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枷锁
婆婆赵大脚的后事,办得不算风光,但也算体面。
彭卫国出了大部分的钱,请了邻村最好的八音队,吹吹打打地送了老人上山。
出殡那天,大嫂张小凤哭得最凶,捶胸顿足,好像死了亲娘。
二嫂和弟媳也跟着抹眼泪,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只有刘芳,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跪着,烧纸,磕头,默默流泪。
忙完了丧事,日子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却又有些不同。
彭卫国还清了债,又没有了老母亲管着,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只是回到家,看到刘芳,眼神里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知道,最后那大半年,全是刘芳一个人在床前尽孝。
几个嫂子弟媳,不过是动动嘴皮子。
他想说点什么体己话,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
刘芳“嗯”了一声,把婆婆临终前给的那个银镯子,用手帕仔仔细细包好,放进了柜子最深处。
那只镯子,她不打算戴,那是婆婆最后的认可,也是她多年委屈的见证。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彭卫国的手艺越来越好,名气也传得越来越远。
连镇上都有人托人来找他做新式家具,或者修那种复杂的榨油机。
他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忙活,带回家的钱也越来越多。
家里的光景,一天好过一天。
孩子们身上穿的衣服,不再是补丁摞补丁,脸上也有了肉,笑声也多了。
只是,刘芳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她已经生了五个了,四个女儿,一个儿子。
每次月事推迟几天,她都心惊胆战,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她怕,怕自己这肚子不争气,又揣上一个。
她真的生不动了,也养不起了。
这天下午,村里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刺耳又尖锐,那是妇女主任陈红梅的声音。
“广大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现在宣读国家最新政策!”
“实行计划生育,是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
“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
声音一遍遍回荡,震得树叶都在抖。
河边洗衣裳的女人们炸了锅。
张小凤把棒槌往石头上一摔,水花溅得老高:
“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只生一个?那要是第一个是闺女,这户人家不就绝了?”
旁边李大婶一边搓衣服一边搭腔:“可不是嘛!城里人坐办公室,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咱们庄稼人,没个儿子顶门户,以后谁给抬棺材?谁给摔盆?”
“我看这就是一阵风,吹吹就过去了。”二嫂杨小英撇撇嘴,“谁还能钻到我被窝里看着不成?”
刘芳蹲在下游,手里搓着素梅的校服。
肥皂沫顺着水流飘走。
她听着喇叭里那句“少生优生”,听着那句“只生一个好”,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用生了?
这哪里是什么坏政策,这分明是活菩萨给的旨意啊!
如果有了这个挡箭牌,她是不是就不用再担惊受怕?
是不是就能彻底摆脱那个,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噩梦?
刘芳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大喇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
三天后。
刘芳正在院子里喂鸡,一群芦花鸡围着她脚边转,争抢着地上的谷粒。
院门被推开了,陈红梅夹着个黑皮本子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烫了个时髦的卷发,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芳身上。
“刘芳啊,忙着呢?”
刘芳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哎,陈主任,快进屋,喝口水。”
彭卫国正好扛着根刚剥了皮的杉木进来,看到陈红梅,把木头往墙根一靠,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陈主任来了,稀客啊。”
陈红梅没进屋,就站在堂屋门口,也不拐弯抹角:
“卫国,刘芳,我今天来是为了啥,你们心里也有数吧?广播都喊了好几天了。”
彭卫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陈红梅:“主任,抽烟。”
陈红梅摆摆手:“不抽。卫国啊,你们家这情况,我都不用翻本子。”
“五个娃,四女一男。这负担多重啊?现在国家政策好,提倡优生优育。你们这都超标多少倍了?”
彭卫国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
“主任,这以前也没说不让生啊。再说了,我们就一个儿子,这要是……”
“要是什么?”陈红梅打断他,“建军都多大了?都上学了!你们还想咋样?再生个足球队?”
她转头看向刘芳:“刘芳,你是女人,这事儿你最清楚。”
“生孩子伤不伤身子?带孩子累不累人?现在卫生院有指标,咱们村得带头。”
“你要是去上了环,以后就没这烦恼了,还能专心搞生产,把日子过红火。”
刘芳站在一边,两只手绞着围裙边,指尖都绞得发白。
彭卫国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烟,眉头拧成个“川”字。
他在想什么,刘芳很清楚。
村里那些人怎么说的?
