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北京某拍卖行的预展大厅里闪光灯不停。
恒温防弹柜里的明代仇英《江南春》图卷,贴着8800万元的估价标签,眼看主持人就要敲槌。
突然一位银发老者举牌喊话,说这幅画是庞家1959年捐给南京博物院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一场跨越66年的案中案就这么被揭开了。
这位老者是庞叔令,清末大藏家庞莱臣的曾孙女。
她在拍卖图录上看到“虚斋旧藏”的钤印,一下子就认出了自家的东西。
连夜赶回苏州老宅,翻出尘封多年的《捐赠清册》,137件文物的编号和拍卖行提供的拍品编码完全对得上。
她马上向国家文物局举报,拍卖行只好紧急撤拍。
庞叔令要求南京博物院查验当年的捐赠藏品,法院调解后她终于获准入库点检。
结果让人揪心,5件核心书画不见了,除了《江南春》,还有赵光辅《双马图》、王绂《松风萧寺图》等。
院方说这些画在1961年和1964年的鉴定中被定为赝品,1990年代按规定“剔除”了。
但问起这些画的去向,院方拿不出任何记录,也从没通知过捐赠人后代。
捐赠人把国宝无偿交给国家,图的就是一份放心,结果藏品没了下文,换谁都不能接受。
灰色链条浮出水面
诉讼过程中,南博提交的1964年鉴定档案让人起疑,关键部分被厚厚的马赛克盖住了。
庞叔令聘请的技术团队检测后发现,报告上有三层不同的墨水痕迹,最上面一层把“真迹”改成“伪作”的时间居然是1993年。
巧的是,当年正好有个南方“文物调剂中心”成立,大量博物馆“剔除品”都被划拨到了民办美术馆。
更让人不解的是,1953年国家文物局首任局长郑振铎曾亲笔给庞家写信,说《江南春》是“非要不可的国宝”,还列入了第一批禁止出境名单。
可到了2024年,南博却突然发文说这幅画“笔墨孱弱、款识存疑”,是“新仿”。
同一幅画,70年里身份变了三次,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学术争议了。
随着调查深入,一条灰色链条逐渐清晰。
这个“文物调剂中心”的法人代表是时任南博副院长吴某,后来他还成了多家民办美术馆的“战略顾问”。
1993到1997年间,中心从南博接收了186件“剔除品”,其中55件后来出现在各大拍卖行,总成交额超过12亿元。
这些钱并没有上交财政,而是被用来发“职工福利”和修馆舍。
本来想不通博物馆的“赝品”怎么能卖这么高价格,后来发现这里面的门道可太多了。
更让人唏嘘的是,南京博物院前后两任院长分别在1992年和2003年自杀,遗书中都提到“库房压力大”“调剂清单被篡改”。
而1992年正是那个调剂中心成立的年份,这些巧合背后,怕是藏着不少不能说的秘密。
技术+制度能否堵住文物保护漏洞
面对越来越大的舆情压力,江苏省文旅厅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国家文物局也要求全国博物馆对1949年以来的捐赠品进行“回头看”,重点核查剔除、注销、调剂这三个环节。
就像“数字敦煌”项目,把壁画和素材都上链追溯,访问量都超过400万次了,也没出现过文物信息被篡改的情况。
但光有技术还不够,制度层面的漏洞得补上。
现在的《博物馆藏品管理办法》里,对“剔除”藏品的规定太模糊,没有明确的公示期,也没有强制要求科技检测,这才给了一些人可乘之机。
对比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任何剔除品都要公示三年,还要接受第三方科技检测,咱们的制度确实有改进的空间。
庞叔令一直呼吁,捐赠文物的所有权应该属于捐赠人或其继承人,博物馆只有“托管权”,任何处置都得征得捐赠人书面同意。
毕竟捐赠人是无偿献出国宝,他们的知情权和监督权理应得到保障。
苏州颜家巷26号的庞家老宅,门额上的“虚斋”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1959年庞家后人换来的两张“暂时收据”和一张奖状还在,可137件国宝却有了不同的命运。
博物馆不是保险箱,专家意见也不是终审判决。
当学术权威被利益裹挟,市场就只能用价格投票,真假之争最后变成了“罗生门”。
《江南春》被南博定为“伪作”,拍卖行却给出8800万元估价,2014年同样被剔除的赵光辅《双马图》也以230万元成交,买家看重的就是“虚斋旧藏”这个身份。
如此看来,“南博剔除”反而成了一种炒作噱头,这实在是对文物保护的莫大讽刺。
目前案件还没宣判,但8800万元的拍卖惊雷已经让文物保护的问题暴露在公众面前。
文物是家族的记忆,也是国家的文化瑰宝,不能让它们在制度的缝隙里“漂流”。
希望这次事件能真正推动文物保护的制度完善和技术升级,让每一件文物都能拥有不可篡改的“电子身份证”,让“剔除”不再成为“消失”的代名词。
只有这样,才能不辜负捐赠人的信任,也才能守住我们民族的文化根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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