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江腾蛟的人生像两段截然不同的电影。第一段,底色耀眼。1920年,他出生在湖南浏阳。11岁就当儿童团团长,18岁入党,随队伍辗转南北。抗日烽烟里,他在平型关附近腹部中弹,血流如注,却死死抱着机枪坚持到增援部队赶来。解放战争期间,他任38军某师政工主官,门牙在炮火中被震裂,仍带伤冲锋。1955年授衔,胸前挂满四枚勋表,部队弟兄暗地里称他“拼命蛟”。

然而电影突然换了片名。1966年的夏天,江腾蛟调任南京军区空军政委。那正是风雨欲来之时,许多人分不清风向,他却一头扎进派性旋涡。有人劝他“别伸手太长”,他却笑言“兵要抢占制高点”。很快,他的注意力从训练转向人事,凡是能左右话语权的,他都以“战友情”稳住。吴法宪到军区视察,他摆下满桌山珍;聂凤智当面批评,他背后竖起暗箭。1967年深夜,他竟带人突查许世友住处,翻箱倒柜。许世友沉着脸,只留下一句“记着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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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秋,毛泽东在一次军委碰头会上亲点其名,说“此人暂不可用”。一句“不可用”,妥妥把他推到悬崖边。职务撤销,隔离审查,昔日簇拥瞬间散尽。江腾蛟自忖仍能翻盘,于是把赌注押到林彪身上,写下洋洋两千字“效忠信”。他未料,自己的“后路”不过三年就变成陷阱。1971年“九一三”事件震动华夏,凡与林彪沾边者悉数过堂,他自然难逃。

隔离之初,调查组仅用十来天就列出厚厚罪证。江腾蛟反复咀嚼只剩一句:“我那点机灵,算不得聪明。”随后,他在笔录上连写“无可辩解”四字。1973年,党籍、军籍双双被取消,军装、勋章统统封存。他被送往北郊看守所,开始漫长的反省。也就是在那里,他首次提到想“再披一次55式军装”,但那时谁都认为无从谈起。

镜头转向江新德。这位1960年入伍的雷达工程师,在父亲出事后自动递交退伍申请,先到江苏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后调回地方高校当教师。组织上找他谈话,问及对父亲审判的看法,他只说一句,“他得为自己当年的选择付账。”这番话并无刻薄,只是带着一个从小被教育“跟党走”的干部子弟,对原则的执拗。

判决书下达后,李燕平几近虚脱,又庆幸判决不是极刑。她见过丈夫最勇猛的时代,也陪他走到被隔离的暗夜。她对儿子低声说:“法办,也好,总算有个名分。”此话旁人或觉薄情,熟知她的人却懂得,那是苦难之海里压到嗓尖的最后一点坦然。

同年秋天,考虑到江腾蛟身患冠心病、糖尿病并重,司法机关批准其保外就医。太原空军干休所给他和家人各分了一套旧宿舍。搬家那天,没有锣鼓,也无人围观,只有几件发白的旧棉被和一本发黄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邻居们只道来了一位“老兵”,不知他曾经的高位与跌落。

余生的江腾蛟极少出门,日常是种花、写字、读报。一有电视重播抗战片,他就搬个小板凳挨得很近看。片中年轻战士端着“三八大盖”冲锋的背影,会让他沉默很久,偶尔眼角有光闪过。李燕平见状,轻声说:“过去了。”他则淡淡回一句:“忘不掉,也得记着。”读到昔日战友再度授勋的报道,他会把报纸折好,放在枕头边,似在提醒自己:错了就是错了,功劳不能抵消罪责。

岁月把人的锋芒磨平。2009年4月,90岁的江腾蛟病重住进北京某医院。临终前,他牵着妻子的手,声音沙哑:“能不能……让我最后一次穿上那套55式军装?”李燕平点头,却没把握中央是否同意。她鼓起勇气写信说明情况:一纸申请没替丈夫求功劳,只提及他早年的拼命和后来的悔罪。审查部门综合考虑,最终批复“予以照办”。批复只寥寥数语,却让这个垂危的老人安静地合上了眼。

5月8日清晨,病房外栀子花微开,护士为他整理好军装扣子。那身墨绿见证过他最辉煌的瞬间,也陪他走向最终的告别。家属遵嘱简单办丧,无花圈、无唢呐,遗体火化后骨灰葬于太原郊区烈士陵园旁的家属区。半月后,他昔日战友才从《解放军报》的讣告角落里得知消息,提笔写悼词者寥寥。

江腾蛟一生功过并存。抗战、解放战争期间,他是冲锋陷阵的勇将;特殊年代,他在派系斗争里滑向深渊。1980年的法庭给了结论,也给世人一把尺子:勋章可以熠熠生辉,错误同样会被记录在案,无人能够凭过往就免于审判。江新德那句“咎由自取”像冷水,泼在热闹的历史画面上,却显露最朴素的道理——选择走哪条路,从来只在个人。