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桩婚事,一个连当事人都还没闹明白的开局,却是一场早就计算好的交易。
这笔交易,一方出的是一个单纯的乡下姑娘,另一方,押上的却是整个上海的黎明。
时间拉回到1943年的上海,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和工厂里的机器轰鸣声混在一块儿,构成了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的背景音。
江这边的外滩,洋行林立,灯红酒绿;江那边的杨树浦,烟囱吐着黑烟,成千上万的工人挤在低矮的棚户里,过着今天不知明天的日子。
就在这杨树浦发电厂,一个关系到全上海光明与黑暗的地方,一个叫王孝和的年轻人,刚刚通过考试,成了美商上海电力公司的一名锅炉间抄表员。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工作勤奋的青年,兜里揣着的,除了工牌,还有一个更要紧的身份——地下党员。
他爹是划船的船工,一辈子在水上漂,他自个儿脑子活,读了点书,1941年的时候,就在东吴大学附中入了党。
现在,组织给他的任务很明确:钻进上电这个工人最集中的地方,像颗种子一样扎下根,把工人们拧成一股绳。
要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站稳脚跟,光棍一条可不行,太惹眼。
你得有个家,有个老婆,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混日子的人。
恰好在这时候,家里给王孝和安排了一门亲事。
姑娘叫忻玉瑛,从乡下来,18岁,人长得朴实,穿着自家织的粗布衣裳,剪着个齐耳短发,话不多。
在媒人嘴里,这姑娘哪儿都好,就是不识字,没文化。
可在王孝和的组织上级看来,这“没文化”恰恰是最大的优点。
第一次相亲,场面有点尴尬。
王孝和没问姑娘家常里短,反倒拉着人家问个不停:“乡下现在收成怎么样?
鬼子和‘二鬼子’祸害得厉害吗?
老百姓的日子还能过不?”
忻玉瑛被问得一愣一愣的,她哪见过这种相亲的架势。
但她老实,有啥说啥,把乡下的情况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被眼前这个年轻人默默记在心里,转头就成了一份详实的农村情况调查报告,送到了党的地下联络站。
没过几天,组织的意见下来了,话说的很直白:“这个乡下姑娘好,简单朴实,政治上干净,对你开展工作是个很好的掩护。
不识字,更安全,也更有利于我们工作的保密性。”
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孝和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敌人注意的妻子来打掩护,而忻玉瑛,这个对未来充满模糊憧憬的乡下姑娘,懵懵懂懂地就走进了这场宏大叙事的舞台中央,成了丈夫潜伏生涯里最重要的“道具”。
婚后的日子,跟忻玉瑛想的完全不一样。
丈夫王孝和像个陀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后半夜才拖着一身疲惫回来。
家里倒是不冷清,三天两头有客人来,都是些和丈夫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一来就关上门聊个大半夜。
他们嘴里蹦出的词,什么“斗争”、“罢工”、“解放区”,忻玉瑛一个也听不懂。
她心里有怨气。
有个叫孙大椿的同志,人高马大,嗓门也亮,是厂里的同事,来得最勤。
忻玉瑛私下跟王孝和抱怨:“那个姓孙的真烦人,一来就坐着不挪窝,一聊就忘了时辰!”
王孝和听了,没生气,反而转过身,对着妻子深深鞠了一躬,脸上带着歉意,语气却很温和:“你别怪老孙,要怪就怪我,是我没跟你说清楚。
老孙是个好人,跟我一样,都是穷苦出身。
他恨这个世道,看不得穷人被欺负,就想站出来为大家伙儿说句话,出点力。”
忻玉瑛撇撇嘴,心里还是不服气:“就你们这几个人,嘀嘀咕咕的,能把天捅个窟窿?
外面那些当官的,当兵的,哪个不比你们厉害?”
