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春天,北平西城一处胡同里,清理旧屋的工人从竹箱里翻出一叠相片,灰尘落尽,其中那张1933年拍摄的合影尤为醒目:胡适微微俯身,林徽因侧身而立,轻柔笑意与合身洋装相映成趣。相片送到主人手中时,抗战阴云已逼近,然而这静止的瞬间却依旧闪烁着北平旧日的从容。
把镜头往前拨回四年,1933年仲夏,北总布胡同的四合院因午后的树影显得格外清凉。林徽因刚过29岁生日,剪了利落的学生头,着一袭浅色旗袍配短外套,颜色雅致却并不保守。她招呼刚到访的胡适入座,随口关心他编辑《独立评论》的进展。彼时胡适45岁,已是北大文学院院长,西装配软呢帽,举手投足仍透出美式随性。年轻与成熟之间,没有拘谨,只有自然的学术同道之谊。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聚会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下午茶约”,梁思成临时被校务缠住未能参与,便交代摄影师提前赶来。院里竹椅、藤桌散落一角,林徽因与胡适并肩试景时,摄影师抓拍了那一幕。快门响动的瞬间,她微扬下巴,耳畔珍珠耳坠轻颤;胡适下意识收拢手中文卷,神色略显促狭。之后照片被冲洗放大,由梁思成亲手装裱。
那几年,两家门牌很近:胡适住米粮胡同4号,林徽因、梁思成则辗转于营造学社事务,最终在北总布胡同置业。相隔不足一刻钟脚程,学者间的走动比报刊投稿还频繁。下午三点,佣人端来刚磨好的咖啡,胡适会随手把批注好的《新思潮》稿件递给林徽因;晚上九点,院墙另一侧灯火未熄,梁思成照例绘图到深夜。院子外面北平的夜风带着槐花味,院子里则是赛璐璐片灯罩下的纸上交锋。
二人最热烈的讨论并非情诗,而是中国古建测绘的新方法。胡适一面质疑传统碑刻史观,一面提议将考据学与结构学结合;林徽因则拿出自己在应县木塔调研的草图,指着细部对胡适说:“试想一下,若能让工部营造尺规与现代图学对接,会发生什么?”胡适笑道:“徽因,你笑得真好。”短短十来字,却把现场气氛点醒。旁观者或许只看到一句玩笑,实则是一位学术前辈对年轻建筑史家的鼓励与欣赏。
合影之后的数年间,世事陡然变奏。1935年12月,北平学生运动高涨,胡适因言论被迫南下,林徽因在医院休养的间隙仍托友人寄信探问近况。陆续漂泊的邮袋让那张照片成为他们保持联络的凭证:胡适在日记里三次提及“北总布合照”,凡言及此处,必会附上一句“徽因安否”。照片如此轻薄,却似一条隐秘纽带,让远行者确信北平胡同里还有灯火等待。
抗战爆发后,中央大学西迁,胡适奔赴美国出任驻美大使,远渡重洋的行李中,依旧带着这张照片。他在日记里批注:“徽因之勇,梁之勤,北平学术景象所系。”不难看出,这张影像之于他,已不仅是友情的见证,更象征那个自由讨论、书声琅琅的年代。与此同时,林徽因辗转昆明、重庆,病痛加剧,却仍牵挂工字厅的老友。她把扩印照片夹在医嘱单里,每次翻阅药方时都会停留片刻。
1946年,她随建筑系返京参与故宫修缮方案的拟定。归家第一夜,已是深秋,北平街灯零星。她撑伞走过米粮胡同,无人应门,昔日邻居皆已搬离。风声掠过耳际,她轻声说道:“胡博士,如今可好?”这一句自语,与十三年前那次并肩的笑容遥相呼应。
历史没有更多温情余地。1947年胡适二度出国,林徽因病体沉重。相片最终被梁思成妥善收藏,封存进绘图资料柜。新中国成立后,建筑系着手整理旧档案,工作人员翻出那张熟悉的影像,底片已略显斑驳,却仍能分辨她神情里的年轻光泽与胡适眉宇间的从容。
岁月流水,合影却固执地停在1933年的午后。穿越烽火、辗转海峡,照片上那位29岁的林徽因依旧时髦、优雅,也为后人保留了一份关于北平文化沙龙的具象记忆。若非那一声快门,恐怕很难如此直观地捕捉到民国学人之间那种无拘、真挚又颇具现代感的师友氤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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