“彭老三家虽然发了财,可就建军一根独苗,以后要是跟人打架都少个帮手。”
“你看老大家,五个儿子,站出去那就是一堵墙。”
彭卫国想要儿子,不仅仅是为了传宗接代,更是为了在这个宗族观念极重的村子里,挺直腰杆。
“主任,”彭卫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碾灭。
“这事儿……再缓缓吧。我看建军还没长大,这以后要是……”
“缓什么缓?”陈红梅有些急了,“这是政策!不是跟你讨价还价!”
“再说了,只要你们家带头,今年村里的困难补助名额。”
“虽然你们家不符合条件,但我可以给建军申请个奖学金,那也是钱啊!”
彭卫国还是不松口:“那玩意儿往身体里放,谁知道有没有害处?万一伤了身子咋办?”
陈红梅叹了口气,刚想再劝。
“我去。”刘芳突然说道。
彭卫国猛地抬头,盯着刘芳:“你胡咧咧啥?”
刘芳没看彭卫国,她直视着陈红梅,眼睛亮得惊人:“陈主任,我去。什么时候能去?”
陈红梅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一拍大腿:“哎呀!刘芳你这觉悟就是高!”
“还是女人心疼女人!随时都能去,明天一早就有车去镇上卫生院!”
彭卫国站了起来,个子高大,阴影罩住了刘芳。
“你想好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这一去,以后可就真没了。”
刘芳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
她没退缩。
“卫国,”刘芳开口,声音很轻“五个了。”
她伸出手,指了指院子里正在晾晒的一排排衣服,从大到小,密密麻麻。
“素梅要上初中,建军要买书,素兰和素菊连双像样的凉鞋都没有。”
“素竹还那么小,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转。”
“我累了。”
刘芳看着彭卫国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眼泪。
“卫国,你是想再要个儿子,还是想要我这条命?”
彭卫国的手颤了一下。
掌心下的触感并不美好,甚至有些粗糙。
他看着刘芳。不到四十的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也藏了几根白丝。
这些年,她跟着他,没过几天舒坦日子。
盖房、还债、伺候瘫痪的老娘、拉扯五个孩子。
她就像一根蜡烛,两头烧,早就快熬干了。
彭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那股子想要儿子的执念,在刘芳这句平静却绝望的反问面前,突然显得那么自私。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两个女人。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只鸡在咕咕叫。
过了好久,彭卫国从鼻子里重重地喷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
“随你吧。”
扔下这三个字,他大步走出了院子,连那根还没收拾好的杉木都没管。
陈红梅松了一口气,笑得脸上的粉都掉渣:
“这就对了嘛!卫国也是心疼你。那行,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像碎金子一样洒满整个院子。
刘芳起得很早。
她烧了一大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她打开柜子,翻出那件结婚时穿过的红格子衬衫。
虽然有些旧了,但这几年她身量没变,穿在身上还是合身的。
她把头发梳通,编了条辫子盘在脑后,显得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素梅正在帮妹妹穿鞋,看到刘芳,眼睛亮了一下:“妈,你今天真好看。”
刘芳笑了笑,摸了摸大女儿的头:
“今天妈去趟镇上,你在家带好妹妹和弟弟,饭在锅里温着。”
“嗯,我知道。”素梅懂事地点头。
彭卫国还没起,或者说,他早就醒了,只是躺在床上不想动。
刘芳走到床边,看了看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
“我走了。”她说。
被子里的人没动静,只是那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些。
刘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屋门。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觉得今天的风特别轻,吹在脸上也不燥热。
脚下的路虽然还是那条泥巴路,但她走得格外轻快。
村口停着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陈红梅正站在车斗上招呼人:“快点快点!还要去接隔壁村的!”
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妇女,有的愁眉苦脸,有的还在抹眼泪。
显然是被主任逼着来的,或者是舍不得那点所谓的“香火”。
刘芳抓着车栏板,利落地翻了上去。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有些发烫的车厢铁皮。
拖拉机发动了,颠簸着向前开去。
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
旁边的李嫂子叹了口气,凑过来问:
“刘芳,你家卫国舍得啊?你们家现在条件那么好,不再生一个?”
刘芳看着路边飞快倒退的杨树,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不生了。”刘芳大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透着一股子畅快。
“这辈子,再也不生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心想:那里终于不再是等待播种的土地,不再是谁家的香火承载地。
拖拉机拐过一个弯,镇上的卫生院露出了白色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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