来看过,说是老年肺病,得养,得有人伺候。
老屋里,烟雾缭绕。
彭家四兄弟聚在堂屋。
大哥彭卫林坐在主位,手里转着茶杯,不说话。
大嫂张小凤靠在门框上,手里嗑着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医生说了,妈这病得有人端屎端尿。”
彭卫国打破了沉默,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怎么个章程,大家说说。”
没人吭声。
二嫂杨小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像是要把那上面的泥垢看出一朵花来。
老四媳妇李招娣抱着孩子,把头埋得低低的。
“大哥,你是长子。”彭卫国看向彭卫林。
彭卫林咳嗽了一声,放下茶杯:“老三啊,不是大哥不担责。”
“你也知道,我家五个小子,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家里地多,还得去镇上打零工,实在是抽不开身。”
张小凤把瓜子皮一吐:“就是。再说了,妈这病那是细致活,我们家那几个混小子能干啥?我这腰也不好,蹲都蹲不下去。”
“二哥?”彭卫国转向彭卫东。
彭卫东还没开口,杨小英就抢着说:“哎哟,我家正盖猪圈呢,乱糟糟的,而且我也不会伺候人,别到时候把妈越伺候越病了。”
李招娣更是直接哭穷:“三哥,我家那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是个药罐子。”
“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我要是来伺候妈,一家人就得饿死。”
皮球踢了一圈,最后全落在了彭卫国脚边。
张小凤斜着眼看了看彭卫国:“老三,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两年你家日子过得最红火,是个万元户的苗子。”
“刘芳也没什么重活,这事儿啊,非你家莫属。”
“放屁!”彭卫国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了起来。
“妈能干活的时候,帮你们带孩子,帮你们喂猪,那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说忙?”
“现在妈躺下了,就成了累赘了?”
彭卫国站起来,手指着一圈人,“你们摸摸良心,还在不在!”
张小凤也不嗑瓜子了,翻了个白眼:“老三,你冲谁吼呢?”
“谁不知道妈当初最看不上你家那个刘芳?现在你有钱了,那是你有本事。”
“但这伺候人的活,总不能让我们这些穷亲戚硬扛吧?”
“就是。”杨小英小声嘀咕。
彭卫国气得胸口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掀桌子,想骂娘,可看着这一个个自私凉薄的嘴脸,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发寒。
“行。”彭卫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都不管是吧?我管!”
他一脚踢开凳子,大步走出了老屋。
回到家,彭卫国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刘芳把饭菜端上桌,看他在那生闷气,也没多问,只是给素竹夹了一块肉。
晚上躺在床上,彭卫国翻来覆去睡不着。
“睡吧。”刘芳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大哥他们……都不是东西。”彭卫国憋了半天,骂了一句。
“早就知道了。”刘芳说。
“妈这事……”彭卫国顿了顿,“我要接过来。”
刘芳没说话。
彭卫国心里没底。
当年刘芳生不出儿子,赵大脚那些刻薄话,那些嫌弃的眼神。
连他这个当儿子的听了都难受,更别说刘芳。
“你要是不愿意……”彭卫国转过身,看着刘芳的后背。
“我就自个儿去老屋那边住着伺候。”
刘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刘芳拉了拉被角,“你是儿子,我是儿媳妇。”
“不管他们怎么做,咱们得把腰杆挺直了做人。明天我去照顾妈。”
彭卫国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伸出手,在被窝里握住了刘芳粗糙的手。
第二天一大早,刘芳熬了一锅稠稠的鸡蛋粥,用铝饭盒装好。
她没让彭卫国动手,自己背着素竹,牵着素菊,去了老屋。
屋里一股子霉味和尿骚味。
赵大脚躺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颊凹陷,眼窝深黑。
看到刘芳进来,她那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刘芳把孩子放在门口,卷起袖子,打了一盆水。
她先把窗户推开,透了透气。然后拧干毛巾,给赵大脚擦脸、擦手。
赵大脚身子僵硬,想躲,没力气。
“妈,吃点东西。”刘芳把赵大脚扶起来,在背后垫了个枕头。
她端着粥,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送到赵大脚嘴边。
赵大脚盯着刘芳,嘴巴闭得紧紧的。
“不想吃?”刘芳也没劝,把勺子放下,“那歇会儿再吃。”
她转身去收拾屋里的脏衣服和尿盆。
赵大脚看着那个在屋里忙碌的身影,眼神有些发直。
那是她骂了半辈子的“扫把星”、“丧门星”,是她最瞧不上的儿媳妇。
接下来的日子,刘芳成了这间屋子的常客。
后来,彭卫国把赵大脚背回了新房。
赵大脚病得糊涂了,脾气古怪。
有时候嫌粥烫,一挥手就把碗打翻了。
滚烫的粥泼在刘芳手上,红了一大片。
刘芳也不吭声,去井边冲冲冷水,回来把地扫干净,重新盛一碗。
有时候大小便失禁,弄得满床都是。
刘芳就给她换洗,把脏床单抱去河边洗,大冬天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村里人看着,都说刘芳傻。
“那老太婆以前怎么对你的?你现在还当菩萨供着?”
刘芳就在河边捶衣服,笑了笑:“她是长辈,病了总得有人管。做给孩子看吧,积点德。”
大半年过去,赵大脚的身子彻底空了。
人要走的时候,脑子反倒清醒了。
那天下午,阳光挺好,晒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刘芳坐在床边,给赵大脚剪指甲。
赵大脚一直盯着刘芳看,看了很久。
“阿芳。”赵大脚突然喊了一声。
刘芳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抬头:“妈,弄疼你了?”
赵大脚摇摇头,费力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那手枯瘦如柴,皮包骨头。
她指了指枕头底下。
“拿出来。”
刘芳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
“打开。”赵大脚喘着气。
刘芳一层层揭开那发黄的手帕。里面躺着一只银镯子。
老式的,上面刻着并不精细的花纹,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赵大脚的命根子。以前谁多看一眼都要挨骂。
“妈,这……”
“给你。”赵大脚看着那镯子,又看向刘芳。
刘芳没接:“妈,这东西贵重,给大哥家或者留着吧。”
“拿着!”赵大脚突然用了力气,一把抓住刘芳的手腕,把镯子硬塞进她手里。
她的指甲掐得刘芳有点疼。
“我这辈子……眼瞎。”
赵大脚盯着刘芳,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眼角流下来,流进耳鬓斑白的头发里。
“老大媳妇奸,老二媳妇懒,老四媳妇滑……只有你……”
赵大脚喘了一大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只有你这个被我嫌弃没生儿子的……是真的把心掏出来了。”
“我对不住你。”
老太太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刘芳,像是抓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忏悔。
“妈,都过去了。”刘芳看着手里的银镯子,鼻头一酸,眼泪没忍住,吧嗒吧嗒掉在被面上。
这么多年的委屈,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被关在门外的日子。
在这一刻,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以后……好好过。”赵大脚的声音越来越小,“别让那几个……欺负你。”
那是赵大脚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三天后的清晨,外面下着蒙蒙细雨。
刘芳端着洗脸水进屋的时候,赵大脚已经走了。
她躺在那里,面容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刘芳放下脸盆,没有马上哭喊。
她走到床边,替老太太掖了掖被角,然后伸手,轻轻抹合了赵大脚半睁的眼睛。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只冰凉的银镯子。
堂屋里,彭卫国正在给建军削铅笔。
“卫国。”刘芳站在门口。
彭卫国抬起头,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妈走了。”
彭卫国手里的铅笔“啪”的一声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