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开始习惯一个人吃饭。
碗筷摆一副,电视开着,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就这么坐着,把饭扒拉完,洗碗,关灯,上床。日子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天天过得飞快,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张是隔壁单元的邻居,七十出头,老伴去世得早。以前在楼道里碰见,也就点个头的交情。丈夫在世时,我们两口子过得热闹,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填补什么。
他第一次敲门是在一个周三的傍晚。我刚买菜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门铃就响了。
"小区电工说你家阳台的插座可能有问题,我正好有工具,帮你看看?"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找过电工?但转念一想,也许是物业例行检查,我记性不好忘了。就让他进来了。
他蹲在阳台捣鼓了十来分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接口松了。走的时候拎着工具箱,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就喊我一声,举手之劳。"
之后的日子里,老张真的常来。
水龙头滴水,他来修。纱窗破了,他拿着新的来换。甚至有一次,他说楼下超市在促销,帮我带了两袋米上来。我想给他钱,他摆手:"都是邻居,客气什么。"
我不是没有戒心的人。五十多岁的女人,独居,有退休金,有房子,这年头什么人没见过?但老张看起来确实没别的意思。他来了做完事就走,从不在我家久待,话也不多,偶尔聊两句也是说说天气,说说小区里的琐事。
我甚至觉得,有这么个人偶尔来走动走动,也挺好。至少家里不是死气沉沉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下午。
我去银行取钱,排队时无意中听到前面两个大妈在说话。
"老张这人真是,自己日子过不好,还总想着占别人便宜。"
"可不是嘛,我听说他儿子欠了一屁股债,到处借钱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张?哪个老张?
"就住咱们小区的那个啊,七单元的。最近好像盯上了五单元那个丧偶的女的,天天往人家跑。"
我手里的号码牌差点掉地上。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画面一幕幕闪过:他说小区电工通知我,可我根本没接到过电话。他说超市促销帮我带米,可我从没跟他提过缺米。他每次来,都会在客厅转一圈,说是"看看有没有别的地方需要修"。
我以为那是热心,现在想想,他是在看什么?
当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在外地工作,平时联系不多,但这种事我必须说。
"妈,你把家里贵重的东西收好,银行卡密码都改了。"女儿的声音很紧张,"我明天就请假回来。"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我说这话时,连自己都不太确定。
第二天一早,老张又来了。这次是说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问我家里有没有备用灯泡。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来。
"老张,我一直想问,你儿子最近还好吗?"
他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还行,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
"哦。"我点点头,"那就好。我听说他遇到点麻烦,如果需要帮忙可以说。"
这话是试探。如果他真的要开口借钱,那之前的一切就都有了答案。
但老张只是笑了笑,说:"没事,小年轻自己能解决。灯泡的事不急,你先忙。"
他走后,我反而更慌了。
接下来的一周,老张没再来过。我一个人在家,总觉得心神不宁。有时候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就会不自觉地竖起耳朵,怕是他又来敲门。
直到那个周五傍晚,我下楼倒垃圾,在楼梯间碰到了老张的女儿。
我认识她,之前在小区见过几次,是个很利落的中年女人。她看到我,主动打招呼:"阿姨好。"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爸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行,就是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叹了口气,"上个月查出来轻度认知障碍,医生说要多和人接触,别总一个人闷着。我工作忙,没法天天陪他,就让他在小区里多走动走动。"
我愣在那里。
"他是不是总去您那儿?真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她有些尴尬,"我爸以前是电工,总觉得自己还能干活,其实很多时候都是瞎忙。我跟他说了好几次,让他别总打扰邻居,但他转头就忘。"
"没有,没有打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对了,他老念叨说您一个人住,让我有空多关照关照您。他说您和我妈年纪差不多,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阳台上老张修过的插座,茶几下他换过的纱窗。
原来他真的只是想帮忙。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就是一个记性不好的老人,想让自己还有点用处。
而我,用了多少恶意去揣测一个善意。
第二天我去超市买了些水果,敲开了老张的门。他开门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不是家里又有什么坏了?"
"没有。"我把水果递给他,"就是来坐坐。"
我们坐在他家客厅里,喝茶,聊天。他说起年轻时当电工的事,说起老伴,说起儿女。我也说起丈夫,说起那些一个人的日子。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茶几上,照在两个老人身上。
原来孤独的解药,从来不是戒备,而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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