“光靠我们几个人,那当然不行。”
王孝和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吓人,“想让这个社会变个样,得所有人都醒过来,都愿意伸手才行。
要是人人都怕事,都躲在自己家里头,那这苦日子就永远没个头。”
从那天起,王孝和开始有意无意地“培养”自己的妻子。
他不再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安全的掩护,而是把她看成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
晚上一回家,只要有点空,他就拿出报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忻玉瑛念。
他不说那些大道理,就捡生活里的事儿说。
比如,厂里哪个工友因为工伤被辞退了,没钱看病;市场上的一袋米,今天一个价,明天又涨了一截。
他告诉忻玉瑛,他和朋友们半夜不睡,就是在琢磨怎么帮那个工友讨个公道,怎么让大家伙儿的饭碗能端得稳一点。
道理是冰冷的,但生活是滚烫的。
忻玉瑛渐渐听懂了。
她开始明白,丈夫和那些“讨厌”的客人,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楼下张家大婶不用再为明天的米发愁,为了让码头上扛包的李家大哥能挺直腰杆做人。
她不再抱怨了。
每当深夜有人敲门,她会第一个起身,悄悄打开门闩,然后默默去厨房烧上一壶热水。
这个原本只为了“掩护”而建立的家,不知不一觉间,成了一个真正温暖的革命堡垒,一个安全的地下联络点。
而忻玉瑛,也从那张什么都不懂的“白纸”,慢慢变成了一个坚定的守望者。
她和王孝和的感情,也从最初的“战略安排”,在这些共同经历的 тревога和希望中,发酵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真情实意。
时间快进到1948年。
国民党政府的统治已经像一栋朽烂的房子,摇摇欲坠。
为了维持最后的体面,他们对任何反抗的声音都进行着疯狂的扑杀。
这一年年初,上海申新九厂的工人大罢工,遭到了军警的血腥镇压,酿成“申九惨案”,工人们的血,激怒了整个上海的劳动阶层。
身为上电工会的理事和核心人物,王孝和不可能再保持沉默。
其实,国民党特务早就盯上他了。
这个年轻人在工友里威信太高,一呼百应。
特务们先是来软的,许诺高官厚禄,想拉他加入国民党。
王孝和每次都笑呵呵地打哈哈:“我就是个粗人,对政治那套玩意儿没兴趣,只想安安稳稳挣钱养家。”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威胁、恐吓,都没能让他低头。
但这一次,“申九惨案”的发生,让他退无可退。
上级党组织指示要发动全市工人进行抗议,工人们也群情激愤,找到了王孝和。
于是,他站了出来,领导全厂工人集体佩戴黑纱,上班不说话。
一时间,整个上电公司,从车间到办公室,一片死寂的黑色。
这是无声的怒吼,是对当权者最决绝的蔑视。
这一招,彻底把敌人给惹毛了。
在他们眼里,王孝和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会头头,而是一颗扎在上海这个“心脏”地带、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这颗“钉子”,非拔掉不可。
1948年4月21日一早,王孝和像往常一样出门上班,在离家不远的路上,被一群特务拦腰截住,塞进了汽车。
丈夫被抓走的消息传来,已经怀有身孕的忻玉瑛没哭没闹。
她找到了党组织,在同志们的帮助下,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营救。
她每天挺着个大肚子,挤上有轨电车,再步行很长一段路,到冰冷的提篮桥监狱,给丈夫送饭。
她其实知道,饭菜送不进去,但她必须去。
她要让丈夫知道,她就在外面,同志们就在外面,他不是一个人。
监狱,成了王孝和的最后一个战场。
敌人为了从他嘴里撬出上海地下党组织的名单,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酷刑。
老虎凳、灌辣椒水、电刑…
刑讯室里,惨叫声撕心裂肺,但王孝和咬碎了牙,也没吐露半个字。
他知道,他一旦开口,倒下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上海的地下工作网络。
几个月下来,敌人一无所获,耐心也耗尽了。
他们决定,对这个硬骨头下死手。
在走向刑场的前一天晚上,王孝和在昏暗的灯光下,用一支秃笔,蘸着墨水,在粗糙的草纸上给妻子写下了最后的嘱托:“把孩子抚养成人后告诉他,父亲是怎样死的。
教育孩子一定要继承父志,完成未竟事业。”
1948年9月30日上午,王孝和被押赴刑场。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这个年仅24岁的年轻人,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周围的人群,仰天发出一阵清朗而响亮的笑声。
忻玉瑛收到信,孩子在腹中动了一下。
她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弄懂了,丈夫和她之间,是从革命的任务开始的,却早已长成了实实在在的夫妻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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